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日那樣的容易就來臨了。首發
席在恩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
畢業前夕,陳力軍在一個傍晚來找她,商量畢業以後的事。
席在恩此時已經沒有了眼淚和痛苦。
淚已經流乾了,痛也太麻木了。
在學校的大操場上。兩個人站在雙槓前。
“我們一畢業就結婚吧。”陳力軍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我不能嫁給你。”席在恩說。
“你還在說傻話。”
“我說的是真的。”
陳力軍定定的看著她,因為這時不是開玩笑和撒嬌的時候,這是最後見面的機會了。席在恩儘管看起來是個小女人,也應當明白,眼下並不適合開玩笑:“為甚麼?”
“因為我愛你,所以不能嫁給你。”席在恩說。
“你在撒謊!”陳力軍咆哮起來,“三年來,你一直在騙我,在玩弄我的感情是吧?好,好!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愛你,你明明知道我要娶你,你告訴我說因為愛我,才不能嫁給我,難道在你的心中,我真的是個傻瓜?你這樣的理由,讓誰去相信?”
“我沒有騙你。我愛你,如果我騙了你,保證不得好死!”席在恩悲愴的說。
“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以前我寵著著,愛著你,總以為你只是個孩子,現在你已經是個馬上就正式畢業的大學生了,你卻對我說‘因為愛你,所以不能嫁給你’這樣的荒唐的理由來,你想讓誰相信!給我個理由,哪怕說,”陳力軍頓了一下,“哪怕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不想讓誰相信。”
“那麼,三年來,你一直所說的不能嫁給我的話是真的,自始至終,你都清清楚楚的明白,你不會嫁給我?”
“是的。我從來沒有說謊。”席在恩的心都要碎了。“我從來沒有說謊。”
“原來我一直就是個傻瓜,一直就是個傻瓜!”陳力軍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以為要他疼,要他愛的小女人,原來確有那麼硬的心腸:明明知道不會嫁給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那樣的深深的愛著她,深怕失去她,她卻就這樣的就輕易的就放手了。他不明白,她到底心裡是想得甚麼。他狂怒起來,衝動的舉起自己的手,想砸碎她的腦殼看看,她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甚麼東西!
席在恩閉上眼睛,淚水在心底如決堤的黃河,洶湧而來:這一天終於來到了。老天啊,為甚麼不讓我就此死去,一了百了?
陳力軍看著她,舉起的拳頭如風暴一樣的狂卷而來,卻又驟然在席在恩的面前停止:這是自己所深愛的女人,一個如自己生命一般深愛的女人,儘管她玩弄了自己的感情,儘管她最終還是背叛了自己。
她畢竟是自己深愛的女人啊。
陳力軍流淚了。
從來不曾有過淚的一個男人,在自己深愛的女人面前流淚了。
這個女人對自己說“因為愛你,所以不能嫁給你”。
他寧願她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為甚麼直到要分手,仍然不肯放過自己,要自己永遠記得她嗎?可是就算他想忘掉,會忘掉嗎?
我到底是做錯了甚麼?要我承受這樣的懲罰?
陳力軍把拳頭重重的打到了雙槓上。一拳、兩拳……他不停的打著,在操場昏暗的燈光下,血像比那燈光還要刺目,幾乎要灼傷席在恩的五臟六腑。
席在恩靜靜的看著,她沒有阻止,她覺得那流著的是自己的血。
陳力軍抓住她的雙肩:“我再說一遍:我們一畢業馬上就結婚!”
“不。”
一個“不”字幾乎用盡了席在恩所有的力量,她覺得自己的血真的如決堤的河一樣,馬上要從自己人身上全部消失了。
“那你告訴我:你是騙我的,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不,我愛你,從前是愛你的,現在是愛你的,將來也是愛你的!我會永遠愛你的,直到死去!”
陳力軍深深的看著她,彷彿要把她永遠的刻在自己的心裡:“席在恩,你會毀了我一輩子的!”
