小樂也並非不識趣,見他並不高興,便不再說話,垂頭喪氣地往屋內走。
蔣連慶見她如此委屈,覺得自己是一個惡人。
他趕緊上前一步,大聲喊道,“小樂,剛剛……我只是心情不好。”
小樂回過頭,朝顏花一般的臉對他笑了笑,“公子,我知道。我只是……小樂有些逾矩了。”
她只是一個丫鬟,怎麼能要求公子呢?
蔣連慶瞧見她越來越低的頭,心裡便很不是滋味。他剛想說話,就聽見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講道,“這麼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若不是問了這院子裡的丫鬟,我還以為你一晚都沒有回來。”
他趕緊將手裡的花放下。
芸娘已經看見他手裡捧著的鮮花了,不由得嗤笑一聲,“你這白牡丹在我們這地界倒是挺稀罕,但大小姐是遊歷過四方的奇女子。她若是能夠被你的鮮花打動,那才有問題呢。”
他訕笑著,態度裡帶著討好,“姑姑說的是,是我不知輕重了。”
“也罷,你這麼積極主動,倒是讓我省心。要是你甚麼都不放在心上,一副濁世公子的模樣,我才擔心呢。眼下你還年輕,即使犯些錯誤,也是省的。現在犯了一些錯,還有糾正的可能,損失一般都不大。若是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甚麼都錯不起。”
她嘆息了一聲。
也就在這嘆息聲裡,那保養得宜,看上去很年輕的臉上突然多了一條皺紋。蔣連慶看著她的變化,心中暗暗吃驚。
直感嘆這女人一旦上了年紀,就算是保養得再好,也就像摘下來養在房中瓶子裡的花一般。表面上開得很美,但那天真好聞的香味已經不見了。
但女人對於年齡是一個敏感問題,他自幼混在女人堆,這點還是知曉的。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湊過去道,“姑姑說的是,慶兒受教了。這些日子,幸虧姑姑收留。慶兒的身世,算不上悽慘。但這江湖之中人才濟濟,慶兒單獨出門,自然是沒人理會,不知道要吃多少虧。幸好有姑姑的幫助,慶兒今日才能如此順利。”
芸娘自然之道,他是在捧自己的臭腳。
她不過是一個妾室而已,能有甚麼地位?那些江湖中的有才人士,一個個心高氣傲,未必從心裡看得起慶兒。而偷雞摸狗,只想著從慶兒身上得些東西的流民,他也是看不上的。
唉,年輕人,處在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
她也不倨傲,迎了上去,幫蔣連慶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今日穿著雲紋錦綢,綠意盎然,一張乾淨的臉上寫滿了天真。看著跟自家哥哥相似的容顏,她不免想起少年時分,哥哥對她極為寵愛。那是她一生之中少有的溫暖。
她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神情舒緩了不少,“慶兒是個懂事的,你爹雖然去得早。但你孃親有了你,以後的日子也不算難過。說實話,我打心裡羨慕著她。”
想到自己這麼多年,在這個莊子裡一無所出。為了奪得老爺的喜愛,不得已將別人的孩子視如親生。
但那畢竟不是自己的。
何況男人的心,也不會因為一個孩子留在自己身上。
即使有大小姐這一張王牌,她也被那個臭女人搶去了風頭。
蔣連慶見她的眉宇之中突然多了幾分惆悵的滋味,心中便有些著急,“姑姑,你放心。有慶兒在,一定會盡量讓你開心。”
剛剛皺在一起的眉頭舒展了不少,“你有這份心就好。”
密室是用石頭砌成的,看起來年歲有些久了,上面還有青苔。青苔處有沁水的痕跡,這密室也因此變得涼颼颼的。
他坐在一個乾草蒲團上,凝神打坐。
來到這裡已經兩天了,每日都有人給他送飯過來。一日三餐,他正是按照這個計算時間。積留在石壁上的水似乎不堪負重一般,滴答一聲,落在地上。因為時間久了的緣故,那落水的地面,已經有了一個小水塘。
他笑了笑,自己在這裡的日子倒是不耐,只是不知道三娘可好?
