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烷與慕容決凝神應戰。
何風清也自桌上取下一支燭臺,準備應戰。
他們都覺得範貉說的有理,柳折眉面慈心善,要他痛下殺手,恐怕是難之又難。
此時萬籟俱靜,只有幾雙眼睛在相互凝視,情勢一觸即發。
突然之間——
“你不必等了,他們不會來了。”有人語氣淡淡地道。
慕容執與慕容烷一見來人,不由由喜轉驚。
“折眉!”慕容執低呼一聲,“他們呢?”
柳折眉一身血衣,手中的一柄軟劍上血像流水一般滑落下來,不知道取了多少人命!他臉色出奇的蒼白,雙唇卻特別的殷紅,一頭長髮披散,但奇怪地並不零亂,只是血溼,一個人像是從血池裡面撈出來的一樣。聽見慕容執的問話,柳折眉微微牽動了嘴角,算是一個苦澀的微笑:“死了。”“全部?”慕容執震驚不解。
範貉更是絕不相信:“江湖傳言聖心居士善心佛性,竟然會是一個殺人如麻之輩,如何能令人相信?就憑你一個人,如何殺得了我蠻龍嶺數千弟兄?痴人說夢!”
柳折眉的聲音像從地獄裡出來的幽靈:“死了,一百四十七個死在我劍下,其他的都跑了,我放了一把火,嚇跑了他們的馬。”他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無法不相信,“聖心居士從來就不是甚麼善心佛性之輩,只不過假仁假義之流而已,你不相信,我也沒有法子。”他抬頭看向慕容執,笑得好苦
,“我從來就不是甚麼好人,善心佛性,那是——為了我自己——只是——你們都不相信。你們一個一定要相信我是一個好丈夫,結果發現我不是,你很傷心;一個認定我是一個正道俠士,結果我不是,你也很失望,是不是?”他凝視著慕容執,又看了看慕容烷,“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男人,做出來的事情——”他自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似乎沒有一件是對的,但無論如何,你說我蠻不講理也好,倒行逆施也好,對於執,我絕不放手,她是我的妻子,你們沒有權利帶走她。”他笑了笑,“我絕不允許,你們現下知道我不是說笑的了?”
全場鴉雀無聲,見到他浴血而來的架勢,誰都知道他不是說笑的,有誰敢阻攔他帶走慕容執,他遇神殺神、遇鬼殺鬼,那是怎樣絕望到了極點的掙扎啊!
“折眉,”慕容執看著他的眼睛,低低地道,“折眉,告訴我,是甚麼讓你——這樣——絕望?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不是麼?”她不是傻子,柳折眉的不對勁,她是早已感覺到了,只是,她不知道他竟然會為了她瘋狂至此,更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壓抑著甚麼,才會讓他從目中透出這樣強烈的痛苦?他這樣,她只有比他更痛苦,因為,她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出了甚麼事?
柳折眉搖了搖頭,眼中燦然生光,只看著慕容執:“你答應不嫁給
何風清了麼?”慕容執看著他極度痛楚的目光,心中一軟,千萬般憐惜油然而生,他本是怎樣溫柔和善的人啊,何嘗經歷過如此的痛苦?雖然她不知道他是為了甚麼而痛苦,但她終是不忍他這樣痛苦啊!
“我——”
“答應我不嫁。”柳折眉閉上了眼睛,眼睫之間有物閃閃發光。
他——那是眼淚?
慕容執想也未想:“我答應你,不嫁。”
何風清臉色慘白。
“即使以後傷心痛苦,受盡無數苦楚,你也絕不後悔?”柳折眉問。
“絕不後悔。”慕容執悽然一笑,“只要,你告訴我,你是值得的,我就不後悔。”
“執——”柳折眉抬起頭來,那深深蘊含在眼底深處的痛苦漸漸地淡去,漸漸地淡去,漸漸展開了笑顏,但眼淚卻終於滑落了臉頰,他原是從來不哭的,他是男子漢大丈夫,他怎麼能哭呢?“那我告訴你,我值得。”
“折眉——”慕容執用衣袖拭去了他的眼淚,他從來沒有這樣脆弱過,“折眉,告訴我,你出了甚麼事,好不好?我們是夫妻,有甚麼事,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她心中萬般的溫柔、千種的憐惜,雖然他沒有說出了甚麼事,但她卻知道他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受苦!這不是從他哪裡看出來的,而是——在他擁抱她的時候,她從他身上感覺出來的!他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受苦!
“我如果能不愛你,那有多好?”柳
折眉低低地道,“執,我如果可以不愛你,那有多好?我——我不願死啊!”他搖了搖慕容執的雙肩,“如果,我可以讓你嫁給他,那有多好?我不願死,你知不知道?我不甘心,我不願死!我只是希望,我不死,然後可以愛你,難道連這樣的希望都是奢求?我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
“傻小子!”連慕容烷都微微地動容了,“傻小子,你——”
範貉眼見沒有人注意他,悄悄向門口掠去,正以為逃過一劫,卻不料人影一閃,一記重掌拍在他頂門,登時腦漿崩裂而亡!
“我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執!”柳折眉人已在殿外的大樹之上,遍身鮮血,搖搖欲墜。
慕容烷變色道:“孩子,你怎麼了?”
慕容執驚得呆了,心中的平靜一下子被極度的心痛驅走:“折眉,你——你——”她連一句“怎麼會這樣”都說不出來,全身只是顫抖。
只見柳折眉一身血衣被雨淋得溼透,一張臉蒼白得像個死人,不,他幾乎便是一個死人了,一般地毫無生氣。“我——”他勉強說了一句,卻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不要說話。”慕容烷眼光何等老到?一眼就看出柳折眉真氣紊亂,元氣耗竭,這可是要命的大事,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決,快叫人拿蘅寰保心丸來,孩子,你快坐下,你還能不能運氣?快運功保住你最後一口元氣,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有甚麼事等你回過氣來再說。”
柳折眉不理他,只是死死地看著慕容執,因為臉色太過蒼白,所以一雙眼睛就分外黑,黑不見底,他終於低低說出一句話來:“如果——如果——我可以愛你,你——還——要不要我?”
慕容執腦中轟然一聲,像是一下被驚雷劈中,她睜大眼睛看著柳折眉,不能理解他剛剛說了甚麼——
慕容烷眼見事情緊急,不能讓他們兒女情長慢慢說話了,再不救人,柳折眉立刻就散了最後一點元氣,再救不回了。他一指點了柳折眉的數處大穴,厲聲對慕容執道:“不要說了,快找你海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