當陳力軍的背影漸漸的離去,席在恩終於無力的癱坐在學校的操場上,這是唯一的一次:陳力軍沒有送她回到公寓,永遠也不會了。
他從此將屬於別的女人。
“你將失去愛,但你將得到你的前途。”席在恩默默的說,“人生不能兩全。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是愛你的,比你愛我而更加的愛你,因為我愛你,比你愛我的時間長了足足五年,以後還會更長。”
畢業在家的日子,席在恩每天在緊張的給陳力軍織一件毛衣。她本來想在自己畢業前夕打完了。她無法堅持,每打一針,她的手就會抖,她的心就會不住的顫抖。陳力軍比她們晚幾天畢業。她一定要在他
畢業前織完。
席東水當時身體不好,正在打葡萄糖。席在恩陪在身邊,一邊織毛衣,一邊照看父親。田秀芬已經問過席在恩幾次,她是給誰織的。席在恩裝做沒聽見。後來就聽到田秀芬悄悄的對席東水說:“她一定是有男朋友了。”
席在恩一邊織,一邊想著心事,沒注意到葡萄糖已經打完了,席東水的血開始倒流。
席東水怒目而視:“你在想甚麼呢?”
席在恩慌忙丟下毛衣,把針管夾推上去。她從小到大已經打了不止上百個的葡萄糖了,知道倒血後應該先關上針管,然後去喊醫生。
醫生幫席東水處理好了。
席在恩心裡忐忑不安。她心裡想的全是陳力軍。
有一天,席在恩拿著已經織好的毛衣,對田秀芬說:“我出去一下,去同學那裡。”然後就坐車直接到了陳力軍的老家。席在恩一個人出門並不在乎,只要有地址,她哪裡都去得成。
她原想把毛衣放下就走。
她從汽車上下來的時候,還對人家說:“等我十分鐘,我馬上就回來。”
陳力軍此時還在學校裡等分配。他的父母像接待準兒媳一樣盛情款留,席在恩沒法跟他們解釋甚麼。如果說自己不想嫁給他,那為甚麼又一定要親手給他織一件毛衣呢?她怎麼能解釋得清:自己是那樣的深愛著他們的兒子,卻不能夠嫁給他。
她是第一次一個人到一個男孩子家裡,從前也到過中學時代的男同學家裡,卻都是十幾個男男女女的一起,而且從不留宿。
今天她像著了魔一樣,聽從陳力軍父母的擺佈。
父親從深井下拿出一隻涼爽的西瓜。母親像過年一樣高興的摘菜做飯。
席在恩始終乖乖的低著頭,慢慢的回答著他們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好像被定住了一樣,不能離開這兒。
吃過午飯一定馬上走。席在恩安慰自己,給自己找個藉口。哪料到吃過飯後,她還不曾開口,兩個老人像對自己的女兒說:“咱們到地裡去看看吧。”
“大伯,大媽,我,我要回去了。”席在恩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他們那殷切的眼神。
“閨女,一起去吧。”陳力軍的母親拉住席在恩的手,“我和你大伯在果園裡種的桃子剛剛熟,吃兩個再走。”
席在恩居然就一聲不吭的跟著去了。
果園的桃子剛剛熟。
席在恩暗暗嘆了口氣:一定坐最晚的車離開這兒。
當他們從果園回到家裡的時候,車正好剛剛啟動。
“大媽,我走了。”席在恩走向公共汽車。
“今天晚上就住這兒吧。”陳力軍的母親牽著她的手。
席在恩眼睜睜的看著汽車離開了,沒有任何的反抗。
華燈初上的時候,夏夜的風溫柔的吹拂著。
兩位老人帶著席在恩坐在自家的平房(農村中很多人家在自家小院另蓋有平房,上面可以曬糧食,下面可以放東西)上乘涼。席在恩靜靜的聽著他們講陳力軍小時候的故事。原來陳力軍小時候是那麼淘氣的一個傢伙,席在恩不住的笑。
陳力軍在她的面前,她始終覺得他早已是個大人了,她一直以為他很成熟。
她忘記了,他不過比他大一歲。
她一個人承擔了自己的痛。
她卻把更多的痛苦丟給了他。
當天晚上,席在恩就睡在陳力軍平日裡睡覺的地方。
她躺在那裡,抬頭看著天花板:“如果就這樣,永遠的在這裡住下去該多好啊。”
那天晚上她睡的很香,一覺到天亮。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陳力軍的母親已經做好了飯。正等她醒來。
席在恩慌慌的爬起來,喑自責備自己太不懂事了,竟讓老人等著。
老人們並不介意,就像心疼自己的小女兒一樣:“不要著急,不要著急,慢慢的。年輕人覺多。”
