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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為師亦然

2022-09-04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丁芷蘭話音落下後,殿內寂靜無聲,半天也沒有一個人開口,空氣都在這一刻凝滯。

  在這一剎那,玄寧想起了很多東西。

  如今的盛鳴瑤、幼時的朝婉清,還有……樂鬱。

  “……朝婉清不行。”

  玄寧側過臉,已經鬆散的鴉青色長髮隨著他的動作落下了一縷,面色冷凝,像是莫名覆上了一層冰霜。

  “我願以身相替。”

  丁芷蘭斜睨了玄寧一眼,不由嗤笑道:“不愧是師徒,我看你和沈漓安那小子還真是一脈相承。”

  “怎麼?我剛才說得還不夠明白?”

  “必須是修煉同功法的人才能相替,當然,你若願意廢除一生功法,再去修煉那《水蓮引》倒也不是不可。”

  說到這兒,丁芷蘭聳了聳肩,“只是恐怕到時候,你那小徒弟也已經入魔多時,無藥可醫了。”

  畢竟是醫宗的宗主,丁芷蘭見慣了世間生死、人情冷暖,因而在談起這些時,也能做到絲毫不帶個人情感。

  站在她面前的玄寧忽然體悟到了那日沈漓安無比糾結反覆的心情,他立在原地,靜默了片刻,才又問道:“若是僅憑自身意識,輔佐以旁人的引導,是否有可能逼出魔氣?”

  這方法倒也不算新奇,很多人嘗試過。

  丁芷蘭知玄寧心中仍是不願讓朝婉清犧牲,心下微嘆,眉梢輕挑,平淡道:“這方法不是沒人嘗試過,可成功者,不足千分之一。你可知這是為何?”

  “魔氣,乃是集世間所有的妄念而生,更有貪、嗔、痴禍及身心。入魔者,心中的痴念會無限擴張,又會因求而不得,終墮魔道。”

  “先不說魔氣霸道非常,你那徒弟,如今也不過練氣修為。”

  隔壁長樂派不就是嗎?那弟子都金丹後期修為了,在這種小門派中算得上是金鳳凰了,可惜一著不慎入了魔,最後整個門派傾盡全力也沒能救回來,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丁芷蘭頓了頓,到底沒把話說死。

  縱使她心中對此不抱指望,可也不願將玄寧的希望盡數掐滅。

  畢竟玄寧之前可有“瘋子”的名頭,若真是在折了一個心合意的徒弟,萬一真發瘋有了心魔,反倒平添麻煩。

  “若是師兄打算一試這個法子,那我便要先走一步,回去準備了。”

  丁芷蘭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數道:“藍梧草、定天水竹、金蒼柏……光是第一步用來阻礙魔氣蔓延經脈時,就要廢好多藥材,恐怕得回去理一理才是。”

  “勞煩。”

  玄寧頷首,不知想起了甚麼,緩和了臉色:“若是有藥難求,儘可告知於我。”

  丁芷蘭點點頭,也不多言,瞟了眼一旁的常雲。

  聽著兩人的對話,常雲雖沉著臉一言不發,可說到底也沒反駁,丁芷蘭心下明白,自己這位掌門師兄是有了決斷,只是不方便讓更多人知道,便通情達理地退了出去。

  這樣一來,殿內便只剩下了玄寧與常雲二人。

  “你還留在這兒做甚麼?”常雲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玄寧,從上首的臺階走了下來,“還不去看看你那好徒弟?”

  站在他身側的玄寧不為所動,毫不避諱地直視常雲的雙眸:“我既選了第二種法子,那必然要將盛鳴瑤從懲戒堂中放出來。”

  光憑朝婉清是樂鬱留下的唯一血脈,玄寧就不可能以朝婉清來換命。

  對於樂鬱,玄寧出了怒其不爭,心中未嘗沒有愧疚之意。

  若不是自己疏於管教,若不是自己沒能及時制止,若不是自己未曾發現樂鬱的不對勁……其實很多事都能避免。

  長久以來,玄寧一直將這些話壓在心底,習慣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願輕易將心中的話說出口。

