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們都明白了。席在恩的身體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席在恩心裡也完全明白:自己已經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了。雖然在清醒的時候,她還是一樣的健康,一樣的精神煥發。
席在恩不得不接受一些男同學送給她一個動聽的綽號:林黛玉。那個楊柳細腰,溫婉多情,眉宇之間透露著淡淡的憂鬱的林黛玉。
林黛玉悽美的葬花,原是葬了自己。人已死去,空有無限美好。命運註定的,她是木性,他是石性。可憐林妹妹一腔痴情,單隻葬了花,卻不能夠與賈寶玉終成眷屬,有個薛寶釵在等著呢。情非情,物非物,一個人一生之中錯過的,只有愛情叫人痛心悔腸。每個人在愛情面前都是弱者,你可以戰勝你的敵人,可以戰勝數十年的病魔和挫折,甚至可以戰勝你自己。儘管有人說,自己才是最大的敵人。但這一切都不可怕,可怕的只有愛情,一個人在那個拿著紅繩繞來繞去的,千年萬年的老頭子面前,往往輕而易舉的就投降了。這到底是為甚麼呢?你在問我嗎?我又在問誰?
席在恩每每想到這裡,便覺得悽慘:人真的不能夠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一定要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來支配嗎?
她不可救藥的迷戀上了睡眠。
沉睡中,那個夢中的男人總是對她說:“妹妹,妹妹,醒醒啊,醒醒啊。”
席在恩就會醒了過來,否則不管別人怎麼叫,怎麼說,席在恩明明想醒過來,卻總是連眼睛也睜不開。醫生即使拿針扎她的人中,血都流了下來,席在恩就是動不了。雖然她的頭腦和知覺是清醒的。“別紮了,好痛啊。”她努力的想說出來,就是沒有聲音。
有一次數學測驗的時候,席在恩覺得很難受,放棄了這次考試。
那個年輕的,卻像老黃牛一樣鍥而不捨的劉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裡問:“席在恩,你是不是隻想上到高中?”
“不是。”席在恩想了半天說。
“我覺得你不是個天生愚鈍的人,你為甚麼要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呢?既然來了,你為甚麼不能讓每一分鐘都利用起來呢?我也知道你的身體狀況。可是,那些參加錄取考試的老師知道嗎?全國統一招生考試,會不會因為你席在恩一個人身體不舒服而改變考試時間呢?”
“不會。”
“如果正好你不舒服的時候,是高考時間,你打算怎麼辦?”劉老師直盯著她,“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可以參加高考,或者是放棄?”
席在恩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來:“劉老師,我知道了。”
劉老師拍拍她的肩膀:“我不用多說了。我相信你。你回去吧。”
從這一刻開始,席在恩抓住了所有自己清醒的時刻。她重新設計了自己的學習計劃。她不能夠再像別人一樣的按部就班的學習、複習了。她在尋找著自己的學習方法。
令所有人吃驚的是,席在恩在連續兩次數學測試題中竟然全得了滿分。劉老師給席在恩發下試卷,意味深長的拍了拍席在恩的肩膀。
這一學期的期未考試,席在恩出人意料的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其中的數學是全校第一名。自從進入平源第二中學,席在恩的成績一直徘徊在五十五名左右。
張玉潔忽然間就開始有意無意的對席在恩摔摔打打的了。她因為戀愛的緣故,成績直線下降。
有一次上晚自習的時候,張玉潔從席在恩那裡拿了寢室的鑰匙回去了一趟。等她回來的時候,她把鑰匙用力的摔向席在恩,鑰匙擦著桌面掉到了地上。因為是晚自習,夜很靜,鑰匙跌落地上的聲音是那樣的清脆。
“席在恩,揍她!”席在恩後面有個聲音說。
席在恩遲疑了一會兒,彎腰從地上把鑰匙撿起來,甚麼也沒說,繼續看自己的書。教室裡忽然間就冷起來。
第二天,宮老師對席在恩說:“席在恩,你來一下。”
席在恩跟在他後面,到了辦公室裡。張玉潔也在。席在恩就冷冷的。
“席在恩啊,你看你們兩個這事,怎麼處理啊?”宮老師熱情的說。
席在恩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席在恩,你看,張玉潔的父親給我送過禮,你又是郝主任的親戚,我也不好處理這事。你看,你們是不是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牽牽手,以後就不要鬧了?”
席在恩就抬起頭來,直直的瞪著宮老師:“宮老師,我不是郝主任的親戚。我也沒跟她吵過架,這件事用不著處理。”
“我知道,我知道。”宮老師意味深長的看了看席在恩,這女孩子居然還挺能裝。他其實不知道,席在恩自從入學那天見到郝主任之後,再也沒單獨見過他,甚至沒說過一句話。姑姑的同學,也確實算不上親戚。
“不管怎麼樣,你們倆個就和好吧?”
張玉潔怯怯的把手伸過來,輕輕的握住席在恩的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郝主任的親戚。”
席在恩愕然了。
席在恩沒有因為這樣而恢復和張玉潔的關係,反而更加冷淡了。她甚至連宮老師也不願意再見到了。每次到了他上課的時候,席在恩不論身體怎麼樣,就會一個人回寢室裡去。
席在恩萬萬沒想到,她這樣的舉動,居然會影響到張玉潔的一生。
1994年的夏天,平源縣第二中學九三?三班文理分班。
席在恩心裡很是矛盾,她知道自己更喜歡文科,但以現在的記憶力來說,從文科裡考大學是萬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的。她無從選擇,把自己交給了命運:老師給分到哪裡就算哪裡,聽天由命吧。
席在恩和張玉潔的命運是由她現在的同桌王梅決定的。張玉潔這時已經給調到別的位置了。
“王梅。”宮老師問,“席在恩有沒有告訴你,她要上文科理科?”
“理科。”王梅毫不猶豫的說。
“是嗎?”宮老師有些吃驚。他看了看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張玉潔。
“老師,我要上理科。”張玉潔說。
宮老師猶豫了一下:“王梅,你確定?”
“當然了。席在恩告訴我的。”王梅堅定的說,她喜歡席在恩,她不想讓席在恩離開九三?三班。班裡的很多人都喜歡席在恩。雖然她經常病著,不常在班裡,可她心底善良,曾經阻止過一個女生退學,又勸說過一對一直要離婚的家長。
那個要退學的女生劉秀麗,上個學期交學費的時候,忽然間不交了,卷著鋪蓋回家了。班主任當時沒說甚麼。等別人都交上了,學校裡已經把學費送到教育局了,劉秀麗突然又回來了。
宮老師很生氣,沒有收她的錢,讓她在班裡先上著課,當時的臉色很難看。劉秀麗是最矮的,原來在第一排,老師已經重新安排了坐位,這樣劉秀麗只能坐在最後一排了。
劉秀麗馬上就哭了:“我還是不上了吧,宮老師生我的氣了。我在後面還怎麼聽老師講課啊。”她邊哭邊往寢室時跑,拿起鋪蓋卷就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