吃過早飯,席在恩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再不走,她就真的走不掉了。
有時候,諾言真的如山一樣的沉重。
當她忍著淚水,在兩個老人的依依不捨下登上汽車時,她淚眼婆娑:兩位老人以為這就是自己將來的兒媳婦——她們並沒有像別人家兒子的父母那樣,用一種審視她的眼光去看她,或者去問她。陳力軍沒在家,一個女孩子獨自一個人忽然間冒出來——她根本就不知道陳力軍有沒有在父母面前提到過她。然而他們就真的像自己的小女兒回家一樣那樣的親熱,那樣的拉著家常。他們不知道,正是這個他們當作小女兒一樣的女人,在幾天前讓他們唯一的兒子傷透了心,流下了血。
席在恩的眼淚就那樣恣意的流著,這是她二十多年來唯一的一次在陌生人眼前流淚,車上全是人。她不知道自己從幾時起,即使在父母面前也從不流淚。因為他們要的是一個女強人,而不是一個女兒。席在恩只能把所有的苦與痛埋在心底。
她也從來沒有對誰說過“對不起”。她已經學會了冷漠。
然而今天,她在心裡無數次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留下的不僅僅是一件織好了的毛衣,連同毛衣針也一併留下了——她過去從來沒有給別人織過甚麼,將來也不會。
毛衣針永遠也不會再在她的手上出現第二次了。
在毛衣裡,她也留下了一封信,那是有生以來她寫過的最短的信:“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愛你,將永遠愛著你。但是,我的生命不是我一個人的。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不要忘記我,永遠不要忘記我。”
席在恩選擇了放手。然而她無法忘記他——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的一切的一切。
她機械的翻著書,預備著公務員考試。那曾經是她擅長的。然而,每一個字裡都是他在笑,對她說“我愛你”。
她走上街頭,忽然對面走過來一個人,她就會定定的看著他:他多像陳力軍啊,陳力軍在對我笑。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陳力軍出現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時間裡,不能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痛苦的不能自已:忘了他吧,忘了他吧,忘了他吧!
當她在公務員考場上,只用了十幾鍾後就逃出來的時候,她忽然間意識到:這是她從小學一年級以來第一次從考場上逃跑——她已經忘記了所有的內容,她的筆下所能寫出來的只有三個字:陳力軍。
席在恩忍到公務員張榜那天,回來對父母說:我考的挺好的,不知為甚麼沒有被錄取。她以為這不容易滿過他們,然而他們卻很容易的就想到了:一定是被人頂替了!她只好苦笑:在他們的心中,只有官場,沒有女兒,他們壓根不知道女兒已經只是行屍走肉一般的了。
林鐵忽然回來了。
林鐵此時回來,是要帶席玉娥的骨灰離開這兒,到鳳凰山上。
席玉娥活著的時候曾經說過:她很想到鳳凰山上去看看。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實現,死去了,卻要被自己的的兒子埋葬在那裡,永永遠遠的在她所喜歡的地方。
林鐵正在上大學。林意出錢供養他。林意不想像林霞那樣消失,他有一天,會成為名揚天下的人,他必須供養林鐵。雖然是無奈。
“舅舅,舅媽,讓表姐去江都吧,我哥現在已經是江都一家公司的總經理了,別的不敢說,安排個工作不成問題。
“我不會去的。”
席在恩私下裡對田秀芬說:“媽,林意一定會恨你的,他一定不會給我安排工作的。”
田秀芬想了想,對席在恩說:“你還是去吧。林意畢竟有本事。你靠著他會更順利一些,最起碼起點高。雖然會恨我,但你不是我一個人的閨女,還是你爹的閨女,畢竟我們家還幫過他,再說你奶奶和你爹也是最疼愛他的,看在他們的面上,他不會不幫你的。”
