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7章 蒼龍七宿(四十四)(這一章和上一章發反了,很抱歉,請見諒。)
回過神的蒙恬咂摸了下嘴,又愣了好一會才接上話:
“殿下的判斷沒甚麼問題,但……這是不是會放虎歸山?”
王離不可能一個人離開北地,否則無論如何也沒法向上面交代。
就算是走,他也會把手底下能帶走的軍隊全都撤出北地,那至少也是大幾萬人。
白白放他們走,就等於壯大了帝國朝廷的力量。
扶蘇對此卻並不在意,擺了擺手回道,“穩定後方最重要,這幾萬人……無關緊要。”
中原倘若劇變,北地的穩定最重要,扶蘇並不想橫生枝節。
北地邊軍分裂內戰這種事,還是太過冒險。
這不僅僅是己方會因此而產生多少損失這麼簡單的問題,很可能會牽扯到整個北地的穩定。
之前就說過,北地邊軍不忠於蒙恬,當然也不忠於王離,他們認的是皇權,或者說是嬴政。
如果嬴政安然無恙,蒙恬王離分裂北地邊軍打內戰這種事只能在夢裡想想。
扶蘇和蒙恬現在討論的一切情況,都是基於帝國朝局劇變這個前提之下。
但即使如此,北地邊軍的將士們屆時到底會是怎樣一種態度也很難說。
理想狀態下,蒙恬能靠著自己在軍中的威望暫且穩住北地邊軍,如果中央朝廷再整些花活,蒙恬的把握還會更大一些。
但總的來說,扶蘇判斷蒙恬對北地邊軍的掌控程度還是會比較脆弱。
這要是再鬧出一場邊軍內鬥的戲碼,別王離這個麻煩沒解決,北地先徹底亂起來了。
再加上扶蘇不想過分消耗蒙恬麾下軍隊的有生力量——雖說蒙恬對拿下王離很有信心,但對方畢竟是名家出身,手底下人也不缺,蒙恬就算能打贏,又會搭進去多少人手呢?
一萬?兩萬?甚至更多?
總之不太可能更少……除非王離真就廢物到超乎想象的程度。
兩害相權取其輕,扶蘇覺得為此放走王離是值得的。
至於王離會帶走一部分北地邊軍這件事……扶蘇倒覺得沒啥大問題。
一來,王離能帶走多少人其實很難說。
蒙恬對軍隊的掌控力很薄弱,王離比他更是隻弱不強。
帶著邊軍打內戰屬於嚴重越權違規的操作,但把邊軍帶離北地,也不差多少。
更何況北地邊軍很多都是‘本地人’。
他們雖然算是一支精銳強軍,但本質上還是動員兵,或者說徵召兵,而非黃金火騎兵或百戰穿甲兵那樣的專職軍隊,並且因為北方遊牧部落的侵擾是年年都有,所以這邊服戍役都是優先從北地諸郡徵召。
一來更適應環境,二來也不用在路上耗費太多時間。
儘管有軍餉,且服役時間相對較長,但動員兵就是動員兵,人家一年裡至少還是有兩三個月是能回家休息的——回家倒也未必就能歇著,但至少確實能回家。
這要是跟著王離走了,那很可能就回不去家了啊。
二來,就算讓王離把十萬人都帶走,後續能給北地這邊造成多大的麻煩也很難說。
動員兵的實力……怎麼說呢,很多時候就像一個騙局,看著真實無比,一戳就脆弱不堪——北地邊軍號稱精銳,但也就那樣。
且不說動員兵的實際戰力本就極度不穩定,光是王離能否穩住這十萬人就是個大問題。
在帝國至今為止的十年時間裡,無論是服戍役計程車兵,還是服徭役的苦力,乃至是服苦役的刑徒,日子普遍都過得不好,全方位的不好,但敢於私自逃脫服役這件事的人一直是少數。
為甚麼呢?
因為嬴政!
