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醉閣
耀靈早已備好了飯菜，沈歸離進門，正好可以入口。
“都下去吧。”他擺手，揮退了屋子裡伺候的下人，只留下慕風一人。
“坐。”沈歸離吩咐慕風，“現下這裡沒有外人，與往日一般便好。”
沈歸離順手挑了幾樣好消化的菜擱在慕風跟前，收回的手卻猛地一頓，他蹙起眉峰，略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眼自己剛端過去的菜式。
影衛拘謹，恪守主僕規矩，往日同桌而食，他不發話，影衛能一碗白飯吃到底，說了幾次也改不過來，後來，他懶得再說，乾脆直接挑些影衛喜歡的放他面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沈歸離頗有些鬱悶，自顧自地喝了兩口湯，食不知味。
“鬼隱考核的事安排的如何了？”他問道。
“考核人數已經確定了，身世來歷也已清查過，今年待出師的影子一共有三十位，校場考核後留下五人，由屬下親自試煉，合格者即可出師認主。”
這些事情，一向都是由慕風處理的，沈歸離倒也沒甚麼可擔心的。
“你留兩個座位，考核那日，我與容與一起去觀戰。”沈歸離隨口吩咐道。
慕風抬頭看了主子一眼，復又低下頭，“是。”
影衛顯然神思不屬，沈歸離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湯，越發好奇白日裡容與到底與他說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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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鬼隱考核大典。
天高雲闊，演武場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鬼隱考核，是長樂島上一年一度的大事，從中遴選出的合格影衛會被分配到各個部門，負責各司掌座的安全，影衛有好有次，這一天，大多數在外公幹的長樂首腦都會不遠千里趕回來，挑選閤眼緣的影衛。
自然，這也是影衛脫離苦海的唯一辦法。
為了沈歸離坐的舒坦，慕風專門尋人連夜在演武場一側修了一個豪華的亭子。
沈歸離懶洋洋地坐在軟椅上，一手托腮，興趣寡然的盯著底下你來我往，各自較量的影衛，他對甚麼勞什子考核並不感興趣，若不是為了個容與挑影衛，沈島主是決計不會來的。
大約是常年不見天日，影衛的膚色都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沈歸離百無聊賴，打量起站在身側的慕風，與底下那些人相比，慕風雖不至於太過蒼白，但比之尋常人，也確實過分白皙了。
“聽說鬼影之人都善使暗器？”沈歸離眼神掃過演武場下站著的影衛。
鬼影考核，所有影衛都要到場，沈歸離大概聽說過鬼影訓練影衛的手段，將一個人打破了，揉碎了，在混著骨血打造成一把冰冷殘酷，只為主子所用的長劍。
肅殺之感過於強烈，這是鬼影的優勢，也是它的缺點。
慕風點頭，“是。”
原本只是無聊，隨口問問，但聽慕風肯定後，沈歸離像是想起了甚麼，好奇道，“那我怎麼沒見你使過暗器？”
慕風一愣，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沈歸離正剝了一顆葡萄喂進嘴裡，懶散的樣子像極了他出任務時遇見的紈絝公子。
他垂下眼眸，道，“慕風不善暗器。”
“嗯？”沈歸離顯然吃了一驚，他好奇地盯著慕風，調笑道，“原來你也有不擅長的東西啊。”
慕風便不再答話，他看的出來，快要見到容公子了，主子很開心。
沈歸離心情確實很好，他揚著眉，將盤子裡的葡萄一顆顆剝好，袪籽放進另另一個盤子裡。
三十名影衛獲勝之後，容與才姍姍來遲，依舊是一身素衣，臉上掛著永遠不變的笑容。
“阿衍！你來了。”
沈歸離眼睛都亮了起來，起身走出亭子去接容與。
容與卻避開他，轉頭去看慕風。
今日考核，慕風換了一身新衣服，雖然依舊是黑色，卻添了一些不一樣的花紋，與往日單調的黑色比起來，確實好看多了。
沈歸離皺起眉頭，忽覺影衛有些張揚，“慕風，站涼亭外面去。”
慕風雖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的出去了。
“再往前走，好，停。”
直到慕風直挺挺地站在太陽底下，沈歸離終於滿意的點點頭，回到座位上，端起盤子裡早早剝好的葡萄遞給容與，意料之中又被拒絕了。
慕風站在太陽底下，不知自己又何處惹了主子不快。
半個時辰後，三十名影衛經過方才的一場拼殺，臉上斑駁血氣更顯肅殺，接下來，便是鬼隱慕風對他們最後的考核，合格之人有自行擇主的機會。
春日陽光雖不烈，但直挺挺地曬半個時辰也不好受，慕風背後已經溼了，他衝著沈歸離微微躬身，“屬下去去便回。”
沈歸離點點頭，“嗯。”
演武場上，三十名影衛整齊劃一的目視前方，看著慕風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眼中迸發出精光。
慕風這兩個字一直都是鬼隱的傳奇，慕風這個人，更是。
他入鬼隱僅五年，就完成了所有訓練，獲得了考核的資格，並在演武場上大放異彩，成為長樂島主欽定的貼身影衛，他是所有教習前輩口中的天才，寫入訓典的範例，革新了鬼隱多項考核制度，更也是鬼隱有史以來第一個擺脫藥物控制的人，因為主子的絕對信任。
他是影衛的信仰，能與之一戰，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慕風站定在演武場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短打，陽光灑在他的側面，模糊了與空氣的界限。
