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8章 天津衛(三)
話音未落,眼見著從圍牆一側走來一名中年男子。那人生得精瘦,身量不高,走起路來卻步伐穩健,落腳有聲。一身青色官袍被煤煙燻得幾乎看不出本色,連胸前那方鵪鶉補子也灰撲撲的,像是從灰堆裡扒出來的。他面容也染著股煙火之色,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倒是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在這灰濛濛的天地間亮得像兩盞燈。
兩名精壯漢子左右護在他身旁,腰間挎著倭刀——刀鞘漆黑,鑲著銅飾,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顯是常在手邊使用的物件。更奇的是,兩人手裡各提著一柄短銃,銃管烏藍,木託油亮,銃口雖朝著地面,手指卻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可舉銃發射。李洛由在京中見過澳洲人的短銃,卻不知這炮局裡的家丁用的又是何處來的火器。
“老先生受擾了。”這名中年官員走近前來,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李洛由連忙還禮,目光落在他手上,不由微微一怔——那雙手黑皴皴的,指節粗大,佈滿了老繭與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鐵鏽和煤灰,不像是個讀書人的手,倒像是鐵匠鋪裡掄了半輩子大錘的老師傅。
一眾官兵見了這位官員,氣焰頓時矮了三分。那隊長忙不迭地鬆開李洛由的衣袖,退後兩步,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堆不自然的笑來。幾個兵丁更是連兵器都收了,垂手立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都是小的有眼無珠,陳博士恕罪則個……”隊長搓著手,弓著腰,聲音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不知是陳博士的貴客,多有衝撞,多有衝撞……”
陳於階也不答話,只微微點了點頭。那些兵丁便如蒙大赦,紛紛作鳥獸散,轉眼間便消失在圍牆拐角處,連那件逾制的獅補子也看不見了。
李洛由連忙拱手還禮,一邊在腦海裡搜尋對這個陌生官員的記憶片段。他在京城交際廣闊,官場上下的頭面人物多少都有些印象,可眼前這位九品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老先生不必多禮。”那官員見李洛由面有思索之色,便主動介紹道,“小子陳於階,原在欽天監任博士,早年嘗侍立於母舅前後,頗與老先生有過幾面之緣。只是那時節老先生是閣中上賓,小子不過是個侍茶捧硯的晚輩,老先生不記得也是常理。”
李洛由聽他提起欽天監和母舅,腦子裡猛地一亮——陳於階,那不是徐光啟的外甥麼?他仔細端詳了幾眼,果然在那張被煙火薰染得面目全非的臉上,隱約辨認出幾分當年那個在徐閣老身後垂手侍立的青澀少年的影子。
“原來是陳博士!失敬,失敬。”李洛由的語調熱絡了幾分,“當年在徐閣老府上,確曾見過博士幾面。只是時光荏苒,博士又……呃……風采大異於昔,一時竟未認出。”
這話說得委婉,陳於階也不以為意,只笑了笑,那笑容在煙火色的臉上綻開,露出一口還算齊的白牙。
兩人寒暄了幾句,陳於階便引著李洛由往牆根下走了幾步,遠離了那扇大門。兩名持銃家丁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指始終不離扳機護圈。
陳於階說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他原在欽天監任博士,專司天文歷算,本是個清閒的差事。只是他自幼便對火器、築城等軍務頗有心得,徐光啟督師練兵時,他常在左右襄助,深得賞識。此番徐閣老出鎮天津,沒有帶上自己的獨子,反而特意將外甥從欽天監借調出來,從改築天津城防到主持西沽炮銃局,可謂是委以重任。
“此地關係甚重,若沒有閣老和道憲的手諭,閒雜人等一概不可入內。”陳於階嘆了口氣,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大門,又朝兵丁們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關防此地的乃是天津兵備道蔣燦蔣道憲所領的標營。天津兵備道向來事務繁雜——築城、漕運、糧務、鹽政,諸事都壓在蔣道憲一人肩上。他忙於料理這些,治軍上稍一荒疏,難免就有兵士遊蕩喧譁,藉機騷擾路人。老先生受驚了,於階替他們賠個不是。”
他說著又要作揖,李洛由連忙攔住。
“博士言重了。那幾個兵丁也不過是奉命行事,倒是博士來得及時,免了老夫一場麻煩。”
一番話說的李洛由心中嘆惋不已。原來他還寄希望于徐閣老出鎮天津,練兵制器,與登州孫元化兩相呼應,一洗朝廷近年的頹勢。徐光啟精於西洋火器之學,孫元化在登萊經營多年,二人都是卓有成效,且有姻親的關係。若能同心協力,鑄造火器、編練新軍,未必不能與髡賊一較高下。
可今日一見,竟然連兵備道標營的官兵都這般囂張跋扈——誠然天津兵備道與巡撫各領各的標營,各管各的事,然終歸是朝廷的官兵,是吃皇糧的。連標營尚且如此,想來其他諸如海防營、鎮海營、振武營之類的營頭只會更加不堪。這樣的兵,能打仗麼?這樣的將,能靠得住麼?
