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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1章 鄭鴻逵的大炮

2026-04-07 作者:吹牛者

第2921章 鄭鴻逵的大炮

以事後諸葛的眼光來看。無論是香港船廠的“保衛積極分子”,還是第一時間審訊麥瑞寶移交給政保幹部,警惕性未免都高得有些過頭。四千多公里外的京師根本沒有人關心澳洲人正絞盡腦汁地緊急拼湊擴張艦隊的規模,甚至動起了拿給煤艦改造成戰鬥艦艇的歪點子,更談不上派出間諜來專門蒐羅這類情報。即便有人真談及此類話題,也不過是出於閒的發慌的鬥獸棋式心理。正如今天自清晨開始便有無數京城閒漢掏出銅錢或是碎散的銀豆子來賄賂巡城的鋪兵,拖家帶口地登上城頭,攀上箭樓。從安定門到德勝門一線的城牆上人頭攢動,一個個揭開面巾,不顧暮春時節京城常有的風沙,只管往城北的五軍營大校場翹首眺望。人群中不時傳出或高或低的爭論:

“……聖儀(鄭鴻逵)將軍著人密訪髡賊鑄器秘法,又重金禮聘弗朗機術士參詳,並僱南洋呂宋巧匠熔鑄,方成此南洋大神熕,必然不同凡響……”

“王老五,你既道這南洋發熕是用髡法所鑄。那我問你,如若以此熕對上髡兵髡將,髡壘髡城,髡火輪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則當勝算幾何?”

“是呀,某聽得一個軍漢講:髡兵各個身長八尺,腰圍也八尺,周身裹三重鋼甲,足下有鐵輪車,一旦發動法術便能履丘壑如過平地。十步之外鳥銃打放上去也就聽個響,不曉得這南洋大銃可濟的事麼?”

“放屁,放狗屁!你等紅口白牙地倒替髡孽長威風,滅我大明的志氣。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收了髡孽的銀餅子……”

24磅加農炮的轟然巨響瞬間湮滅了王老五的謾罵。不過在大炮放列的間歇裡,待校場邊官員和營兵們耳中的嗡嗡聲響逐漸消寂,還是能隱隱聽到從城牆、門樓上傳來閒漢們的喧嚷呼喝,其中還夾雜著被嚇壞了的婦人孺子發出的啼哭聲。太府寺少卿趙光抃不禁頗感惱怒:京營的城防戒備怎麼懈怠到了這種地步,倘若髡賊的探子混入城頭上這群好事之徒當中,肆意窺看軍國重器那還得了?

話雖如此,其實兵部任職頗久的趙光抃並不怎麼看好這些從福建迢迢千里解運而來的“南洋大炮”。頭號南洋長炮固然聲勢驚人,一炮下去24斤實鐵彈把作為炮靶的土丘轟得碎土飛崩,升起一團團地煙塵;但於趙光抃眼中,相比於先前天津巡撫徐光啟解送的自鑄神威大將軍炮,也無非在伯仲之間。反是其後演示的二號瓦筒短安置在炮車上,用四馬拖曳,於校場中行馳自如,倒頗顯敏捷,又能打放落地開花的炸炮子。趙光抃仔細檢視了炮車,發現竟可以透過旋轉一根粗大的硬木螺栓來墊高降低炮身,極為靈便。還有那甚是精妙的炸炮子信管,毋需預先點燃,自會落地炸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然而當他詢問炮弁得知炸炮子全系鄭鴻逵在安溪設局打造,連帶信管造價高達每顆五分銀子時,不由得搖了搖頭便不再言語了。

鄭氏一族近來頗顯不安份。鄭鴻逵在京師以“最新佛朗機火器”邀寵於上,而鄭芝龍的嫡子鄭森的人亦往來奔走,欲為家族謀移鎮寧波之策。然此事開國以來絕無前例,朝堂上下議論紛紜,爭議甚大。

自鄭芝龍為髡賊所害,鄭氏集團遂四分五裂。無論是以實力見長的鄭鴻逵、身為嫡脈的鄭森,抑或其餘零星餘部,無不覬覦鄭家殘存的海上貿易版圖與往昔遺澤。為此,各方皆遣人於京師之中四下活動,各謀其利。

身在兵部的趙光抃同樣受到了這些說客的影響,得了不少銀子和福建土產、洋貨。然其內心深處,對鄭家這些餘脈皆不以為然,總覺得他們這些海商出身之人,到底不是正經路子。

“停步——”待到演炮完畢,趙光抃走到校場口正等待家僕牽馬過來,忽聽得一陣轎伕的吆喝,一頂四抬官轎便停住在他身邊。轎簾揭開,露出了楊嗣昌那張短鬚胖臉:“是彥清哪,快到轎裡來。”

“本兵大人——”趙光抃到轎子裡還要行大禮,卻被楊嗣昌直接摁到轎凳上,“坐坐坐,你我之間勿以官爵相乘,太生分!”

外邊傳來轎伕們起轎的同聲呼和,官轎又開始搖晃起來。“彥清啊,你久在邊戎,熟知戰備,今日京師演炮,你怎麼看?”

