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東水看了看,席在恩的眼神透出一股刺冷的冰涼來,似乎能夠穿透人的肺腑,他忽然的冷顫了一下,把要罵的話生生的吞了回去,走了出去。
“大姐,你幹嘛要把日記本都燒掉啊?你不是寫了不少的東西嗎?”席領弟常看到席在恩一個人坐在那裡,在日記本上寫些甚麼。
“沒甚麼,你把灰塵打掃出去吧。”席在恩無力的說。
“可是,大姐,要是你不想看的話,你先給我,我給你儲存著,萬一哪一天想看了,你還可以管我要。你全給燒了,可再也找不出來了。你可是寫了很多年的。”席領弟感到很是可惜。
“沒甚麼。”席在恩說,“我以後永遠不會再寫了。”
席領弟只好把灰塵打掃乾淨,看了看席在恩一眼,像個死去的人一樣,完全沒了生氣。她也不敢再說甚麼了,一個人悄悄的走了,隨手把門給關上了。
席在恩一個人躺在那裡。席東水已經請人專門給她做了一張雙人床。
席東水和田秀芬對席在恩在某些方面上,確實是下了大本錢的。其實席在恩不需要一張雙人床,她就躺在自己用木板拼成的床上也照樣睡。何況家裡連吃的都很緊張。弟弟妹妹們還得撿她的衣服穿。席在恩現在已經每年可以得到四套四季的衣服了。另外三個只能依次撿下去。
肉也開始吃了,可還是要吃鹹菜的。一張雙人床要花不少的錢。
席在恩心裡很矛盾。
父母一方面從不過問她的感受,只是拼命的把她當成真命天子,彷彿任何事情都能做,都敢做,她將來有一天,也必然是功成名就,或者是至少也會找個功成名就的男人,當然兩個人都有非凡的成就更好了。
從來不問問,她自己到底需要一個怎樣的未來。
席在恩一旦說甚麼喜歡種地之類的話,就必然被暴雷一樣的怒吼嚇回去:“沒志氣的東西!廢物!”
在另一方面,只要席在恩提出來的,從來不問是與非,合適不合適,一律滿足她的要求。有時候席在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其實很過分,在別的小孩子那裡是不可能被滿足的,包括自己的三個妹妹弟弟。當她發覺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這樣在席在恩的心中就揹負上了沉重的負擔:她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了。她一生一世都是父母的了。尤其是田秀芬那一聲聲:“我都是為了你啊!”她的眼淚成了摧毀席在恩一切意志的最有力的武器。
席在恩想著,終於睡了過去。
“來啊,來啊,我在這裡。”一個男人對她說,“來啊,快來啊。”
“你是誰啊?”
“我是你的哥哥。”那男人說。
“你在哪裡啊?”
“我在學校裡等你啊。”
“在學校裡?”
“是啊。你會考上大學的,一定會的。我的學校就挨著你的的學校啊。”
“大學?”
“是啊,我在大學裡等你啊,我是你的哥哥啊。你快來啊。我等著你啊。”
“你為甚麼穿著軍裝?”
“我在軍校裡啊。”
“你真的是我哥哥?”
“真的啊,妹妹,我在等你啊,你快來啊。見到我,你會全好起來的。我會照顧你、疼愛你的。”那男人說。
“哥哥!”席在恩大叫一聲,那人卻忽然不見了。
席在恩醒了,四處張望,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可是她清清楚楚的感到剛才那個人是那樣的真實。他的眼睛是那樣的黑那樣的亮。
“你一定會考上大學的!我是你哥哥啊!”聲音清清楚楚的在耳邊迴響著。
“不要騙我!”席在恩放聲大哭起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哭的那樣開心,那樣痛快:我有個哥哥,他會照顧我、疼愛我。
“你不要騙我,我一定會考上大學見到你,會好起來的。那我就活到那時候好了。如果你騙了我,那麼我畢業那天,就是我的忌日!”席在恩在心裡默默的發誓。
七、一切都是為了你
1993年的夏天,是個火一樣的夏日。
席在恩考上了平源第二中學。當時她是全平源第二中學成績最低的一個。
曾經在夢中出現過的那個男人,不止一次的出現在她的夢中:“我是你的哥哥啊,你一定會考上大學的。見到我,你就會全好起來的。”
席在恩分不清那是夢,還是幻覺,但她總覺得那樣的真實,就在她的耳邊:“快來啊,我在這裡等著你!”
無論是夢也好,是幻覺也罷。她僅僅憑藉著這個虛幻的信念,忽然間增加了活的勇氣:我一定要見到他!
她依然像在夢中一樣的生活著,記憶力也嚴重衰退,可她畢竟是有些根底的,何況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上到高中的時候,因為病痛的折磨,她幾乎每天都要請假。那個班主任終於不勝其煩:
“席在恩,你以後不要再來請假了。只要你想走,隨時可以離開。包括離開教室,離開學校。”
席在恩默默的走了出去。她雖然也煩每天來請假,但只要去請一下假,她總覺得自己還是個正常的人,現在班主任卻說她有權力隨時隨地的離開,而不必再請假了。這對於那些淘氣的學生來說,是莫大的嚮往。每次看到席在恩一聲不響的就從教室裡走開,回到寢室裡去睡大覺,心裡就羨慕不已。
有些權力是壓抑的。席在恩因這份特殊的權力更加壓抑了。
她也會有正常的時候。她通常在不能考試的時候,會在某個自己感覺正常的時候弄明白試卷上的問題。只不過她不能堅持很長的時間。她就只好這樣一陣好,一陣壞的過著。她能夠長時間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有一次,她的頭腦很清醒,女生們嘰嘰喳喳的回來了。
“席在恩,吃飯了。”席在恩一直是女生們輪流給她打飯。
席在恩躺在那裡,她聽到了,可就是動不了,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力量也沒有了。
“席在恩,席在恩。”女生們慌了。一個叫王梅的女生拼命的掐她的人中。
“好痛啊。”席在恩在心裡說,她感受得到疼痛,“不要掐我了!”然而她既說不出話來,也動不了。
“完了,她不會是死了吧?”李曉敏嚇壞了。
張娜娜摸了摸席在恩的鼻孔:“還有氣呢。”
班主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