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流碧母女指望著趙侯可以動用自己一品軍侯的身份去壓制趙家這個老不死的,但等了有一會兒,也只是見他沉著一張臉,一副明顯不太高興的模樣,但卻是一句話沒說。
事到此處,鄭流碧母女是真的急了。
鄭流碧都快要哭了,死死扯著母親衣角,搭著哭腔喊了聲:“娘!”
鄭二老夫人立即跳出來指著趙老太君罵道:“你好狠的心!”然後急中生智,開始離間趙侯和老太君的母子關係,“他可是你兒子啊,你怎麼忍心這樣做?剝奪了你自己親生兒子的權勢,你讓他日後在京城裡如何自處?你這是落他臉面!”
相比於鄭二老夫人的再次失態,趙老太君卻依舊笑盈盈道:“和你家閨女在宮宴上上演了那樣一場好戲,鬧得京里人盡皆知……這不算沒臉,反倒是不做侯爺是沒臉?”
鄭二老夫人一時答不上話來。
老太君自然知道方才那樣一番話,這鄭家的二房老夫人是有心想離間他們母子感情的。但老太君其實已經不在乎這些了。早在這個逆子起了動妻妹心思時,他們母子間的感情就已經有了裂痕。
憑她對這個兒子的瞭解,日後只要有這個鄭四在身邊不停吹耳邊風,他們母子關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左右,她還有世子。
好在他這人雖然不太行,但卻生出了兩個頂好的兒子來。
只要樾哥兒能坐到侯爺
的位置上來,他們母子兩個日後關係如何,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既然走這一步必須要破壞母子感情,那她也只能接受。
不過,這也不代表她會由著鄭家母女這般挑撥。所以,老太君也說:“你們家姑娘不是想做貴妾嗎?那麼我現在給出了一個她可以為貴妾的好法子,怎麼你們母女二人倒是急了?這侯爺還沒怎麼著呢,你們二人倒是先跳起腳來。”
“那老身我可不可以這樣認為?其實,你們二人看中的並不是我兒這個人,而只是烈英侯的這個身份罷了?你們想做的其實是侯爺的貴妾,而不是我兒的貴妾。又或者說,你們是在等著我玉娘死,從而好取而代之?”
“然後再給侯爺生個兒子,吹吹枕邊風,鬧鬧離間計,最終哄得侯爺改立你們家姑娘之子為世子?從此以後,這偌大侯府就是你們家說了算了,是也不是?”
老太君字字珠璣,真的是把鄭家母女心中的那點盤算說的一清二楚。甚至,她連她們母女二人是想玉娘死這樣的話都說了。
嚇得鄭家這二老夫人險些沒站穩,要倒下去。
她頗有些驚恐的看著高高坐在上位的這趙家老太君,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更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她。
可老太君卻不再搭理她們二人,只又望向自己長子道:“既然你和這位鄭家的四姑娘情投意合,難分難捨,母親也不好做
惡人,非拆散了你們不可。但我們趙家的祖訓,那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你可以忤逆我這個母親,卻不能忤逆先祖!”
“總之,法子已經給你想好了,你回去後也自己好好想想。”
“我也累了,需要休息,你們都先散了吧。”
等一眾人都離開後,尹嬤嬤則問老太君說:“您老真打算這樣做?”
老太君重重嘆了口氣,說:“老大這孩子……可能因為他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所以,從小就各種得寵。他祖父祖母當年更是寵得他沒邊。以至於,他性子有點飄,不如老二穩重厚道。從前他爹還在時,有他爹壓著,他倒是老實靠譜。如今他爹走了,他成了一家之主,上頭沒個管著他的人了,他行事就開始飄不著四五六。”
“之前有玉娘這麼個賢內助幫著他,凡事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可如今,他竟惹上了這種事來。若是輕易讓那個鄭四入了府,那姑娘和她母親一樣,是個不要臉的厲害角色。到時,還不得把老大這個不靠譜的迷得五迷三道?如今他還算聽我的話,可再過幾年,我可不敢保證了。”
“所以,其實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他可以讓出爵位來,讓樾哥兒繼位。至於他……他既然如今變了心,那便和他心愛的鄭四去混吧。他已經沒得救了,我不能讓他害了整個侯府。”
“那……那夫人怎麼辦?”尹嬤嬤問。
老太君說:“玉娘是‘死
’過一回的人,她對老大的心,怕是也死了。我看她如今倒很是想得開,估計也已經不在意老大和鄭四怎麼過了。”
尹嬤嬤笑著道:“您老這可是給侯爺出了一個難題。要美人,還是要權勢。”
老太君卻哼了聲:“這回可由不得他去選,便是他自己不肯讓出權勢來,老身我也得入宮去請命奪了他侯爵的爵位。他做了那等醜事,辱沒了我趙家門庭,便是聖上,他也不好管我趙家的家事。再加上,樾哥兒已經決定參加科考了,待高中了,我也就更有底氣請聖上下旨讓爵於他了。”
趙侯爺想抱得美人歸,但也不肯放棄到手的權勢和地位。但無奈,母親一再堅持不肯鬆口,他也只能二中擇其一。
只是,這個選擇很難做,他一時做不出來。
想要美人,可若是放棄爵位……他實在捨不得。可若是選擇爵位放棄碧娘,他也同樣很是不捨得。
就這樣遲疑不決,這件事情就一直拖了下去,遲遲都沒能有個決斷。
鄭流碧母女更是著急,她們母女二人看中的就是這個侯爵的身份。若是嫁來侯府做貴妾的代價是要侯爺讓出爵位,那她們折騰這麼多,圖的是甚麼?
