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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拽袍

2021-09-19 作者:玉胡蘆

(四)

大齊王朝這二年鬧了叛軍,西南部叛匪頭領於笠私通吐蕃,佔據了遂州、德州、充州、瀘州等五個州郡,自立為吳王。朝廷派了幾次軍隊剿滅,卻都收效甚微,眼看著這就又對昌州虎視眈眈了。

內閣三省的幾個老臣急得熱鍋上螞蟻,連連上書不止。皇上沉溺於修仙練道,整日躲在三清殿修煉,這些老臣就前去吵擾。吵得不行,皇上只得派出自己最親的皇弟,五王爺鳳雲祁去做督軍統帥了。

五王爺是皇帝最疼愛的一個弟弟,皇帝繼位時年十四歲,五王爺才二歲,可以說是皇帝看著長大的。

五王爺生得英姿倜儻、冷俊清瘦,喜好上亦有與旁人不同的特殊,皇帝因此十分遷就包容。這麼把他派出來,也好堪堪堵住幾個老臣的口——“朕都把自己最愛重的弟弟派去剿匪了,眾位老愛卿可以閉嘴。”

老臣們真就無語緘默也。

只是為了保護五王爺的安危,畢竟想刺殺皇室的人太多,因此對外沒有宣張,只說是禁衛軍的雲將軍。

昌州渠連九江千湖,是為水運重地,與吳王佔據的充州、還有大齊軍兵駐紮的襄州捱得甚近。因著水路發達,城中十分繁榮昌茂,尤其宜江兩岸花樓林立,琴笛喧囂,遊船往來,素有“小秦淮”之稱。

但這裡沒有吳儂軟語,宜江的水養人,女子生得嬌媚柔軟,又多了層爽辣之勁,更別有一番風情。

雕工精湛的紫檀木船隻在江面遊覽,低調中彰顯著肅穆。船頭一方小茶几上,沏一壺上等的龍井,茶香四溢。鳳雲祁修長手指掠過茶蓋,皎皎月色下,他的面板白皙而冷清,肩披畢方神鳥的青底外袍,彷彿與這俗世喧囂隔著層屏障。

大內太監高倫看得賞心悅目,心想五王爺哪裡是出來打仗,分明是給這裡添景色來了。難得男子生得如此清雅俊逸,可惜呀可惜,就是太寒肅,喜好又不太同尋常。

見鳳雲祁與方才略過的一艘船上女子對視,顯然很意外。

高倫說道:“王爺可知道,這昌州宜江十分有名,別號‘小秦淮’,可實際江面與熱鬧程度比秦淮大多了。王爺方才瞅著的女子頗有姿色,不覺讓咱家想起近日出名的紫溢閣青嫵雛小娘。咱家這裡還留著一份畫像,準備送回宮去給皇上過個目。”

鳳雲祁冷冷地聽他自述自話,只提及方才船頭女子,卻眸色一沉。

薄紗遮面,披帛翩躚,豐盈胸下腰肢纖盈一掌。極少見女子的杏眼生得那般,懵然中帶著慵舒,嫵媚而不失清柔,尤其那眼下一顆淡淡的小痣,勾得他心絃一搐。

可惜正自猶疑時,那女子卻泯然一笑,他便頓生了諷刺。

卻還是鬼使神差道:“高公公把畫像予本王看看!”

“誒,王爺請。”高倫實在怕五王爺,五王爺的冷與雅,是與人隔著高高在上距離的。

鳳雲祁把畫卷開,但見女子瓜子臉兒,杏眸紅唇。唇似乎比自己認為的輪廓要厚一圈,眼尾也更上翹些,可惜那枚小灰痣,卻如霧中水墨,畫龍點睛,讓他堪堪回到了夢中。

呵,果然沒有空穴來風。這才一入昌州便惦記上了。

他勾唇幾分哂笑,便闔上畫冷漠道:“如此膚淺姿色,不堪與後宮三千佳麗相提並論,皇兄如何瞧得上?”