“媽——”席在恩長長的叫著。
田秀芬不容分說,在林鐵走的那天,給席在恩打好行李包,讓林鐵帶著走了。
坐了三十九個小時的火車,席在恩到了江都。
林意已經離婚了。
在席在恩剛考上大學的時候,他結婚了。在席在恩大學畢業的時候,他離婚了。
席在恩上了三年大學。
三年。
這個數字不知道為甚麼會一直出現在席在恩的腦海中,久久不去。
林意把房子給了李曼後,自己租了一個套二的房子。一間做臥室,一間做書房。
席在恩就住在書房裡。
臥室很簡單,幾床被褥而已。
林意並不是一個肆意揮霍的人。無論是吃的住的用的,都很簡單,很平常。
在林意的骨子裡,他不能夠接受那無度的揮霍。
林意此時已經每個月有六千元的收入。
那是一九九九年,房價還沒有發瘋,物價也還沒有顛狂。
林意不是不能消費,而是不敢消費。
他只要從衣袋裡掏出錢來,那錢就會化成土豆,化成馬鈴薯,化成當年他渴求填飽肚子的東西。他就會看到母親那浮腫的身軀,躺在床上死死的不肯閉上眼睛,等著他回來:自己的兒子一定會救活自己的!
然而她只能睜著眼睛離開了這個讓她失望的世界。
她最愛的兒子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是一杯黃土。
書房裡堆滿了書,到處都是,書架上,書桌上,沙發上,地上,全是書。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通俗流行,無所不有。
席在恩住下來以後,沒有跟林意提工作的事。彷彿還很有默契似的,林意也從沒提過。
席在恩這一生中,總跟兩個人心意相通:陳力軍、林意。
這兩個人總是關乎著她的命運。
席在恩和林意只是靜靜的吃飯,你不問我,我也不說。
林鐵很著急:“大哥,你讓表姐去上班啊。”
“等等吧。她剛來,先住下再說。”林意平靜的說。
林鐵就急了,他因母親的過世,一直頭痛,一個
人在大城市裡很容易迷向,江都正是南方第一城市。
林鐵堅持帶著席在恩走遍了江都的大街小巷,去參加招聘會。他又去買了很多的報紙,教著席在恩怎樣打電話去應聘。那時他還是一個剛上大學的學生。
林鐵急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他很快就要開學了,他一定要在走之前讓表姐有工作,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他已經明白大哥不會給席在恩安排工作了。他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為表姐安排好工作。
林鐵不知道,席在恩比他更明白林意的心意。她不想說,她之所以來到江都,只不過是以為離開了琴島,也許會漸漸的忘記了陳力軍而已,畢意琴島是他們共有的故鄉。
席在恩到江都來,並沒有想過會留在這裡工作,林意是不會想見到她的。這只不過是林鐵的心意。
席在恩也有一種想法:她要親眼看到林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從來不會冤枉他。
席在恩跟在急的團團轉的林鐵後面,竟然悠閒的參觀了一些江都的一些名勝古蹟。
有一天,她和林鐵走到了諸葛亮的墓地。那是一個極大極圓的墳墓。
席在恩站在那裡良久良久:三國時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那個風流倜儻的周瑜,躺在棺材裡,哀哀地說:“既生瑜,何生亮?”
席在恩心裡十分的悲哀:當年的周瑜跟諸葛亮都是一心要揚名立萬的,要展現出自己的平生本事,而且旗逢對手。自己呢,雖然有些聰明,有些任性,有些固執,那也不過是本性而已,率性而發罷了。自己一心一意想找個相親相愛的人,一生一世的過一輩子,卻被父母硬生生的推上了和林意對手的位置。可是究竟誰才是周瑜,誰才是諸葛亮呢?為甚麼一定要分個高下呢?
席在恩暗想:如果諸葛亮和周瑜同侍一主,兩個羽扇倫巾,秉燭夜談,將是何等的美景啊!何況林意是自己的表哥,是自己姑姑的兒子,難道兩個這樣相近的人一定要走向擂臺,分出勝負來嗎?要明白,輸了,是輸了;勝了,也是輸了。
如果有一天,林意真的輸在自己的手下,自己會開心嗎?