這段日子來,鄭流碧日日都在哭。趙侯來看她時她哭,趙侯走了後,她也哭。
她本來就不甘心為妾的,何況,如今還是要做一個沒了爵位的男人的妾。
“娘,該怎麼辦啊。”鄭流碧心慌的
絞著帕子,“這件事難道就只由著那個老婆子說了算,我們就沒有說話的權力了嗎?”
鄭二老夫人這些日子心裡也急躁,並不比女兒好過多少。
事情鬧到今天這一步,這女兒是必須要嫁到趙家來的。不然的話,帶回滎陽不但是笑柄,女兒也不會再有活路。
“該死的!”二老夫人狠狠說,“她都已經自縊了,怎麼不一根繩子給吊死?老天當真是不長眼睛。”
鄭流碧眨了眨淚眼朦朧的大眼睛,走到自己娘身邊,小聲說:“她性子烈,娘您要不要再去說教她一番?這回說得更狠一些。說不定,她一時想不開,又尋死了……”
之前鄭錦玉之所以一時受不住走到了自縊這條路,不僅是覺得丈夫背叛了自己,其實她心裡多少也是被這位嬸孃說的話給刺到了的。這位嬸孃把一切都怪到她頭上來,說堂妹是跟著她進宮的,她竟然沒有把人照顧好,是她的錯。
又說這位堂妹現在失了清白身,是活不成了。若是堂妹死了,她也得跟著死,到時候,要她償兩條人命。
其實當時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她也沒空去想嬸孃和堂妹是不是也有甚麼心思的。她當時也覺得,堂妹被自己丈夫欺辱了的這件事情,她也難辭其咎,是她沒有把人照顧好。
本就羞憤,本就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如今又被這樣指責、辱罵……鄭錦玉也是一時沒想開,這才起了自縊的心
。
可如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難道還沒想開嗎?
便是沒有重生,便是不知道前世的一切……此刻,她肯定也是看出了這孃家嬸孃和小堂妹的盤算的了。
鄭二老夫人心中當然也深知,當時沒有把她羞辱死,現在更是不可能再故技重施了。
錯失了最好的時機,再沒這個機會了。
“現在……咱們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趙侯身上。”鄭二老夫人分析給女兒聽,“如今這個家是他當家作主,他是顧著孝道這才為趙家這死老婆子牽制的。只要他能想得開,能不去理睬那老婆子,那麼咱們就贏了。”
鄭流碧不懂:“可他該怎麼做?”