但這些百姓不是害怕嬴政而不敢逃,而是害怕帝國朝廷,或者說是害怕政局穩定,掌控力強的朝廷。
面對穩定的帝國朝廷,他們的逃跑行為很難成功,最終只會給自己和家人,甚至是不相干的人——因為秦法的嚴苛連坐——帶來更大的痛苦。
兩害相權嘛,誰都會,本質上就是趨利避害,動物的本能。
但剛才說了,扶蘇現在構想的一切安排和操作都是在帝國朝局發生劇變這個基礎上。
如今中央朝廷對地方的管控已經趨於崩壞,再有劇變基本就可以宣告徹底失控了。
這種情況下,老鄉可就不會跟你客氣了。
肯定是各顯神通,能逃的逃,能跑的跑,有招你想去吧。
帝國越是動盪,動員兵就越是不可靠,不穩定。
但同時,帝國越是動盪,朝廷也就需要越多的動員兵。
然後在這種不穩定的情況下強行動員,就會加劇朝局的崩壞,使其越發動盪。
再然後……就完美閉環嘛。
所以……扶蘇確實不是很在意這幾萬人能帶來的麻煩。
無法穩定自身的局勢,瞎折騰只是加速死亡,好一點也不過飲鴆止渴。
如果流沙最終會失敗,原因肯定也不在王離能帶走的這幾萬人上。
蒙恬是個武將,追逐軍功,刀下見分曉是個人習慣,當然更喜歡開戰這種簡單無腦的選擇。
扶蘇作為長公子派系的首領,就需要多考慮一點了。
蒙恬見扶蘇心意已定,也沒有再勸。
他只是慣性思維之下喜歡塔塔開,又不是說少了這份軍功不能活。
扶蘇說放人,那他照辦就是了。
“末將明白了。”
扶蘇點點頭,“具體怎麼辦,還需蒙將軍親自操刀安排,我就不過問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務必謹慎行事,隨時準備。”
………………
在出巡車隊和北地風雲變幻的同時,帝國的其他地方也沒閒著。
東郡的農家總部再次開始傳出俠魁‘田言’和神農堂堂主朱家的小道訊息。
伴隨著傳言一併傳開的,還有雙方之間切實發生的矛盾摩擦。
在外人看來,這是農家內部的矛盾再次激化加劇,甚至在絕大部分的農家弟子來看也是如此。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這不過是又一輪新的內鬥戲碼上演了而已。
隨著嬴政病重的訊息傳開,帝國的局勢開始迅速崩壞。
儘管當事人第一時間做出了闢謠,但這種闢謠的操作,幾乎所有人都會預設是心虛之下的慌忙掩蓋。
當然,這不代表嬴政不闢謠就沒事了。
不闢謠人家直接就說你預設了。
反正就橫豎都是死。
歸根到底,是有太多人的人就盼著嬴政死的這一天。
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大概不外如是。帝國局勢驟變,驪山那邊的陳勝吳曠和大澤山這邊的朱家就都坐不住了,都開始找阿言催問計劃到底甚麼時候開始。
這裡要說明一下,陳勝吳曠朱家和阿言之間的合作已經在年前重啟了。
原因自然是阿言說到做到,實現了自己的承諾——也就是去年年底之前讓陳勝吳曠見到前任俠魁田光。
這件事阿言都沒有親自去操辦,而是直接轉交給了張良一手承辦。
按照阿言的計劃,讓他們見上面,然後找個機會把田光直接殺了,再把黑鍋扣給羅網,這事就算完了。
不過張良選擇了穩一手,沒把事兒給一步到位辦完。
他確實讓陳勝和吳曠見到了田光,但卻是重傷垂死昏迷的田光。
除了確定人確實是田光,不是別人易容偽裝的假貨以外,陳勝吳曠二人甚麼資訊都沒得到。
而且真的只是見了一面,然後他們倆就被張良給拉走了。
陳勝吳曠自然是不願意,非要把田光救走,但被張良以各種理由給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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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是個頭鐵的人,做事常常不計後果且不聽人勸,然而張良最擅長的恰恰說服人。
在張良一連搬出了農家現任俠魁‘田言’的安危,農家自身的安危,以及前任俠魁田光本人的死活等諸多借口後,就算是陳勝也不敢頭鐵了。
這要是真把所有人都給害了,他可扛不動這麼大的雷。
頭鐵也不是這麼鐵法。
尤其是關於田光本人的死活那一條。
張良跟他說田光現在身負重傷,雖說不會要命,但帶著這麼一個重傷員想逃離驪山皇陵很困難。