  ——他是愧疚的。

  可玄寧的愧疚太過壓抑,長久以來,大家都預設地忽視這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情感。

  在第一次知道朝婉清的存在後,玄寧心中下了個決定,他要將這個小姑娘好好教養長大,絕不讓她重走她父親樂鬱的老路。

  玄寧將朝婉清視作了樂鬱生命的延續,更視作了自己懺悔的抉擇。

  可盛鳴瑤更是不同。

  玄寧不知盛鳴瑤究竟身上發生了甚麼,才會讓一個曾經淺薄驕橫的人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有時很像樂鬱,但又能讓人記得這是盛鳴瑤——總之,玄寧很喜歡。

  喜歡到,玄寧不願再等下一個出現了。

  “掌門尚未決定如何處理此事。”

  常雲難以置信地看著玄寧:“我已經允諾芷蘭去準備藥材,你還要我如何?”

  言下之意,他已經預設了玄寧可以將盛鳴瑤接入洞府治療。

  玄寧不為所動,毫不退讓地與常雲目光相接:“那不知,掌門打算如何與宗門眾人解釋。”

  看似平和的語調中,暗藏著深深的執念。

  常雲嘆了口氣,知道玄寧這是想起舊事,一時心緒難平。

  可無論他如何心緒難平,這次都由不得玄寧胡鬧!

“盛鳴瑤心性不穩,練功出了岔子,又加之之前的傷勢尚未恢復完全,機緣巧合之下癲狂無狀,實則未出甚麼岔子,只需靜心修煉便可。”

  “至於遊隼,就說他掌管藥宗不利,偏私親女,這些年來貪墨無數珍寶異器,徇私觸犯宗門規則,因此奪取稱謂,壓入懲戒堂思過。”

  “剩下的藥宗諸事,便先由丁芷蘭與易雲暫時掌管,等溫淪出關後,再行發落。”

  話是這麼說的,只不過兩人都知道,等那常年不見蹤影的溫淪出關之時,恐怕遊隼早就魂飛魄散了。

  按理來說,常雲這番安排已經給足了玄寧臉面,既沒有將盛鳴瑤入魔之事公告天下,又沒有將遊隼與魔界有往來的動作暴露,保全了般若仙府的臉面。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已經感激涕零,連連道謝,可玄寧偏偏還不知滿足。

  總是清冷出塵的白衣仙人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翻湧難辨的神色,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未動。

  常雲倒也從不指望玄寧能如何感動,只求他別惹出甚麼亂子就謝天謝地。

  就在常雲以為這事已經塵埃落定,打算離開正殿,與玄寧擦肩而過時,聽見他突兀地開口:“盛鳴瑤很在乎外界對她的看法。”

  “若如此處理,”玄寧垂眸,目光細細地描繪地面上微微凸起的細小花紋,心中忽又想起了那日盛鳴瑤孤自一人跪在正殿時的模樣。

  那時的盛鳴瑤肩上、腹部皆受了傷,瑩白色的衣裙已經被染得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可她毫不畏懼,甚至對自己出言戲謔。

  【——你為何獨獨選了這個無用的人間之物帶下山。】

  【——自然是因為……它好看啊。】

  想起當日情形,玄寧不再表現得如之前那般冷淡無情,反而面色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出口的話語也不似以往的涼薄。

  “若有旁人閒言碎語,恐怕她會因此鬱郁,反而影響道心。”

  這樣體貼柔和的人真的是自己那個曾經與師父論道死不退讓,甚至在會武時冷言冷語令無數女修黯然神傷的師弟玄寧?!

  常雲難掩心中驚異,口中也不自覺地帶了出來:“你何時也學得如此溫柔體貼,會為旁人考慮了?”

  原本心思浮動的玄寧倏爾抬眸:“看來掌門心中,也對我頗有微詞。”

  他似天山雪般無慾無求的目光靜靜倒映著常雲的身影,可常雲卻並不覺得玄寧在看他。

  或者說,玄寧此時希望出現在他眼前的人,絕非他常雲。

  常雲再次嘆了口氣,連他都覺得自己這些時日經歷的樁樁件件煩心事,可真是令人越發蒼老了。

  此時此刻,饒是常雲心中也忍不住犯嘀咕,怎麼感覺最近無論何事,最後都能和那盛鳴瑤扯上關係?