“入宮去求聖上下旨賜婚。”二老夫人忽然想到了這一點,忙說,“對,如今能壓制趙家這婆子的,就是聖旨了。”
鄭流碧也高興起來:“我明天就和他說。”
趙侯聽了鄭流碧母女的話,內心猶豫掙扎了一段時間,不過最終還是走上了入宮請聖上下旨意賜婚這條路。而這時,趙老太君也進宮來了。她老人家穿的是一身命婦服,手中所持是先帝賜的手杖。
趙侯前腳才踏足勤政殿內,後腳,勤政殿內的小太監便來報說,皇后娘娘並趙侯府老太君來了。
聖上一聽,不由下意識朝趙侯看了眼,而後笑著道:“快請老太君進來。”
聽到母親也來了時,趙侯下意識蹙了下眉。不過,等老人家進來後,他還是朝母親
恭恭敬敬行了禮。
趙老太君卻並不理睬他,只朝御案後的聖上跪了下來,直言說:“請聖上下旨,奪瞭如今烈英侯封號,命世子趙佑樾為一品軍侯。”
趙侯萬萬沒想到,母親竟然此來是直接請旨剝奪他爵位的。
“母親!”趙侯難掩面上難色道,“為甚麼?”他實在不懂,母親為何一再對他這般狠心絕情。
聖上給皇后使了眼色,皇后親自扶了老人家起來。
“您老可是先帝親筆御書親封的超一品夫人,便是見了天子和本宮,也是不必行禮的。”皇后卻是故意這樣說的,故意強調老太君尊貴的身份,既說給聖上聽,也是說給這趙家的侯爺聽的,“您快起來。”
經皇后這麼刻意的強調,聖上也想起來了,這位老太君可和一般的封君不一樣。當年老侯爺在世時,可是為大晉立下了汗馬功勞,為顯天恩,先帝特赦,給了趙家這位老太君不少體面。
這樣一想,聖上多少是要顧及先帝的。
“老封君請坐。”聖上賜了坐。
趙老太君卻沒坐,只站著說話道:“其實老身早就想入宮來請這個旨意了,只是一來,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於心不忍。二來,我家樾哥兒一時未下場,沒有功名傍身,我不好開這個口。但如今,他竟然不敬我這個母親在先,為了那個女人而不顧趙家顏面和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便也不能再顧念母子之情了。”
“
再有,我家樾哥兒這次秋闈考考得了解元,也算是有點成績,能為聖上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了。便是他此刻就繼了爵位,也不算太過分。”
“所以,為了趙家列位先祖的名聲考慮,為了成全趙家的祖訓,老身懇請聖上開恩,易爵於我家嫡長孫。”說罷,老太君又跪了下來,但又被皇后扶住了。
聖上為難道:“老太君,你的心思朕能理解。只是……這父親還在,卻被剝奪了爵位,日後這趙侯如何在朝中立足?”
老太君卻說:“若他能有輔國□□之大才,便是無爵位、不靠祖上庇廕,朝中也自有他立足之地。既然他不顧祖訓,偏要做出這等忤逆之事,那麼,祖宗留下來的好處,也不該由他來受。這個理兒說去哪兒都是這個理兒,沒道理好處盡得了,義務卻不履行。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盡佔之事。”
趙家祖訓,便是聖上這個天子,也是難以插手的。何況,這老太君這會兒還把先帝賜的手仗拿來了,分明就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爵位一事,雖說需要他這個天子決斷。但說到底,其實也還是他們趙家的私事。
聖上心中也有自己的盤算在,其實經此一事後,趙家母子、父子間,怕是徹底有了隔閡。而這種隔閡和不睦,卻是他這個天子很樂意見到的。
趙家內亂,才有利於他這個天子管制。
其實此刻,聖上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了。不過,他卻不
想把旨意下的這麼草率,只說:“這件事朕知道了,只是老太君,你得再容朕想一想,畢竟這也是一件大事。”又看向一旁趙侯道,“你也先回去,等朕的旨意。”
聽天子這樣說,趙侯立即渾身冒冷汗。
他心中多少也有些能感覺得出來,這件事上,天子心中的天枰並不偏在他這邊。
但聖上既然有了決斷,他也無法再去改變甚麼,只能艱難的從嘴裡吐出一個“是”字來。
也是這時候,他才漸漸有些意識到,宮宴上的那件事,怕是讓他在趙家成了眾叛親離的存在。連自己母親都這樣對自己,那他的妻子、兒子,甚至本來和他就不算很親近的兄弟,又能怎麼對自己?
只是他不明白,他才是母親親生的,母親為何為了玉娘要對他這樣決絕?