噗通,捲起畫來拋進了江裡。

啊……高倫心疼得直搓手,要知道,自己離京前一晚,皇上還特地提點過一句:昌州一帶多美色啊。

皇帝要修道,修道是一件孤獨的事,是需要常常有人作伴的。做奴才的已經很懂得揣摩陛下的意思了。

這個青嫵姑娘的畫像僅有一張,掛在紫溢閣的正中,旁人想要索畫,須得給老鴇付五十兩,再請畫師當場臨摹。況且這青嫵姑娘,莫說別的,單姿色就已蓋過後宮大部分娘娘們了,連冷宮的那位璃廢妃都比不上她。

不過,高倫對五王爺的態度也理解,畢竟五王爺的嗜好較為特殊。荊親王府後宅養了三十幾名、個個白皙高瘦俊秀的侍衛,美其名曰侍衛,其實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皇上也心知肚明,可是皇上不允許任何人提,因為一提就心痛。

皇上還等著五王爺生下兒子,然後把太子之位過繼給侄兒。為了能使五王爺早日有子嗣,又逼婚不得,只好動不動就送美人去荊親王府。如今側妃侍妾們加起來十好幾個了,十六七八個大概。

可五王爺基本不碰她們,美人們也怕與他親近。主要是美人們不曉得從哪裡聽說,五王爺有怪病,似乎一種類似花-柳病的熱-毒,初一十五都要泡冰池子,而且還時有見他膚上青斑。

再看那三十名近身服侍的侍衛,寬肩窄腰長腿,白皙雋挺得女人都要嫉妒。因此更是躲閃不及,美妾們已經在後宅自發成立了姐妹保護-營,寧可終日自個兒玩些小商小販的珠寶遊戲,也離著他和俊侍衛們遠遠的。

五王爺看不上青嫵,理所應當。

高倫心疼地看著一百兩銀子買到的畫卷,眨眼沒進了江面:“那不是……王爺您看不上,皇上大概還是能看上的。”

鳳雲祁挑眉:“高公公是在質疑皇兄的品味,還不如我一個區區閒散王爺麼?”

“啊,不敢不敢。”高倫未料被這樣解讀,一時緊張得不敢反駁。

唉,他就是很不懂識眼色說話,所以被皇帝趕出來照看五王爺,眼不見圖清淨。但五王爺閒散,乃是因皇上愛重皇弟,不捨叫他擔當繁重。

一時調轉話題道:“今夜風景好,在此‘小秦淮’上,有許多好去處。皇上雖然叫王爺督軍,其實乃愛重王爺,有心叫王爺出來散心的。女子都是胭脂俗粉,但男兒們卻個個風姿綽爾,聽說前面幾處有清倌館,是否前去瞧瞧?”

名為出來散心,只怕一不小心命也喪了。

鳳雲祁笑笑道:“皇兄為我著想,盛情難卻,如此便勞煩高公公帶路。只是出來一趟,既為督軍統帥,就不必再叫王爺了,改口雲將軍!”

“是,雲將軍。”總算猜對一次心意,比皇帝的還難猜,高倫鬆口氣。

“噗通——”忽然,後面傳來一聲悶響,白芙扎進了江裡。

鳳雲祁的青花瓷茶碗遞至唇邊,便停了半空。

那江面上水花泛起,隱約女子纖白雙臂在奮力,呵,果然不會無緣無故對自己笑。既笑了不理,當然要再使出些苦肉計。

只是誰人這般難耐,這才前腳剛到戰事腹地,就急將將地給他塞美姬來試探。

看白芙綿軟無力的掙扎,鳳雲祁便好整以暇地凜了凜外袍,筆挺坐姿等她游來。

至於英雄救美之類,與他無干。

兩艘船行駛方向是一樣的,先時白芙的在前,現在變成鳳雲祁超在前了。

方才旁邊一艘賣白鵝的商船路過,白芙正找藉口,便假說袖子被鵝屎濺到,要去換身衣裙。

兩個書生在對詩,文人雅逸,怎可與禽屎沾邊,自然避之不及。此刻藍字輩姑娘在撫琵琶,丫鬟和護院家丁在旁伺候著,白芙心想要抓緊時間,只是拼命地向那紫檀木船游去。

她雖然懶,可也會一點兒水性。後宅人多眼雜,她幼年落水過一次,所以大哥特地教會了她。然而到底江水波動,遊起來好生吃力,她又天生弱骨頭,擰棉巾的力氣都不多,何況下到水中,沒幾下臉色便白了。

只是事先已提醒過自己,不能暈,便一直繃著根弦兒。

髮髻上的釵環和臂帛方才已全部去掉,只剩簡單的襦裙,墨黑長髮上掛著水,總算溼水滴答地攀住了船板。央求道:“公子救我,我家中富庶,他日必有重金酬謝!”