他暗自嚥下這些念頭,不願在陳於階面前露出太多失望。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河面上依然堵得水洩不通的船隊,問道:“陳博士,老夫冒昧問一句——這運煤船還需多長時間才能完成裝卸?老夫尚有要事進城,若再耽擱下去,只怕城門要關了。”
陳於階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沙船,又看了看碼頭上那些依然井然有序裝卸的牛車,略一沉吟:“依小子的經驗,這船煤少說還有三五千斤,卸完至少還得一個時辰。加上河道疏通、船隻放行,沒有兩個時辰怕是動彈不得。”
李洛由眉頭一皺。兩個時辰,天早就黑透了。天津衛的城門一入更便要關閉,若無緊急軍務,誰也叫不開。他今夜若進不了城,明日再去找徐閣老,便要多耽擱一整天。
他正盤算著,又聽陳於階說道:“老先生莫急。三日前,徐閣老與蔣道憲同去往大沽海口視察為備髡而建的銃城,還要巡視葛沽的大營和屯田所,一時半會回不了城裡。老先生便是今夜進了城,也見不到閣老。” 李洛由聞言,心頭一鬆,又微微一緊。松的是不必急著趕夜路進城了,緊的是徐閣老不在城中,他這一趟來津,怕是要多等幾日。
“老先生既有急務,……”
“不急,徐閣老既有公務,我且在天津衛盤桓數日便是。”李洛由道,“原本我亦有些事情要辦。”
天津衛名為“衛”,實則已是天下要衝之一,李洛由在這裡也有字號和生意。
陳於階接著說道:“既然這樣,學生安排肩輿便是了。老先生先歇下,等閣老巡視回來,自然便能見到。”
李洛由略一思索,點頭應允。
他算是見識到了這位前欽天監博士果決的行動力。
陳於階當即叫過一名家丁,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家丁領命而去,腳步如飛,轉眼便消失在村道盡頭。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見兩個人抬著一具圈椅改裝的牙轎匆匆趕來。那肩輿做得簡陋,就是在普通的圈椅兩側綁了兩根長竹竿,椅面上鋪了條舊錦褥,一條遮腿的氈毯,椅背上搭了塊藍布,倒也乾淨。抬輿的是兩個炮局中抽出來的力工,膀大腰圓,面板曬得黝黑,穿著草鞋,走路穩穩當當。
陳於階又差人前去告知李洛由留在客船上的僕人,讓他們看守好行李,不必跟來。又加派六名持械家丁和兩名僕役隨行相護。
“老先生雖有閣老的拜帖,但是這裡人口蕪雜,不法之徒甚多。”陳於階提醒道。
李洛由苦笑,這點他剛才已經體會到了。
既然炮局戒備森嚴,他也不便要求陳於階破例讓自己進去。好在他要在天津盤桓一段日子,等見了徐閣老再談不遲。
一行人離開炮局,穿過那片熱鬧雜亂的村巷,往河邊走去。此時天色漸暗,掃葉恐走慢了,便開口催促轎伕快行。李洛由卻道:“慢些走,走穩當些!”
陳於階率領著這支小隊伍來到北運河邊。河面上船隻往來如梭,漕船、商船、渡船擠擠挨挨,船工的號子聲、撐篙的擊水聲、船板上的腳步聲混成一片。過河的捷徑西沽浮橋此刻已經斷開。陳於階卻不慌不忙,站在岸邊朝河上揮了揮手,又喊了幾聲。不多時,便見一條渡船從船隊的縫隙裡靈巧地鑽了出來,船工撐著長篙,將船穩穩地靠在了岸邊。
“博士好大的面子。”李洛由讚了一句。
陳於階笑了笑,也不多說,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上了渡船,那船工撐開長篙,小船便如一條靈活的魚兒,在密集的船隊中左穿右插,一路既平穩又快捷。李洛由坐在船艙裡,望著兩岸的燈火和人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心裡暗暗感慨——這陳於階雖是九品小官,在這天津地面上的能耐,倒比許多三四品的官兒還大些。
渡船過了北運河,陳於階也上了岸,吩咐兩個抬肩輿的力工在前面引路,又讓家丁打起燈籠,一行人便沿著道路往天津衛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