聖上雖說考慮考慮,但其實當時心中就已經有了決定。再加上,皇后很討厭這等汙糟事兒,所以,難免也會在聖上耳邊煽風點火。所以,很快的,易爵的聖旨便頒到了趙侯府。
撤掉他的爵位,總是要尋他一些過錯的。所以,聖旨上不乏對他私生活不檢點的指責,更是不吝詞句的提及了趙佑樾的優秀。聖旨上,對父子二人的評價截然相反,形成了一種鮮明且滑稽的對比。
趙志忠的面子,算是徹底被掃落在地了。
這還只是在趙家落了臉面,待得次日去早朝,他更是在朝堂上落了臉。畢竟,像他這種
人尚健在,爵位卻被兒子奪去的例子,還是頭一回見,少不得要被津津樂道好一陣子。
趙志忠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鄭錦玉是沒想到自己婆母會走這一步的,並且她老人家行事會這麼利落,直接就把爵位要給了大郎。她原還想著,只要她佔著侯夫人的位置,便就是壓制住了鄭流碧。
當時趙志忠和她說想納鄭流碧進門時,她還說要和他談一個條件呢。竟然事情走到了這一步,她想,她連這樁婚事都可以不要了,那個條件談不談,也就無所謂了。
鄭錦玉其實是個挺剛烈的性子,為人很純粹。她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全身心投入進去,一顆心都撲在他身上的為他好。可當她知道自己被背叛了,她也不會願意去和另外一個女人一起去分享這個男人。
她寧可不要,也不會是和誰共侍一夫。
何況,如今她對他早沒愛了。
之前之所以不提和離一事,不過因為她還牽掛著兩個兒子,怕兩個兒子會被趙志忠和鄭四壓制。但如今,這些顧慮全都沒有了。
不是侯爵的趙志忠,他一無是處。既然鄭流碧喜歡,她索性成人之美,完整的讓給鄭流碧又何妨?
鄭錦玉也知道,若是等肚子裡這個孩子生下來再和離,那麼按著規矩,這個孩子她是帶不走的。留下來的話,難免要在鄭流碧手上討生活。所以……鄭錦玉想,或許這個時
候也該是她徹底脫身的時候了。
和丈夫和離,這說起來也算是一樁大事。鄭錦玉自然第一個不瞞的就是老太君這個婆母。
老太君雖然很是喜歡這個兒媳婦,不捨得她走,但心中多少還是理解她的。知道她性子剛烈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所以,嘆息一聲後,也同意了。
鄭錦玉摸著自己日漸大起來的肚子說:“其實我本來可以多等一陣子的,我也捨不得這麼快離開母親和弟妹。只是,肚子裡這個等不及,我不想她日後被鄭流碧拿捏。母親也放心,我自己手上有些錢,便是和離了後,我也不離開京城。屆時,就在趙侯府附近尋個宅院住下。離你們近,日後也能常來往。”
“嫂子這個主意好。”李氏是完全站在鄭錦玉這個長嫂一邊的,她也笑摸著自己肚子說,“說來也是緣分,我和嫂子都挺久沒訊息了,這回嫂子有孕沒多久,我也懷上了。夜裡我還做夢了,夢到我倆這胎都是閨女。到時候,等你宅院選好了,搬進去住了,我也常去和你作伴。”
“若咱倆這一胎真都是閨女,日後也好一起討教一下養女兒的心得。”
李氏不知道,但鄭錦玉卻是知道的。她們二人這一胎,還真都是閨女。
“弟妹定會心想事成的。”鄭錦玉笑著說,“你我都有女兒緣,指定這胎都是閨女。”
見底下兩個兒媳婦你一言我一語的在說女兒的事,老太君也
慈愛的笑著認真聽。天知道,她才是最喜歡姑娘家的那一個。只可惜,她沒有女兒緣,一輩子只得了兩個小子。
從老太君的溢福園離開後,鄭錦玉直接往趙志忠書房來了。她打算儘快和他談和離的事。
卻哪裡想到,她去趙志忠書房時,鄭流碧竟然也在。
如今趙志忠沒了侯爺的爵位,鄭流碧便是不甘心也無用。身子被人佔了,她除了死就是嫁,再無第三種選擇。
二老夫人如今氣極,病下了。鄭流碧覺得自己委屈,便日日跑來趙志忠這邊哭哭啼啼。
趙志忠近來煩心事很多,起初對鄭流碧的眼淚他是能忍的,並且十分受用。但這樣的時刻多了,他未免也會覺得心中頗有些煩亂。
甚至有時也會想起之前母親說的話,是不是如今自己沒了侯爵的身份,碧娘母女便看不上他了。所以,那位鄭二老夫人才在得知他被下了爵時突然病倒下去。
“好了,別哭了,我定然不會讓她欺負你。”趙志忠安慰說,“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
“那你一定要說話算話。”即便得了保證,鄭流碧還是哭。
趙志忠正心煩,突然守在門口的小廝來說:“夫人過來了。”
“她來做甚麼?”趙志忠突然變了臉色,面上怒氣難掩,似是氣得連胸口都在起伏,“她兒子如今得了爵位,她是來顯擺的嗎?還是來看我的笑話的。”
鄭流碧也咬牙切齒說:“讓她走!我
們這會兒不想看到她!”
“我是來給你騰位置的,怎麼,四妹妹不高興嗎?”鄭錦玉一邊說,一邊由嬤嬤扶著已經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