想到那個如花似玉、嬌嫩欲滴的美貌女子,他堅硬的心柔和了不少。這些年他東奔西走,以為自己不會再過正常人的生活,但三娘給了他這樣的希望。
吱呀一聲,鐵柵欄門被開啟了。他看著來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來者似乎也看慣了他這樣的冷淡,將食盒放在一旁,整個人如同青松一般的站在那裡。
他等了一會兒,沒見他動,終於忍不住諷刺道,“怎麼,捨不得走了?若是你喜歡這裡,我將這裡讓給你住便是。”
“我知道你恨我,只是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南宮卿雪緊抿著嘴唇,清冽的眼眸裡多了一分堅毅。
哼,他這樣的藉口,他也聽得多了。
江湖中的人,做了一些不堪之事,自己都過不去自己的良心。因著苦衷二字,便得了免死金牌一般,開始苟延殘喘,進而大言不慚。
見他不言不語,南宮卿雪也沒有多做解釋
,而是轉身離去。一襲青衣走了,只留下一陣香風。狂雲笑得更冷了。
楚尋歡焦急地在院子裡踱步。
已經兩天了,追蹤令發了出去,但一點訊息也無。
狂雲的名號雖響,但隱匿已久,江湖中見過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她已經讓醉三娘回去休息了,並且承諾有訊息一定會通知她。因為三娘那焦急的神色,只會讓她更加憂慮。
因此打發她回去,才是最好的選擇。
聞人桀走進院子裡,看著黃菊露出嬌顏,一位身穿藍衣的美貌女子,在菊叢邊上走來走去。看著她愁眉不展的樣子,似乎有甚麼難解的心事。
他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楚尋歡一向很敏感。
但最近操心狂雲的事情,警備心都下降了不少。眼下聽得他嘆氣,才知曉是他來了。她的心鬆了一個節拍。
幸好眼下他對自己沒有惡意,若是有意加害,自己怕是在劫難逃。
她的嘴角擠出一絲笑容,美好的臉龐也跟著微微扭曲,但依舊不影響她的美貌。聞人桀見她此番模樣,趕緊解釋,“門口沒人,我看見門虛掩著的,就推門走了進來。你若是介懷,我出去重新敲門便是。”
她也不是隨意折騰人的性子,便搖了搖頭,“不用了,也不是甚麼大事。近日忙了一些,我都打發她們出去做事了。院子裡是清淨了些,你也自便,不用太過拘泥。”
她伸手邀請他在石桌旁坐了下來,白色的柔荑放在白玉瓷茶壺上,給他沏茶。
他端起一杯茶水,出聲問道,“我剛剛見你在那裡走來走去,似乎有甚麼難解的事情。何不說出來,我也幫你分擔分擔?”
嬌俏美麗的眼睛盯著他,會說話的眼眸裡寫滿了拒絕。
聞人桀瞧見之後,心都碎了不少。
他趕緊表明心跡,“你放心,我絕對沒有趁人之危的意思,更不會獅子大開口。我聞人家在江南還有些勢力,我是想,若是你要解決的難題在我們家族的勢力範圍內,可能更好辦事一些。”
“我沒有誤會你的意思。相反,你雪中送炭、溫軟的態度,讓我打心裡覺得溫暖。只是這是我朋友的事情,我不想麻煩你。”
聞人桀這才明白過來,她是不想欠他人情。
她一張小臉尖尖的,眼睛圓圓的,鼻子尖尖的,小嘴兒也有些尖。這樣的女子,偏生眉目乾淨,將她心裡的算計也染上了一層柔柔的色彩。
即使眼下依舊看透了她的心思,他也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急不可耐地表明心跡。“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楚大小姐,你不要怪我逾矩。從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我會更不由自主。你不開心,我的心也跟著緊繃。就算是可憐我,你也要將你心中的困惑說出來,這樣我的心才會好受一些。”
她詫異地看著他。
他白中帶青的臉,看上去都有一種不正常的病態,雖然眉目秀麗,身上也有一股香味,但還是給人病秧子的感覺。
眼下他這麼急切地剖白心跡,倒讓她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望著他,點頭道,“我朋友的夫君失蹤了,很突然。她們的感情很好,不存在不辭而別的現象。因此,我們懷疑她夫君被人擄走了。”
聞人桀這才想到江湖中的追蹤令,看來狂雲失蹤的訊息是真的了。
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我原以為,你跟那酒樓中的女子,只是尋常友誼,是你日子太過寂寞的消遣。沒想到,你竟然對她的事情如此上心。早知道能夠從她這裡討好你,我就應該早點多盡一點心才是。”
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希冀,說話的聲音也雀躍了幾分,“怎麼,你是有辦法嗎?快點說說。”
聞人桀將茶杯端了起來,放在唇邊,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文雅,端的是大家氣派,“你聽說過望海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