姑娘嬌小玲瓏,瓜子臉兒,紅唇似櫻,瑟瑟地發著抖。

高倫暗歎:這還不夠美嗎?這比畫像要美過千倍!若交給皇上,咱家必然要升職嘍。

但因剛才惹動五王爺不快,現在就只順著他的心思道:“我們雲公子家底斐然,更不缺重金。”

女子杏眸炙切如碧泉含水,鳳雲祁被她盯得有些刺目,不為所動地挑起眉。

大概從一年以前,鳳雲祁開始重複間斷地做同一個夢,夢中的女子就如眼前這樣一個輪廓。她似白玉般的柔軟身子,緊緊偎依在自己懷裡,一點一點地用紅唇往下移動。那樣真實的夢境,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膚表的香氣,還有迷惘與悸動。

鳳雲祁的手撫過她曼妙的腰際,鎖骨下的致命,她充滿著眷柔,動情得瑟瑟發抖。他心下燒灼,卻知道她要殺自己。

堂堂一國親王,豈可容忍這樣服侍過自己的女人,懷抱著惡毒的弒夫之心?他的掌便撫過女子後頸,暗暗蓄力捏斷。

卻還未及動作,帳外卻伸來一隻稚嫩的小手,拖住他衣袍道:“爹爹,別欺負孃親。”有時又叫:“父皇,要對我孃親好點。”

是父皇,而非父王。

當今聖上龍肝鳳髓般地守著他的龍椅,對自己疑鄰盜斧,鳳雲祁可沒想覬覦那寶座。心下荒謬,卻莫名地忽然下不去手,那掌在女人頸肩動了動,夢境便每每戛然而止。

此前只當周莊一夢罷,豈知今夜忽然遇見,竟容貌嬌姿都與夢中的輪廓對上,生生在自己心底駭然一錘。

先不論夢境提醒與否,就當是真的,那麼眼前這個女人是誰安排?

鳳雲祁無意上當,更不屑去看白芙沾溼緊貼的衫裙,那薄衫下勾勒的婀娜,因為掛水而往下墜,露出隱約高聳的雪白,看得他心間不適。

男子清逸容顏冰冷,說道:“自己跳回去。”

白芙意外極了,她因見這個男子肅雅卓然,還有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眸深邃,而莫名生出一種安心感。更荒謬的是,她也好奇怪,見著他了忍不住會想對他笑。

莫非因著方才那彎唇一抿,而讓他誤以為自己輕浮,才說出口這般決絕的話。

白芙是決計不會跳下去的。她上船這一當口,已經聽出了他們的盛京聲腔。而且她自小在盛京長大,見叱她的白麵中年大叔,帶著一點兒鴨嗓,很可能是個宮中的宦官。

那麼自己就極有機會透過他們回去京城。

只要離開昌州,半途上她便想辦法去信給家裡。就說路上碰傷腦袋,短暫失憶,被農婦人家收養月餘,讓伯府帶人來接。

平陽伯府肯定不願意事情鬧大,私下把她接回去,對外就與從曲州接回來無異。她的守宮砂還在,只要今後避開宮廷一脈,不遇見這兩個人,她就仍為伯府的清白六小姐。

所以,她今晚一定是不肯下去。

白芙的眼淚就跟珍珠一樣下來了,一哭起來便梨花帶雨收不住。聽見後面似乎傳來護院家丁的尋人聲,越發緊張地對鳳雲祁道:“公子善心救民女,民女必想辦法報答公子,絕非存心糾纏!”

說民女,免得被他知道自己出自官家,流落了青-樓。

高倫嗯哼道:“我們公子不必女人服侍。”

咳……好像又直腸子說太多了,畢竟五王爺不悅女子,乃是秘而不宣的私下嗜好。連忙咧嘴噤聲。

鳳雲祁盯著白芙,她的衫子掛了水,越發泣得往下墜。他不願看到她再露出更多的白,更從她不哭都水靈得梨花帶雨的眼睛裡,窺出了心機。

然而這忐忑發抖卻像是真的,堅忍純澈也是真的。到底是誰人想用她殺自己,又或者想試探他對女-色有否異動?

鳳雲祁輕啟唇齒道:“不救。扔下去。”

“唔……”話音落下,白芙已經暈過去了。那般清俊雅然的臉,怎麼會輕巧地說出絕情涼薄的話,等她醒來,她要記這一筆。

暈過去後,手還拽著鳳雲祁名貴青底刺繡畢方神鳥的外袍。

高倫扯了扯,扯不開就,瞧著又不像假暈,怎麼就把王爺衣裳拽得這麼緊吶。又怕把王爺的袍服拽壞了,為難道:“雲公子……這、這……”

鳳雲祁自己也扯了扯,扯不動,再扯,還是不行。

他便凝了眼女人白如柔荑的小手,低語道:“丟去後艙。”

果然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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