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爬過去

2022-06-04 作者:匿名

席在恩好不容易爬過去,碩大的一塊山石,又大又滑。她折了最大的一枝,又沿著來路慢慢的爬回去。上山容易下山難,往回走的時候,那石頭像是更滑了似的,總要讓人掉下去。她小心的用嘴叼著那花枝,兩隻手努力的拉住甚麼草啊,枝啊,腳下用力的蹬著。下面有幾個路過的人抬頭看看,都嚇出一身冷汗:不知是誰家的野丫頭。搖搖頭走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跟同伴路過這裡,看了一眼,也給嚇呆了。這小夥子跟同伴打了聲招呼,就爬上去接住了席在恩。

“謝謝,謝謝。”席在恩從嘴裡拿出花來,一疊聲的說。

“快回家吧。天都黑了。”那小夥子說著跟同伴走了。

“喂,你叫甚麼名字?”席在恩在後面遠遠的問。小夥子長得挺高、挺瘦,有一雙又深又黑的眼睛。席在恩看到他,心裡忽然間沒來由的動了一下,這個小夥子給了她一種奇異的感覺。

“快回家吧。”一個聲音遠遠的飄過來。“家”?席在恩心裡忽然間一熱,有一種東西在體內滑動起來:從他的嘴裡說出的那個“家”字,忽然間讓席在恩感覺好溫暖。

席在恩想了想,她想父親一定要著急了。這時候她想起父親來了,趕緊一路小跑。當她氣喘吁吁的跑到表姐家裡時,聽到屋裡鴉雀無聲。不會已經回家了吧?席在恩跑了進去,一頭撞見父親幾乎要蹦出來的眼珠子,臉沉沉的,本來就黑的臉,漲成了醬紫色。

“爹。”席在恩小聲叫著。

“你還沒死啊。”席東水怒吼一聲。一顆繃緊了的弦登時鬆了下來。

席在恩想這一回可逃不過這頓打了。表姐夫一直勸席東水不要生氣,孩子平安回來就好。席東水也不說話,只讓席在恩坐上車子,待她坐穩了,推上車子就走。席在恩想:不願意在親戚家裡丟人,回家揍我。

席在恩提心吊膽的坐在腳踏車後面,跟著父親一路往回走,天已經快黑透了。太陽那一線微弱的光掛不住了,馬上就要斷了似的。

半路上,席在水突然說:“在恩,你下來。”

席在恩呼一下跳下去了:完了,他一定想在半路上揍我一頓,省得回家會跟媽吵。怎麼辦?她張望了一下,離家還有七八里路。她打定了主意,正要跑,聽席東水說:“在恩,你過來看。”席東水聲音很溫和。

席在恩經不住誘惑,還是走了過去。原來是一片小噴泉,“咕嘟咕嘟”往外噴水,很好看。

席東生問:“好不好看?”

“好看。”席在恩已經給完全吸引了。

兩人看了一會兒。席東水說:“上車子吧。該走了。”

兩個人到了家。席東水直嚷嚷餓,讓田秀芬快拿出飯來。田秀芬說:“沒在那吃飯?”

奇怪的是,席東水不但這天夜裡再也沒提這事,反而像沒發生過似的。田秀芬也從來沒問過。好像席東水壓根就沒告訴她一樣。這讓席在恩小心了好多天,擔心有一天會爆發,卻始終沒有。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這一件小事,讓席在恩一直感動了一輩子:父親也是溫柔的。

然而這短暫一瞬間的,溫柔的父愛,並沒有阻擋病魔放棄對席在恩的折磨,痛苦剛剛開始。

席在恩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她看起了確實是傻了。有時候人家在她面前說了半天的話,她居然壓根兒甚麼也沒聽明白。

醒著的時候,她總以為還是在做夢。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夢中人,總也醒不過來了。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不論在家裡,還是學校,她始終都是夢一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1996年,遇到陳力軍的那一天,才慢慢消失,在1997年奇蹟般的恢復正常,並意外的成為一個健康的女人,連出生時的虛弱也一併消失了。

席在恩心裡明白:自己已經徹底的被毀掉了——已經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了。

她絕望了:她即使想和一個相親相愛的人平平淡淡的過一生的理想也將不復存在了。

席在恩開始想,自己究竟應該有一種甚麼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令她已經沒有一絲留戀的世界。

她在日記本上寫到:我就像一隻困頓無助的剛出生的老鼠,父母不見了,兄弟姐妹不見了,想要從這黑漆漆的洞口爬出去,一隻貓卻守在那裡,鋒利的爪子又亮又長,惡狠狠的向我張望著。

席在恩從自己的一隻書櫃裡把從小到大所有的獎狀、獎品和日記本全拿了出來。

席在恩清點了一下:日記本從巴掌大的到兩本書那麼大的,各式各樣的都有:學習成績獎、三好學生獎、朗誦獎、運動會獎甚至包括一張勞動獎。這張勞動獎是席在恩從小學一年級直到大學畢業得到的唯一的一張勞動獎。因為從小學到大學從來沒有過勞動獎。那是因為有一次學校裡放假了,學校裡曬得小麥忘記了收。席在恩看到天要下雨了,忽然間想起來,就一個人把幾畝地的小麥全收好了蓋起來。學校裡為了她的這次行為,特意為她頒發了一個勞動獎,是校長親自發

給她的,並說了一句讓席在恩永久不忘的一句話:“勞動著才是幸福著。”

日記本已經有21本,席在恩按得獎的時間編了序號。她想起有一次班主任表揚一個女生說:“陳曉燕已經讀了十六本作文書了。”當時別的學生聽了,很是佩服,把眼睛全移到陳曉燕那裡去了,只有席在恩坐在那裡,頭也沒回一下。十六本?席在恩在心裡冷笑了一下,校外那家書店的書她早已經全讀過了,隨便算算,也不下百本。但她甚麼也沒有說。

她的日記就已經21本了,包括摘抄的、自己寫的。每一本都分類分別的。還有一本抄寫的歌詞本。有些歌本身就是一首優美的詞。所有的本子上都有字,已經寫滿了的也不下十六本了。

席在恩流淚了。她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一直翻到現在。她一遍翻,一遍看,仔仔細細的想記住每個字。她因為當時的高興而大笑,因為當時的哭泣而流淚。她已經把房門關上了。

“在恩,在哪裡幹嘛呢?”田秀芬在東屋裡喊,她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沒事。”席在恩回答說。難道現在你又會關心我在幹嘛嗎?她冷冷的想。

席在恩看完了所有的日記,把它們小心的堆放在一起。它們將隨她而去。

她擦亮了一支火柴,日記本慢慢的燃燒起來,然後忽然間冒出濃煙。

席在恩一個人所在的西屋立刻濃煙滾滾。席在恩站在那裡看著,笑著,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飛走了。

“媽,著火了!”席領弟忽然間叫起來。她正好要找席在恩有事,卻發現門已經關上,門口卻全是煙。

席東水一下子衝了過來:“開門!席在恩開門!”

席在恩木然的站在那裡。

“砰”,席東水拿腳踹開了門。“席在恩!你在幹嘛?”席東水看到火在燃燒,撲上去把火滅掉了。

“沒甚麼,把一些東西燒掉。”席在恩漠然的說,然後看著火漸漸的熄滅,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飛走了,只剩下了一具無用的骨骼。

“你差點把床燒了!”席東水很生氣,“怎麼能在家裡點火?”

席在恩冷冷的說:“我要睡覺了。”然後就在床上躺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