  “你心中難道不知,那小小一個斂魔珠,對人能成甚麼氣候?”

  常雲終是忍不住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若不是盛鳴瑤心中有魔橫生,那斂魔珠又如何能起這麼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玄寧逼他,常雲是真不願將這事明明白白地攤到檯面上。

  常雲心知,這是玄寧最不願面對的事,可如今玄寧實在執念太深,常雲生怕他反倒先盛鳴瑤一步入了魔障。

  “我如今允你將她從懲戒堂中接出,已經是格外開恩!”.

  常雲嚴肅了神情,轉身走到了玄寧的面前:“既然你先提起了這事,那我少不得要與你立下契約。”

  常雲雙手在虛空中一捻,只見空中波紋陣陣,陡然出現了一道墨色。

  這入墨般的光芒隨著常雲的手勢翻轉,在虛空形成了種種花樣,最後定在了一個常人猜不透意義的符文上、

  ——破天誓。

  這是修仙界中最為牢固的誓言,在立下誓言後,如有違背,不僅會道行消退,境界再難突破,更會引得天雷之罰。

  常雲肅容問道:“倘若你那弟子盛鳴瑤犯下危害宗門之事,你待如何?”

  玄寧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觸及到墨色符文時微微一顫,隨後他亦閉上眼,繃緊下頜,沉聲回應——

  “我必親手誅殺,絕不容她放肆。”

  空中的墨色驟然變化,成了金色符文,隨後又化成了點點金光,繞著二人轉了一圈,最後斑斑駁駁地散在了他們身上。

  “師弟。”

  常雲在離去時長嘆,側過身,深深地看了一眼玄寧:“記住你說過的話。”

  “還有,你既願意代她受過,那便去懲戒堂,按照門規領罰!”

  ……

  ……

  在離開正殿後,玄寧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再次去了懲戒堂。

  說來倒也古怪,在樂鬱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玄寧瘋狂在山下屠殺妖物,時不時帶回來幾隻高階大妖供宗門賞玩研究,論起來,玄寧出入這懲戒堂的次數,絕不算少。

  可沒有一次,像如今這般讓他不適。

  懲戒堂外的景物比其他地方破敗許多,總顯得蕭條,縱使後來常雲令人在

兩旁栽滿了綠樹紅花,反倒突兀極了,顯得懲戒堂更加古怪莫測。

  金秋已過,凜冬將至。

  帶著寒意的晚風吹散了玄寧的難得升起的惘然,他抬起頭,凝視著用黑玄鐵打造的牢房。

  往常,玄寧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這間屋子,因為裡面關押著不是高階妖獸,就是叛徒細作,偶有些犯了錯的弟子。

  這些不值一提的螻蟻,從來無法博得高不可攀的玄寧真人垂眸一顧。

  如今不同。

  這裡面,還關押著玄寧最愛的弟子。

  ……

  帶著掌門令牌,玄寧一路暢通無阻,十分順利地到達了關押著盛鳴瑤的牢房前。

  “甲”字號房,名為錮風,這還是曾經常雲給懲戒堂細細劃分重建時,玄寧順手提的名字。

  兜兜轉轉,這兩個字,如今看來到似無聲的嘲諷。

  這一次,玄寧沒有沉默多久便推開門。

  被鐵鏈束縛禁錮的人像是半點沒有知覺,垂著頭,毫無聲息的模樣幾乎讓人以為她已經死去。

  若不是在玄寧靠近時,那忽而顫動嗡鳴的鎖鏈,就連玄寧都會盛鳴瑤已被魔氣吞噬。

  入魔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的威脅並非可以計算、推測的‘某段時日’,而是被魔氣入體後的時時刻刻。

  “我之前去了正殿,商討如何處置你身上的魔氣。”

  “丁芷蘭說,有一種更為簡單的法子可以救你,就是以同功法的人為祭,移魂換命。”

