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
紀柏惟走在女生身後,不明白她說的秘密基地是甚麼意思。
他看著向知榆的背影,馬尾在腦後俏皮地搖擺,上衣被風吹起,清瘦的輪廓若隱若現。
紀柏惟移開視線,叫住她:“喂,你到底要去哪?”
向知榆沒吭聲,帶他左拐右拐,來到老街,接著向前走。
此時月亮已經升起,老街邊到處是外出乘涼的老人,他們打著蒲扇,用方言各自說笑,偶爾跑過打鬧的孩子,銀鈴般的笑聲在四周響起。
向知榆一直牽著他,紀柏惟也沒有甩開她。
很奇怪。
面對這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女生,他一點防備也沒有,除了林爺爺,她是他在這個地方唯一想去相信的人。
想到對方和自己已經有了肌膚之親,還進行了約會,那……就是男女朋友了吧。
他低眉看著兩人相握的雙手,嗓子一緊。
可是,他真的配嗎?
不一會,向知榆在一個門面前停下。
紀柏惟抬頭一看,破舊的招牌上寫著輝祥游泳館五個大字。
老街上就快要關門的一家。
“會游泳嗎?”向知榆問他。
紀柏惟遲疑地搖搖頭,他確實不會,難道她要和他一起游泳?
這就是所謂的約會啊……
“那就好。”向知榆微微一笑,“走吧。”
“欸,對了。”少女突然頓住,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跟昨天一樣的兔子圖案創可貼,熟稔地撕開貼在紀柏惟的眼角。
“別弄掉了,不然一會沾水傷口會感染的。”
紀柏惟摸了摸創口貼,沒有吭聲,抬頭看了眼緊閉的大門,沒找到一處能進去的地方。
向知榆看出他的困惑,眯起眼睛,手指豎在嘴邊,勾勾手讓他跟著自己。
她悄聲繞到巷子裡,輕聲推開一扇上了鏽的鐵門,往裡走就是游泳館。
“我之前經常來這裡游泳,就和老闆混熟了,他讓我以後想來就從後門進去。”
向知榆解釋道,走到裡面的一扇木門前,掏出鑰匙,駕輕就熟地開啟:“他把鑰匙都給我了。”
她將銀色的鑰匙放在男生的眼前晃了晃。
紀柏惟眸色漆黑,盯著向知榆的笑眼,不由自主的淡淡勾唇。
推開門,一陣清涼撲面而來,溼氣附著在面板上,掃去燥熱,讓人倍感舒適。
向知榆開啟燈,年久未更換的燈泡發出微弱熒光,照在湛藍的泳池表面,水面如一扇清澈的鏡子,上面反射著溫柔的光暈。
向知榆邊走邊甩下書包和外套,接著解開衣釦,露出背心,脫掉肥大的校服褲子,裡面穿了件牛仔短褲,露出修長勻稱的雙腿。
紀柏惟見狀無措地眨眨眼,立刻轉過身壓了下帽簷,不去看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的場景。
不一會,只聽撲通一聲,向知榆跳進了泳池,水花的聲音綿延不絕,輕快的笑聲鑽進耳朵。
紀柏惟遲疑地回過頭,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場景。
少女懸停在水面,長髮半溼,明眸皓齒,嘴唇胭紅,眼睛溼溼的亮亮的,正瞪大了看著他。
整個人浸泡在月光裡,柔和得讓人眼睛泛酸。
像童話裡的小美人魚。
“跳進來,我教你游泳!”向知榆朝他招招手,笑容比光還要明媚。
紀柏惟緩慢地摘掉帽子,不自覺被蠱惑,抬步走到水池邊蹲下,向知榆游過去,兩人呈俯仰狀,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很認真,定定地看著她,啞聲道:“為甚麼要教我游泳?”
向知榆故意朝他撒了把水珠,就像以前和母親來到游泳館一樣,母親在池邊看她,她在水裡衝著母親撒水珠。
紀柏惟閉上眼睛,任由她胡鬧。
“等你學會我就告訴你。”
向知榆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手給我。”
紀柏惟低頭看向那雙比他小很多的手,他知道少女想幹嘛,但還是淡淡一笑,將手放到她手心。
向知榆眼珠一轉,抓住他,將紀柏惟整個人往泳池裡拽。
又是撲通一聲,紀柏惟順勢栽進泳池,沒有掙扎,眼睛閉起,慢慢沉入水下。
不一會就沒了動靜。
向知榆心下一驚,潛進去,將人拉到水面上。
“傻瓜抓著我啊。”向知榆拉過他的雙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這裡沒有游泳圈,你搭著我,不要害怕。”
她緊張得看著紀柏惟緊閉雙眼,有些後怕:“剛剛沒有嗆到吧,你怎麼不反抗啊……”
話沒說完,紀柏惟猛地將她抱在懷裡,臉埋到她肩窩處,有溫熱的液體落到向知榆的面板上。
向知榆身子僵住,沒有動,數落的話也嚥了回去。
原來掉進水裡是這種感覺,身體被水包圍,五感消失,水灌進鼻腔裡,窒息感讓心裡不自覺害怕和慌張,身子條件反射性的想掙扎反抗。
他是怕死的,非常怕。
四周安靜下來,耳邊只聽見壓抑的嗚咽。
向知榆拍了怕他的背,不敢推開他,怕少年又一次墜落。
“每個人第一次進水都會害怕,只要你習慣了,克服它,你就自然學會了游泳。”向知榆輕聲道,“等你學會了,我買巧克力給你吃。”
向知榆以為他是被突然落水嚇到了,柔聲哄道。
紀柏惟被逗笑,她以為他是三歲小孩嗎,還搞獎勵這套。
“你要是教會我,我買給你。”紀柏惟輕笑。
想要甚麼他豁出命都會給。
紀柏惟推開她,眼睛有點紅,倔強的不去看她,鼻音濃重:“怎麼做?”