席在恩想了許久,認為自己一定不會開心的。
無論他有多麼的憎恨自己,也無論自己有多麼的憎恨他,可是他在這個世上,已經幾乎沒有親人了,除了林鐵,自己幾乎就是他最親近的的人了。
何況,她原來就是一個無所欲無所求的人。一定要她說這一生,她想要甚麼,席在恩永遠只有一個答案:有一個相親相愛的人,有一個孩子。三個人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這就是她一生的慾望。
她已經有了相親相愛的人,她已經親手放棄了。她還會有孩子嗎?命運到底給了她甚麼樣的安排?她不敢問,也不敢想。她只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總是在夢裡不停的尋找著同一個人,她奔跑的,詢問著:哥哥,你在哪裡,在哪裡?
枕巾就一夜夜的溼透。
他沒有丟下自己,可是自己卻把他弄丟了,難道就這樣,永遠的丟掉了嗎?
席在恩手裡拿著刀的時候,就常常想自己把腦殼戳爛,看看裡面到底有甚麼東西。只是為了母親的意願,她放棄了他,而要成為自己表哥的對手——她必須要打敗他——林意,而他,是自己的表哥。
林意不管不問,只是供她吃,供她住。
林鐵已經回到學校去了。
臨走前,他和林意吵了一個晚上。
席在恩沒有聽,也不想問,只是去衛生間的路上,聽到林意說:“我能供你上學就不錯了,大姐從來沒供過我們,你管好你自己好了,別人的事少管!”
席在恩淡淡的搖搖頭。
她明白林鐵是要林意好好照顧自己,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
林意拒絕了。
林意雖然拒絕了,卻並沒有提出讓席在恩離開,他有錢,不差一個人吃,他要養著她吃,養著她住,就是不給她安排工作——一個人如果要恨另一個人的話,就應該讓她在溫室中死去,這是報復的最高手段。
林意以為席在恩不懂。
席在恩這裡居住的日子裡,所有不睡覺的時間裡,看遍了林意所有的書。其中一本書,是金庸寫的《天龍八部》,也許很多人看《天龍八部》會記得喬峰,記得段玉,,記得虛竹。
席在恩深深的記住了一個人的名字——慕容復。
慕容復原是燕國國王的兒子,在家破人亡的時候,他跟隨著母親流離失所,躲避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慕容復懷著深深的仇意和復國的夢想。他恨透了世間人,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個懂得他,理解他,並深深的愛著他的表妹:林語嫣。
席在恩後來就明白了,為甚麼世上會有那麼多的表妹愛上自己的表哥——本來就有一份血親,而表哥往往是那個小表妹心中,年紀相仿的人當中,最敬佩的人物。分不清是血緣的關係,還是愛慕的關係。
《天龍八部》中的那個林語嫣,為了自己的表哥慕容復付出了許多許多,最終卻被所深愛著的表哥推到了枯井
之下,這才死心塌地的跟了段玉。
看到這裡的時候,席在恩就覺得身上很冷。
那時正是炎炎夏日。
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安然的度過了兩個月。
其間林意給席在恩買了一隻傳呼。席在恩也不問,她從來也不出門,既不出去找工作,也不出去逛街。每次吃飯的時候林意都會回來。有時候林意也會帶她到外面去吃。然而無論怎樣,兩個人竟然無比默契:從來沒提到過工作的事。
這是除了和陳力軍之外唯一一個與席在恩如此心意相通的男人。
同時,席在恩也從不問他與李曼的事情。
林意只說過一次:“我把房子和存摺全給了她。”
席在恩就淡淡的聽著,毫無反應——一個女人一生中只有錢是一件相當悲哀的事,更何況是她所愛的人給她的,用來分手的錢——那比用刀殺了她還要痛千倍萬倍!