最難辦的是,一旦被羅網的人發現他們把人救走,肯定會不惜代價進行阻擊。
陳勝吳曠實力高強不怕羅網殺手,但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田光可脆弱的很,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小命搭進去。
不管怎麼說,陳勝要的都是救人,總不能以把人救死的方式救人。
因此他只能作罷,聽從張良的安排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至於甚麼時候才是‘更合適的時機’……反正你等著就好。
說回現在。
朱家和陳勝兩頭催,阿言就順勢應承他們已經到了最後的準備階段。
一方面,農家這邊‘田言’和朱家之間的矛盾要進一步加劇,為朱家的叛出做最後的鋪墊。
另一方面,朝廷內部需要疏通關係,推動驪山的刑徒調動徹底落實下來。
前者主要由農家自己操作安排,後者農家則不需要操太多心,張良會藉助流沙的關係去運作——當然,陳勝朱家他們不知道這部分具體怎麼操作,阿言只敷衍他們說自己會想辦法。
………………
與此同時。
東南一角,吳越故地,也就是帝國的會稽郡。
項氏一族的全部人手彙集於此,包括龍且這段時間在東南地區發展拓展的新人,以及英布季布收攏的楚軍舊部。
雖然過去的兩年裡項氏一族基本就不怎麼隱蔽發展了,但隨著嬴政病重的訊息傳出,他們乾脆完全不演了。
除了沒有直接揭竿起義,反了特孃的,基本上和反賊無異了。
項氏一族如此明目張膽,會稽郡現在是個甚麼情況也就不言自明瞭。
基本上就是全員反賊,連地方官府的官員幾乎都要明牌反帝國了。
當然,說是‘幾乎’,就代表還沒真到那種地步。
會稽郡的官員整體上分成了兩派。
一派完全倒向了項氏一族,只等他們舉起楚國項氏一族的大旗,就立刻倒戈相向,望風而降。
一派則還處於猶豫逡巡之中,不怎麼忠於帝國,但也不敢真的放縱項氏一族造反。
因為還有些……姑且算是騎牆派的存在,而且這一派的力量還不算弱。
最關鍵的是,會稽郡的郡守,也就是會稽郡的絕對一把手,並不站隊項氏一族。
當然,他倒是不反對造帝國的反這件事。
不過項氏一族希望的是他們來主導造反的事,會稽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附從於他們。
而會稽郡守殷通則希望由自己主導,項氏一族來給他當手下。
雙方都不願屈居人下,但也不敢貿然和對方撕破臉。
殷通的顧慮很簡單——他的硬實力遠不如項氏一族那邊。
雖說現在項氏一族手底下也就不到萬把人的有效戰力,但會稽郡的地方駐軍在人數上並不佔優,甚至可能還要少一些。
而且在實際戰鬥力上,雙方孰強孰弱也很難說。
項氏一族大部分都是沒上過戰場沒打過仗的新人,但會稽郡的駐軍也都不是甚麼職業選手。
這要是貿然翻臉,打贏了還好,還能從中央朝廷那領份平叛之功,可要是打輸了,很可能直接全家消消樂了。
除非沒得選了,否則殷通絕不會冒這個險。
相較之下,項氏一族的顧慮反而不在殷通本人身上。
無論是少羽,還是龍且英布季布,都根本不把殷通放在眼裡。
但就在閩中郡趴著的內史騰和三萬平陽重甲軍他們可怕得很。
萬一要是和殷通直接開戰驚動了閩中那邊的內史騰,他們樂子可就大了。
內史騰率領的帝國王牌之一的三萬平陽重甲軍,項梁他們預估己方至少要有五萬人以上才有可能固守抗衡,十萬人以上才有把握直接擊退。
當然,如果內史騰也復刻一遍王離在大澤山的操作水平,那……那也得至少三五萬人。
更何況這種可能基本不存在,內史騰這個人是出了名的穩。
總而言之,項氏一族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招惹內史騰,自然也就不能冒險對殷通下手。
他們還得再等個動手的機會。
………………
除了農家和項氏一族,帝國的許多地方也都在發生類似的事。
燕趙之地、齊魯之地、荊楚之地、乃至於東南吳越之地,每一地每一處,幾乎都存在圖謀不軌,伺機而動的野心之輩。
有的實力強盛,不弱於項氏一族,幾乎在一郡之地都有極大的影響力。
有的則勢力薄弱,暫時還只困囿於一縣之地,甚至更小。
但不管強弱大小,每個勢力都在等待著自己夢寐以求的絕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