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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2021-09-19 作者:玉胡蘆

(三)

三樓一間雅緻的廂房,屋內桌椅無不用名貴的檀木而制,紫一輩的花]魁紫遙姐姐,正坐在菱花妝臺前對鏡慵懶打扮。

她身姿妖嬈而略顯瘦薄,才沐浴過的肌膚散發著香湯的餘息,一隻黛筆在眉上描畫,一邊問:“方才樓下又是何響動,嘭嘭撞撞,罵罵咧咧,吵擾得緊。別又是新來那個愚拙不開竅的青字丫頭?”

婢女蕊月如陶醉般梳撫著紫遙的長髮,應答道:“就是青嫵姑娘沒錯。紫豔姐姐給她示範如何享樂,生怕她暈,梅姑還特地拜託了遼護衛。要知道,遼護衛最煩這些的,但還是應了。又隔了層廂門,根本看不清。豈料正快結束時,還是把青嫵昏了過去,碰壞了小姐您的本金琺琅彩描花瓶。”

魏遼是紫溢閣的護衛,生得英俊冷然,平素幾不與人交道,只一來一往交差辦事。有傳聞說他是被人託付在此之子,不過這些傳聞歸傳聞,真假無從知曉。平素魏遼幾乎不正眼視姑娘,一身風蕭水寒,能叫得動他,倒是可見梅姑對青嫵的重心栽培了。

呵,紫遙勾唇冷漠一笑。

厭惡所有人叫自己小姐,只唯獨給從幼一直貼身陪侍的丫鬟蕊月這麼叫。她和樓裡的其他姑娘不同,她是自己帶丫鬟和家當入住紫溢閣的,從她來起,給紫溢閣增添了不少人氣,先前紫溢閣可沒有現在的昌隆。

紫遙與梅姑之間按利分算,梅姑沒有任何可制約住她的,紫遙願來則來,不高興了隨時可走。

大抵是梅姑看她臉色太久,有些憋屈,又或者恐她幾時不幹離開了,想著再培養一個撐場面的絕品,也好自己備一手。

可也不瞅瞅青嫵那個妞?美則美矣,白則白矣,就是個懶散貪安、精雕細鑿的空瓷器,碰一碰就碎了。別的不說,玉角還未咬到嘴裡,酸水先嘔出來。在哪找出來這麼個扶不上臺的角色,偏讓她梅姑還像祖宗一樣供著。

呵,紫遙倒是想看看,那蠢嬌如花的青嫵能給她賺出甚麼錢來,別真最後一把火讓她點了樓子,正好大家齊昇天。

紫遙便冷冰冰道:“讓梅姑給我把錢賠了。人是她買來的,賠償當然得她先出,別說不賠。”

蕊月說是。

心裡琢磨著,那個瓶子是吳王特特送給小姐的,南朝的好東西。小姐嫌擱著佔地方,放去了教授技藝的房裡,這下不得梅姑一番大出血。

正說著,房門外傳來響動,以為是梅姑上來賠罪,轉頭瞧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邁進來,玄黑雁鷹的織錦常袍,肅肅如松風。眉目間一道陳年的刀疤,卻掩蓋不住他自有的英俊。

紫遙眸子一亮,頃刻轉頭看鏡子,不耐煩問:“是你,你怎的又來?”

於笠斂起方才在樓下的冷厲,低醇嗓子道:“來看你。是你說的,一個月最多可見一次,我這便一月一見。”

亦是冰霜的口吻,彷彿狹路相逢,互不讓步。

菱花銅鏡前的女人,鬆鬆搭著對襟的深玫紅紗裙,動一動黛筆,白皙緊緻的手腕便滑落下一道紅袖。是偏瘦的,可她卻自有一縷道不出的冷豔英颯之美。

自從一年以前,偶然在江心花船上瞥見了紫遙的身影,於笠便常常出現在昌州。

兀自走過去,接過蕊月手裡的月牙梳,幫紫遙梳理起青絲。

蕊月瞧著吳王匪然之氣中依稀的文雅,暗捺幾分心疼與崇慕。很懂事地擱下物什,掩門退了出去。

人去了,廂房裡的氣氛詭秘地緩和下來。

於笠問:“方才似乎不快?”