“老先生容稟:這等閩造大炮頗類紅夷、西洋諸炮,雖有炮車亦不免重拙難行之苦,然而炮力猛烈則過之。故宜於水而不宜於陸,利於守而不利於攻。以晚生淺見,此番福建遞解大炮十八位,當先分撥東江使用。至於薊、遼二鎮索求火炮,可命其先自行鼓鑄。若依泉南遊擊所言,月餘當再解來大炮數十,再行配發也不遲。”    趙光抃準備的這番說辭自有其考量。崇禎九年登萊鎮出兵援救朝鮮一度取勝,迫使奴酋洪太暫時退兵。未料去年十月洪太再次親征朝鮮,登萊鎮聯合東江鎮二度出師,卻接連失利。這就未免奇了。當初登萊新軍初歷戰陣,便靠著“佛朗機新銳火器”打的奴酋一敗塗地,不但斬獲真虜人頭五百餘顆,還陣斬了多名備禦等將領,捷報送到京師大有氣吞遼東山河之意。這回卻搞出個“一觸即潰”來。鬧得兵部官員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東江總兵沈世魁把責任一股腦地推往登萊鎮,不但指責登萊兵將畏敵不前,更可恨的是扣剋東江士卒糧餉、冬衣、火器,尤其是登萊巡撫從天津調撥到神威大將軍炮和仿髡快銃,卻拒絕分撥給東江使用,致東江將士反遭虜兵炮擊死傷枕藉,終告潰敗。登萊巡撫孫元化等人自然針鋒相對,說東江“冒餉虛員”雙方各種彈章紛飛,攻訐駁難,好不熱鬧;緊接著山東巡撫顏繼祖、天津巡撫徐光啟,以及朝中幾位閣老都或主動或被動的牽扯進來,各自站隊,鬧的聲勢之大,把京中一度甚囂塵上,關於皇帝暗中要同奴酋開市講和的傳聞都蓋了下去。當然也少不了清流藉此事上疏彈劾楊本兵,總之都怪他馭下無能就是。至於朝鮮本身被清軍打成了甚麼樣子,戰況究竟如何,反而沒人關心了。

趙光抃這套借分撥大炮搞平衡以息事寧人的做法,楊嗣昌未置可否,只是從衣袖中取出一迭紙頁交給對方。

“甚麼,東虜又陷了朝鮮王京?”光抃拿著最新的登萊鎮塘報驚歎道:“那朝鮮王李倧下落如何?”他又開啟幾張紙頁,卻是兵科給事中凌義渠所寫的一份揭帖,先是將沈世魁與陳洪範都大罵一通,再提及據朝鮮逃卒所報朝鮮國王再度遷至行在南漢山城,虜兵已團團包圍此城,架設開花炸炮四面攻打,恐不日即將陷落。揭帖最後還不忘質問開花炸炮乃攻戰利器,東虜從何地得之?有司不問,當論溺職之罪。

“開花炸炮?”趙光抃先是想到今天校場上的南洋瓦筒炮,一轉念頭又驚得自己一激靈:“開花炮出自髡者最利,莫非東虜是得了髡炮,這麼說髡賊——”

“且看這份浙江的驛報,”楊嗣昌彷彿看出了趙光抃的疑惑,又從衣袖裡抽出捲紙冊來,內容更是聳人聽聞:一個法號獨步的朝鮮僧人居然設法在朝鮮最南端的豆毛浦倭館混上了對馬藩的貿易船抵達了倭國,其後他打算前去琉球,再搭乘琉球貢使船開往福州。只是從倭國一出海沒多久船便被風遭難,一直漂流到鎮海沿岸。他這麼大費周章的只是為了嚮明廷報告:就在洪太再度發兵前夕,髡人海賊突襲漢江口喬桐島,殺散守衛,將廢王李琿劫持去了髡賊竊據已久的耽羅島。十一月,髡人舟師自耽羅入寇全羅道。須知獨步在海上漂流了那麼許久,比及今日,只怕全羅道、慶尚道業已盡入髡賊之手,乃至或已同奴酋將整個朝鮮都裂土而分,劃疆而治了。

趙光抃覺得喉嚨有些發乾,“這、這高麗僧未必十分可信。當務之急是命登萊、東江打探訊息,另調集南直、浙江、福建諸省水師,待其會齊後再圖大舉……”

“來不及了。”楊嗣昌長嘆一聲。這會轎子已經抬入城中,京師的街巷兩邊栽種了不少國槐,斜照的陽光從枝條葉片之間穿過,透過轎窗上的薄紗,將本兵大人的臉孔映照得明暗不定:“東虜、澳髡黨同勾連幾成定局,陛下又執意討髡,若如今朝鮮局面復現於明日中土,那就徹底糜爛不可收拾啦。故而時至今日首要當儘快與那洪太講定義州開市,兩下罷兵,至於封貢行款之類的名目,事關大體,可從長再議。總之朝廷對東虜必用撫策,方能專心著力與那澳髡相敵。彥清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只是朝中那些君子們啊,唉,唉。罷了,這些道理,我們還是多給陛下講講罷。”

趙光抃聽著兵部尚書一口湖廣調調的諮嗟惋嘆,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愈發厲害,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伴隨轎子的搖晃,街道兩邊國槐的黯淡樹影不斷地移到他眼前又掠過,漸漸地幻化出一種有如鍋底般的黑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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