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時此刻絲毫沒有想起他強行把她擄走的蠻橫,點了點頭:“我會盡快回來的。”她轉身欲去,頓了一頓,她背對著他,“你——你呢?”
“我——”柳折眉輕吁了一口氣,“我在這裡攔他們一陣。”
“那好,我先走了。”慕容執紅衣一振,往回奔去。她絲毫沒有懷疑柳折眉可能會出事,柳折眉的武功高強天下皆知,對付區區馬隊至少可以自保,她絲毫不懷疑。
她去了。
柳折眉暗暗咬牙,提一口氣,勉強想試試自己是不是還有出手之力。他昨夜強迫自己休息了一夜,今日才有氣力支撐到現在,現下再要阻攔這一隊馬隊,那真是太苟求了。他的真力經他剛才那番折騰,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他的體力因為久未進食也極其薄弱,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何到現在還不死,老天還是讓他把她奪了回來,這已經是老天對他的恩典了,如今——如今——卻要讓他死在這裡麼?他真的不甘心啊!輕輕籲出一口氣,柳折眉抬頭望了望天,輕輕負手,緩緩站在了官道的中間。
遠處奔馬長嘶,馬上有人,遠遠地大喝:“甚麼人擋路?”
柳折眉輕輕拂了拂衣上的塵土,只當作沒有聽見。
遠處的馬隊頃刻之間便奔到眼前,當頭的大漢見柳折眉這樣的神氣,怒從心頭起:“大爺和你說話,你沒聽見嗎?”縱馬疾馳而來,“刷”地一聲,一馬鞭對著
柳折眉當頭抽了下來。
慕容山莊內正自雞飛狗跳,堂堂慕容世家的小姐,竟然在慕容家眾多高手面前被人擄了去,而慕容世家竟沒有一個人可以把人攔下來的,這簡直是慕容世家近百年來的第一個奇恥大辱,況且,慕容執又不知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是應該認新姑爺作數,還是認舊姑爺作數?也不知道要不要派出大隊人馬去追?忙亂間反而把何風清晾在了一邊,沒有人理他。
“爺爺,”慕容決低聲問道,“怎麼辦?”
慕容烷似喜似怒:“嘿嘿,沒想到,這小子還不是沒良心到極點,還知道執兒的好處,執兒雖然不見得美貌,但體貼溫柔,實是男人求也求不到的好妻子,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要到鬧到這等田地才知道他自己的不是。嘿嘿,他這回苦頭要吃大了。”他搖了搖頭,“如果,他是真的悔過,執兒若仍是愛他,或者——”他想了想,嘆了口氣,仍是搖頭,“不過慕容世家又豈能失信於人?”他看著何風清,“這些小兒女在想些甚麼,我老了,真的弄不明白,不明白。”
慕容決也搖了搖頭:“一切看她的心意了。”
他們慕容世家溺愛家中血親、護短是出了名的,在慕容決心中,誰是妹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執喜歡。
正當兩人低聲交談,大門砰一聲被人推開,一個青衣小婢急急衝了進來,她本來手裡託著酒
杯酒瓶,這時疾跑,衝入殿中之後,手裡的酒杯酒瓶乒乒乓乓摔了一地,酒水四濺。
“甚麼事慌慌張張的?”慕容烷皺眉。
青衣小婢顧不上地上的酒水:“小姐——小姐——回來了——”
“甚麼?”慕容烷非但不高興,反而暗暗生氣,暗罵柳折眉這臭小子混賬沒用,老婆搶到了手,竟然還這樣輕易地放她回來?也不知道執兒回心轉意了沒有?他正在生氣,只見慕容執一身紅衣,長裙飄飄,竟是越牆而來,不禁一怔。慕容執素來不擅武功,若非必要,是從來不施展拳腳的,出了甚麼事?