  說到這兒,玄寧頓了頓,迎上了盛鳴瑤的灼灼目光。

  “我未同意。”

  說完這句後,玄寧垂眸,右手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了一下。

  沒能用最省時省力的方法救下自己的徒弟,這其實也是他玄寧的無能。

  玄寧已經做好了足夠準備面對盛鳴瑤接下來的怨懟之言,可半晌,也未曾聽見盛鳴瑤抱怨一句。

  牢房內仍是寂靜極了,不曾有一絲風聲。

  玄寧似有所覺地抬起頭,和同樣看著他愣神的盛鳴瑤大眼對小眼,面面相覷。

  到是盛鳴瑤忍著體內洶湧的魔氣,不解地試探道:“謝……多謝師尊?”

  並非盛鳴瑤故作無知,實在是她委實不懂玄寧這又是來的哪一齣。

  也許是已經向掌門求情後,來自己這邊邀功?

  這也完全不符合玄寧的個性啊?

  盛鳴瑤心中猜測越滾越大,可讓同功法的人換命這種事,她壓根想都沒想過。

  先不論和她修煉同功法的人,找遍修仙界,恐怕也就一個朝婉清,單單說著陰狠的法子,盛鳴瑤已經心中不喜。

  為了自己活命,拖一個無關的人下水,這與劊子手何異?

  再說了,正因盛鳴瑤之前受過這般屈辱,如今反倒不願再讓人經受這般折磨了。

  至於朝婉清……總有一日,她會光明正大地站在擂臺上打過她!

  就在盛鳴瑤神遊天外時,玄寧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前,目光落在了盛鳴瑤的手腕、臉頰、甚至腳踝的傷痕上。

  玄寧也不知自己在幹甚麼,可他仍是仔仔細細地又將盛鳴瑤看了一遍。

  曾經傲然不羈的神情此時顯露出了幾分疲憊,高高豎起的頭髮也變得散亂毛躁,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顯示著主人如今的痛苦。

  不算長的指甲有的已經因為用力而被掐斷,邊緣處坑坑窪窪,手指縫裡都染上了血汙。至於原先整潔的雪白色法衣早已破得看不出原狀,嘴角旁似笑非笑的嘲諷也已消失無蹤。

  唯一不變的,恐怕只有盛鳴瑤眉宇之中的疏狂,與瞳孔裡總是暗藏著的灑脫傲然。

  “丁芷蘭說有第二種方法,就是以藥物和入魔者自身的精神力抗擊魔氣。”

  “而這樣的方法,能夠做到驅除魔氣者,不足千分之一。”

  玄寧看著盛鳴瑤,忽而傾身上前,盛鳴瑤被他嚇了一跳,猝不及防地抬頭,可惜她如今眼前蒙著黑布,否則,盛鳴瑤定會十分驚訝。

  ——在玄寧如墨般濃稠的瞳孔中,此時正無比清晰地倒映著盛鳴瑤的身影。

  “你覺得如何?”

  玄寧輕聲問道,帶著涼意的話語似雪花在空中迴旋,最後落在了盛鳴瑤的肩上,傳入了她的耳畔。

  “很好啊。”盛鳴瑤順口答道,意識到這個回答太過隨意,又趕緊加了一句,“弟子……自當盡力而為。”

  也不知道這句話戳中了玄寧哪個笑點,他先是微微揚起了嘴角,而後幅度越來越大,直至輕笑出聲。

  真別說,玄寧這笑聲清清冷冷的,宛如碎玉在空茫月色下起舞,還怪撩人心絃的。

  “很好。”

  玄寧再次伸手摘下了盛鳴瑤蒙在眼上的黑布,沒有了束縛的盛鳴瑤猛地一抬頭,恰對上了玄寧壓抑深邃的眼眸。

  不過這次,裡面多了一個人的身影。

  懲戒堂的暗室牢房中分明沒有風,可在那一秒,玄寧的心卻被吹動。

  一下又一下,緩慢又微弱地在荒蕪的心中發出令人茫然聲響。

  “——為師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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