紫遙說:“你送的那個南朝細口長身花瓶,擱在樓下的教習房,被個新來的丫頭碰碎了。”

於笠眼前莫名浮起樓梯上看到的白芙,怏怏不樂的散漫,還有那尚未市儈的嬌容。不以為意道:“我當甚麼大事,碰碎了下次再買一個便是。只我送你的物件,為何不放在自己房裡?”

她的臉是鵝蛋兒的,沒有記憶中少女的圓潤,卻顯出了雙十女子的冷豔之魅。

只是對他,亦總端著驕驕傲慢的冷漠不睬。

於笠修長手指捻過她鎖骨,不自禁繾綣往她臉頰上拂去。

紫遙拍去他手,轉過來道:“不必買了,眼不見為淨。”

然玉白的手指碰到他刺青的手背,驀地想起那少年被挑斷的手筋,語氣頓地又緩和下來。

重新看向鏡子,聲息慢道:“堂堂叛軍首領,自由出入昌州重地,聽說新來了個朝廷統帥,不怕把你剿了?”

於笠因著方才一幕,眸目中斂著悸動,冷笑道:“只是個不知名的雲將軍,不足為慮。莫說在這昌州,能把我端走的人,只除了瑤瑤你,沒有第二個。”

那聲瑤瑤,莫名顫心的遙遠卻諷刺,紫遙抬頭怒嗔:“別叫我這名字,我不愛聽到。”

“我想聽到,心中深念你!”男子孔武身軀俯下,紫遙錯開,走去窗戶旁拉下了幔簾。

一個花瓶二百六十兩銀子,瞧著不就是琺琅描彩,再包點兒銅金,南朝的!硬生生訛去了老]鴇梅姑的一大筆!

可又不敢不給,誰讓人是自己買來的。

青嫵。

梅姑轉頭惡狠狠啐牙,是對白芙沒有再多的耐心了。

這下不管她待不待客,她都不能閒著,要麼再暈再碎碗碎釵碎瓶子,就直接降去末等的綠字輩,去迎合普通的恩-客,幾時候死了算造化!

話傳到燻著牡丹淡香的廂房裡,白芙正在吃一碗桂圓銀耳羹,聽得就更想把樓子一把火點了。

她的暈病,也僅從二年前出疹發熱開始的。她只能管住自己甚麼時候不暈,譬如說遇到重要的事,她真下決心,提前提醒了自己,也就不犯暈了。卻管不住那毫無先兆的暈。

梅姑叫她學的那些技藝,她堂堂一伯府嫡出小姐,如何肯學?涼涼的玉角放到唇邊,白芙不願張口,還有那許多芊姿魅態,白芙只覺羞恥。

白芙便平日看話本,偶爾字眼隱晦描述幾句,怎也不似那般虎狼,於是就次次縱容自己暈過去了。

還奢望打碎幾次,發怒把她趕走,看來這個方法行不通。

梅姑沒耐心了,很快便不打招呼地開始造勢,對外說紫溢閣新來個明眸皓齒、雪膚媚骨的小雛-兒。怎麼美?亮瞎的美,是連你見到她一眼,回去之後三年不思飲食的嬌柔。

七月初七-七夕之日,是青嫵的破-身良辰,沾一指雪蓮嫩香,醉一曲魚水鶯歌,到時候誰出手得最大方,美小娘兒就花落誰家。

氣氛打出去,紫溢閣的生意更昌隆了一層。

梅姑又請來了畫師,要給白芙畫像,就掛在紫溢閣的大堂裡,供人瞻仰。

都快把花-魁大師姐紫遙的風頭蓋過去了。

白芙也不願意這樣啊,都只被推著趕鴨子上架。

畫像時,她特地給自己塗厚了一圈唇,眼暈和眼尾亦用淺墨與淺綠的粉,勾得魅惑許多。為著是不被認識自己的外人看出來,畢竟家中的姊姊們待嫁,若伯府有女誤入風-塵,生怕連累了姊姊們的姻緣,之後在夫家詬病。