向知榆輕咳一聲,擺出教練的架子:“拉著我的手,我帶著你,跟著我的指令。”
月亮很溫柔,銀白的光灑進來,將兩個孤獨的靈魂鍍上一層銀輝,周圍的一切都成了陪襯,只有水裡的少年是最鮮活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向知榆坐在池邊,看著水裡獨自一人的紀柏惟,他的學習能力很強,已經能夠自己在水裡划行。
紀柏惟朝她的方向划過去,雙手撐起,坐到她身旁,將額前的溼發撩到腦後,露出精緻清俊的眉眼,此時的他還沒張開,少年氣息濃重。
向知榆從包裡拿出一塊有點化掉的巧克力,遞給他:“說到做到,給你學會游泳的獎勵。”
那是一塊最普通的白巧克力,紀柏惟自小就不愛吃這種甜膩的東西,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接過,撕掉包裝,放進嘴裡。
甜蜜的奶香味充斥口腔,是向知榆身上的味道。
他似乎……可以接受這種甜。
隨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很奇怪,跟她在一起,就算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甚至很想一直這麼待下去。
好像只有在她身邊,內心才能有片刻的寧靜,才能自在的呼吸。
不用去想那些壓著他喘不過氣的任何一件事。
向知榆偏過頭看向紀柏惟的側臉,果然真人比用筆觸畫下來的更好看。
“現在你學會了游泳。”向知榆開口,聲音輕柔,在空蕩的場館裡迴盪。
“以後你再去海邊,就只有看海這一個目的了。”
“!”
紀柏惟聞言身子一頓,胸口發悶,雙手不自覺握緊成拳,睜大眼睛看著她。
原來她昨晚就知道他去海邊是要幹嘛,所以才帶他來這裡。
向知榆說完躺倒在地上,看向上方鏤空的房頂,隱隱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
“我第一次游泳是我媽帶我來的,她心臟不好,一直在吃藥,怕我遺傳她,聽說游泳能強身健體,就經常帶我去游泳館。”
她淡淡說道,眼睛一眨不眨。
“最後她沒死在心臟病上,而是被車撞死了。”她繼續說,“就在送我去游泳館的路上。”
紀柏惟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我爸無縫連線,不到一年就娶了新老婆,逃命似的來到這裡。”向知榆眼瞳閃動,扭頭認真地看向紀柏惟,“所以我討厭這裡。”
紀柏惟眸色加深,緩緩地躺到她旁邊,聲音縹緲:“我也是。”
……
由於今天學校沒上晚自習,所以程歸回到家發現向知榆回來的時候,眉毛不由一挑。
本來還想找她好好算算胡說八道的帳,沒想到人家直接不回來了。
……
等二人從游泳館出來,時間已經到了夜裡八點。
兩人並肩沉默地走著,都陷入自己的情緒裡。
紀柏惟渾身溼透,幸虧晚風不是很涼,不然肯定要感冒。
兩人走到向知榆家門口。
見紀柏惟轉身就要走,向知榆叫住了他:“紀柏惟。”
少年回過頭,嗯了一聲。
“明天晚上你有空嗎?”
紀柏惟壓了壓帽簷,轉過身擺了擺手:“明天金魚巷。”
向知榆聞言淡淡一笑,溼溼的頭髮垂到臉頰兩側,看起來乖巧又可愛。
程歸透過二樓視窗,兩人的互動一幀不差,被他看在眼裡。
他盯著紀柏惟走遠的背影,眼神顫抖,口袋裡的手下意識握緊,隨後將窗簾猛地拉上。
眼底濃黑翻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左邊的抽屜,在裡面看到一部手機,確認東西還在,呼吸稍微平復了點。
他把抽屜拉上,翻找出鑰匙,將抽屜鎖了起來。
樓下大門被開啟,向知榆脫掉帆布鞋,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
向楠和劉開紅一般要到晚上十點回來,所以這個時候只有程歸在家。
但她剛回坑了程歸一把,此時不避開更待何時。
可是有時候越想一件事不發生,它卻偏偏越會發生。
“去哪了?”程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正站在樓梯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
向知榆直起身,冷淡道:“你管不著我吧。”
她走上樓與程歸擦肩而過。
“你怎麼會和紀柏惟一起回來?”程歸突然道,“看起來關係不錯,江闊要是知道了,不怕他被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