兩枚短匕自袖中滑出，握著匕首，食指搭在匕首的一側輕輕敲了敲，在抬眼時，便與方才現在站在沈歸離身側低眉順目的影衛判若兩人。
他眼中閃過森冷寒意，周身迸發出一股猶如深淵一般令人恐懼的氣息，讓直面這股殺氣的三十影衛後背一涼。
涼亭裡的沈歸離不由坐正了身姿，眼中露出讚許的目光。近些年，長樂島勢大，江湖太平，無人敢招惹，原本披荊斬棘的利刃被他拘在身側用來做了端茶遞水的使喚僕人，沉默寡言的影衛待在他身邊時總是謙卑恭敬，百依百順，他差點就要忘了鋒芒畢露的慕風是這般的光彩奪人。
一時倒有些懷念早些年與他並肩作戰的場景。
沈歸離看的入了迷，忽聽一旁的容與喊了他一聲。
“嗯？”沈歸離詫異地轉頭，不確定容與是不是說了甚麼。
容與見他看過來，笑了笑，低聲道，“慕侍衛……很好。”
沈歸離不解，“阿衍想說甚麼？”
容與把目光投向演武場上的慕風，不答反問：“我聽慕侍衛說，您想給容與挑選兩名影衛？”
“是，再過幾日，你就要出島去祭奠故人，我打算派兩人隨行保護你。”是保護，也是監視，沈歸離的目光也落在了演武場上，慕風的身影迅捷如風，一招一式矯若遊龍，漂亮極了，他皺起眉，慕風何時同容與說了這麼多，他怎麼不知道？
他正自不滿，容與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不必選了，我要慕風。”
沈歸離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拿穩，他不明所以的看向容與，眉目中滿是疑惑。
察覺到他的目光，容易笑了笑，再次篤定道：“我想要慕風做我的影衛。”
這下沈歸離終於不淡定了，他捧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深鎖的眉頭並未舒展，問道：“為何選他？”
“沐風武功好，又忠心，是最讓人放心的影衛。”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容與緩緩道：“最重要的是我與他有緣”
沈歸離默然，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目光落在演武場上，慕風颯爽矯健的身姿是最奪目的一道光。
他難得的用了生硬的語氣回答容與的問題。
“你想要誰我都可以滿足你，但……慕風不行。”
容易對這樣的回答並沒有多少意外，他面不改色繼續問：“為何不行？你前陣子不是還不想要他了嗎？”
此言一出，沈歸離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容與，對方目光灼灼的看他，眼中滿是瞭然，他終於明白容與想說甚麼了，嘆了口氣，這人身負異能，怕是早就將自己看穿了，“阿衍莫要同我開玩笑了。”
這便是明明白白告訴他，自己捨不得。
容與本也不是真的要討要慕風，試出了自己想聽的，也不再多糾纏。
演武場上，三十影衛還剩十人，慕風的招式太快，一般的影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不出一柱香的時間考核就要結束了，神歸離滿意的笑了笑，靠上慕風專門為他準備的軟椅。
“我看今年這批影衛還不錯，挑兩個送你那去吧，我也放心些，”他打算繼續和榮譽磨一磨這件事。
容與卻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喜歡一個人。
“阿衍，你……”沈歸離欲言又止，終歸還是不肯強迫他。
正當他打算以後再同容與商量時，一道寒光乍然從他眼前閃過，沈雙木一凜，身為武者的敏銳讓他察覺到了一絲危險，身體先於大腦反應，一躍出了涼亭，下一刻一道利箭劃破空氣，“錚”一聲射進了沈歸離方才還坐著的軟椅上。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聲哀嚎，一黑衣人，從左側大樹上掉落，胸前插著的赫然是慕風的匕首，而此時匕首的主人已站在沈歸離身前，整個人緊繃起來，呈保護姿態，鷹隼般的眸子防備著四周。
驚變突起，演武場突然躁動起來。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許動。”
隨著一聲厲喝，裹挾著內力的聲音響起，重重壓在所有人心上。
局勢尚不明晰，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殺手，沈歸離靠近慕風：“小心點。”
長樂島守衛何其森嚴，殺手能在此地埋伏，刺殺絕不會如此簡單。
然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四周依舊一片安靜，若非不遠處躺在地上的屍體，幾乎讓人以為方才的刺殺根本沒有發生過，沈歸離的眉頭越皺越緊。
今日鬼影考核，所有影衛皆匯聚於此，絕不是刺殺的好時機，更何況方才那人武功平平，根本殺不了他。
這更像是……打草驚蛇，另有所圖。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都在他身上，涼亭只剩下容與一人。
糟了！
“慕風，保護好容與！”
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四面八方破空而來數道寒光，往涼亭而去，直取容與。
容與不會武，根本躲不過，千鈞一髮之際，慕風轉過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歸離心領神會，內勁運於掌心，向影衛擊去，慕風藉著這股力道，以快於平日兩倍的速度想涼亭掠起。
一陣刺耳的嗡鳴聲後，慕風如憑空出現一般擋在容與身前，腳邊躺著三枚飛鏢。
嘀嗒，嘀嗒……
殷紅的血滴下，染紅了雪白的地毯，宛如雪中綻放的紅梅。
“阿衍！”
沈歸離整顆心都被提了起來，飛身落入涼亭，穩穩接住了容與倒下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