“爺爺,”慕容執遠遠便叫道,“外面來了大批馬隊,像是衝著慕容山莊來的,你叫家裡的人小心防備了——”她提氣而呼,聲音綿綿不絕,一句話說得整個山莊都聽見了,一時鴉雀無聲,“折眉在外面擋他們一陣——”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屋內有人一聲冷笑:“來不及了。”
屋內眾人正在極度震愕之中,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見賓客群中一人長身而起,身形宛若鬼魅,一閃一晃,陡然在屋內繞了一圈,一雙手點打擒拿,所到之處,眾人紛紛倒地,一時間,屋內眾人倒了一大半。
其實倒不是那人武功了得,而是他勝在出其不意,在大家錯愕之際,一擊得手,且來人很是聰明,知道慕容烷、慕容決之流武功甚高,若是一招之內收拾不下,纏
鬥起來他自是大大吃虧,於是他所擊之人都是其他不堪一擊的賓客,一圈之後,還站著的,只有慕容執,慕容決,慕容烷,何風清和那個假冒賓客的人。
慕容烷驚怒交集:“你是甚麼人?慕容世家和你有甚麼仇怨?為甚麼你要擾我婚典、傷我賓客?”
來人嘿嘿一笑:“我和你自是沒有仇怨,你們慕容世家驕橫奢逸,老早不在江湖中混了,我只和你家那位不守婦道、一嫁再嫁的新娘子有些交情。”
慕容執眉頭微蹙:“你是——?”
“我是被你一釵插入腹中,僥倖未死的範貉,慕容姑娘,現在我是應該叫你何夫人呢?還是柳夫人?”來人嘿嘿冷笑,言辭更是無理之極,“蠻龍嶺領主之死,還要算在你那個不知道是前夫還是舊情人的柳折眉身上,慕容姑娘,你也有一份,你莫忘了!”
何風清在一邊聽了,著實氣得滿頭青筋暴起,好不容易忍耐到他說完,一拳向他擊出:“你說完了沒有?”他一身新郎打扮,身上未曾佩劍,如若不然,他早已一劍刺了過去。
“你整日正事不做,盡纏著人家的老婆,今天還想娶人家過門,你就不覺得羞恥?我範貉也不是甚麼好人,連我範貉都看不過去的事,你想江湖中人會體諒你麼?江湖正道最忌淫人妻女,以之為萬惡之首,你以為,有人會諒解你麼?”範貉口齒伶俐,字字句句都說中了何風清
最忌諱的心病,只聽得大家都是心下一凜。
何風清被他說得心神不定,微微分神,被範貉反手擒拿,三根手指幾乎扣住他的脈門,何風清畢竟不是泛泛之輩,危急之際本能地警覺縮手,逃過一劫。他縮手之後,一躍退後,臉色微變。
慕容執臉帶寒霜:“範貉,你不覺得由你來講仁義道德、禮義廉恥,是很好笑的一件事麼?”
“嘿嘿,”範貉被她說得一時語塞,不由惱羞成怒,“慕容執,我不把你這臭婆娘碎屍萬段,我不姓範!”他“錚”地一聲拔劍出鞘,刷刷數劍,一劍攻眉心,一劍攻胸口,一劍攻小腹,一劍三花,劍上的功力著實了得。
慕容執本來不擅武功,這三劍本來她一劍也躲不過去的,幸而慕容決袖子一拂,把這三劍接了過來,撲撲撲,他的衣袖之上登時多了三個小孔。範貉臉上變色,他以十成功力使出的這招“一劍三花”是他的得意之作,到慕容決面前,竟然只是在他衣袖之上戳破三個小孔而已,這讓他如何不驚怒交集?他抽劍後退,立刻尖哨一聲,似在召喚甚麼。
慕容執搖了搖頭:“你是在叫你外面的同夥麼?他們不會來了。”
範貉冷笑:“你就這麼肯定?就憑柳折眉?”
“不錯,就憑柳折眉。”慕容執微微一笑,點頭。
何風清目不轉睛地看著慕容執,只見她毫不懷疑——或者說她根本想也未想,似乎從
她出世到今天,柳折眉便是她人生中的至理一樣,完全不必懷疑,也不容許懷疑。她不知道在這微微一笑裡,她眸子裡閃過了多少溫柔情意,又是多麼地堅定與執著,那足以讓全天下的男人為之瘋狂、讓全天下的女人為之嫉妒,因為那是怎樣難得的、近乎虔誠的情感啊!
“笑話,聖心居士是怎樣慈祥和善的人,他忍心對我的手下下毒手?他若濫殺無辜,豈不是和我一樣了?還有甚麼臉面以俠義正道自居?”範貉再次尖哨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