反正外人眼裡,白芙就是那個慵懶散漫的弱骨六姑娘。不是在榻上躺著,就是在院中的竹椅上臥著,能坐絕不站,能躺則不坐,好像就沒直挺站起來過,素日的妝容也不過簡單的唇紅與胭脂。

弄得這般嫵媚濃妝,不好相認,但若伯府的人還在附近找尋,卻是很快會注意到的。畢竟白芙眼角有顆淡淡的灰痣,雪雁和孫婆等人都清楚。

畫就畫,如此更可多一個逃出生天的機會。

新月如佳人,窈窕神女顏。那般瑰姿絕麗的畫像一掛出去,風聲自是更火熱了。

這天來了一對書生模樣男子,白芙就接待下來,又慫恿著夜色上好,不若去月下船頭為公子們撫琴一曲。

她尚是清倌,當然只管吟詩撫琴。

公子們受寵若驚,當下請梅姑的意思。梅姑見白芙頭回待客便這般熱情,只當近日給她剋扣下的精細美食,讓她曉得了做事。

梅姑不怕她跑,反正七日缺不得一顆藥,初一十五的更為難耐。便多收了八十兩出門費,叫了婢女、家丁和一名藍字輩的姐妹前去陪同。

正是六月初夏微風輕起的時令,江面上遊船往來,絲竹琴樂,好不繁榮熱鬧。

白芙坐在船頭,如玉芊芊的手指輕撫著琴絃,彈一首《春江花月》。兩名書生呆鵝上了船就在不停作詩,時而以她的美貌姿容為題,時而以月色江水為題,互相把酒切磋,不間斷的爭辯上一兩句。

白芙對琴棋書畫皆精通,幼年懶得練琴樂,母親郭氏逼迫著,她也只得邊哭邊練。雖然素日因為懶散,鮮少拿出來亮相,但用來敷衍一下這些坊間俗客,卻是綽綽有餘的。

她不看琴絃,便能彈得行如流水。眼睛在江面上打量著,看在他人目中,那是煙波流轉的嫵媚,淺淡黃的花軟披帛掛在腕上,隨風翩翩浮動,如仙如畫。

看到不遠有一個碼頭,卻不適合跳水,畢竟四面都為行人,很容易被抓到。頂好是路過的合適船隻,爬上去後尋求暫避。

這廂觀察著,一艘紫檀色的船從後面行來。碧波盪漾的江面,但見那船上坐著一名冷逸男子,濃墨的劍眉,高直鼻樑,玉鑿臉龐清俊絕然。

這樣熱起的天,他修長身軀仍穿淺松緞長裳,寬肩上披著一件刺繡畢方鳥的外袍,渾然若冰霜無溫。本是繁榮喧囂的江面,因著他的出現,一時竟頗有凡間仙境之感。

而在他身旁,侍立著個面白無鬚的中年男子。大約正在陪他說話,聽得他嘴角勾起淡笑,可身上的寒霜冷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是出塵脫俗。

還有兩名侍衛模樣的高挑男兒,亦個個面冷冰霜,清俊挺拔地抱胸而站。

這,並不好女-色的船隻今晚頭一艘,而且看裝束皆非等閒常人。白芙不由定定地望了過去。

許是察覺她凝來的目光,那俊逸男子亦驀地挑眉看過來,雅意的矜貴冷傲。

白芙驀地與他對視,心跳莫名地悸了一悸,卻不知道怎回事,隔著薄紗,勾出了一抹笑。

那男子的眸色本為驚疑,亦彷彿在她的臉上稍滯,繼而卻冷冽移轉開來。

僅這般一剎,白芙手下的琴絃竟彈錯了一根。

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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