林意看輕了席在恩,他以為她不過是溫室裡的花而已,他把對舅母田秀芬的恨全部放在她的頭上——他要讓她在溫室中慢慢的,毫無痛疼的死去,並且還要人人都說,他林意是一個不記仇的人,他供養著一個把他拋棄的人的女兒。
席在恩不理睬他的舉動,依然默默的看著自己的書。
有一天,林意正在家裡休息,他每週只去五天。休息的時候,他也不出門,就與席在恩各人做各人的事,其實是一種事:看書。只有到吃飯的時候才會說話。
林意心裡有些茫然。
他有些看不透席在恩了:她應該很著急才對。
如果她是個軟弱的女子,她應該求自己。
如果她是個剛強女子,她就會自己跑去找工作。
然而她彷彿置身於世外,一天天,一天天的就這樣把書看下去。
林意就有些著急,他更希望她是自己的對手,而不是求自己,他更加需要一個對手。
他要把她打敗,然後看著她向自己求饒!
席在恩宛若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世間事於她似乎沒有任何的阻撓。她沒有任何的想法,只是看書,看書。
林意不知道,席在恩的心裡已經如翻江倒海一樣的沸騰著:為了他,也為了陳力軍。
一個親人,一個愛人。
他想挑戰,他需要一場戰爭。他不能忍受她的不作為。
他站起來看著樓前的那棟別墅,那是一個千萬富豪的家。家裡有三棟樓座,其中一棟住著的全是傭人。幾輛轎車,還有一輛價值不菲的豪華客車,據說是為了外出用的。家裡有一個小的高爾夫球場。
“在恩,你看。”他沒有看席在恩,只是招呼她。
“甚麼啊?”席在恩從書中抬起頭來,並沒有起身。
林意就有些失望: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難道她的心中,就真的能夠那樣的平定,與塵世無爭嗎?
他不信,他相信世人都是貪婪的,都是有慾望的。
“你過來看。”
席在恩就放下書,走過去,看著樓下一個男人正在自己家中的高爾夫球場上悠閒的揮動的球杆。
“你知道他有多少錢嗎?”
“不知道。”席在恩也不想知道。錢是別人的,她不在意人家有多少錢,在她的概念中錢是最輕的一樣東西。只要有飯吃,有衣穿,對她就已經足夠了。她不需要更多。
“起碼也得幾千萬。”
“哦。”席在恩淡淡的說。一千萬是多少她沒有概念。她覺得和一千塊差不多。
林意看著她的表情,就很洩氣:難道她不知道一千萬可以做多少事情嗎?
席在恩已經坐回書桌那裡看書去了。
林意只好躺在沙發上,用兩隻胳膊託著頭:“我現在即使躺在這裡,每天也有人給我兩百塊。”
“哦。”席在恩從書中應了一聲,專心致志的看自己的書。
林意就無趣。她會真的對錢無動於衷嗎?
席在恩把林意所有的藏書看完了之後,已經是她來到林意這裡兩個多月之後了。
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預備走了。
當天晚上,她終於主動跟林意說話:“表哥,我明天就走了。”
“去哪裡?”林意一下子就有些失落。
“回家。”席在恩說。
“你,你不要走了。”林意忽然間就感到空空的,她在這裡的時候,自己還有一個人可以恨著,她走了,自己將又是孤零零一個人。
“明天我會給你安排工作的。你等著,我馬上就給你安排工作。”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又將是自己一個人了。“明天你在家裡等我。”
“謝謝。不必了。”席在恩說完就走回了書房。
第二天,林意去上班去了,臨走前對席在恩說:“你在家裡等我,我很快會回來的。”
席在恩一聲也沒說。
林意走了。
席在恩把那隻從沒用過的傳呼機放在書桌上,提著自己
的行李包到了火車站。
她買了火車票。
等火車差不多要出發的時候,席在恩給林意的傳呼上留言:“表哥,我走了。保重。”
她放下電話,排隊等候檢票。
林意匆匆的來了。“我已經給你安排好工作了。”
“謝謝,不用了,我走了。”席在恩決然的說。
林意沒有辦法,只好把身上所有的錢:一千四百塊全部拿出來給了席在恩。
席在恩不要:“我自己有錢,不要你的錢。”
林意執意要給。
候車室裡所有的人都在看,席在恩只好停止了拉扯,任他把錢放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火車徐徐的走了。
林意站在那裡,悵然若失: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