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川沉默片刻。
鍾欣看他。她心中後悔,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話,實在滿是漏洞。可這麼猝不及防被抓包,實在沒有時間細化內容。倘若給她時間,鍾欣覺得,自己或許可以真正編出一個“殺人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講一些可笑的話。
她捏緊手中的刀柄。
視線在韓川與邵佑之間轉動。
鍾欣儘量讓自己冷靜。之前昏招頻出,至少到現在,得找到一點空子她有刀啊!
韓川離她很遠,而且據莫文昭他們說,此人身手深不可測。鍾欣承認,自己打心底裡怕他。所以這會兒,她把視線放在邵佑身上。
邵佑似乎沒有留意她。
鍾欣眼珠轉了下,換上一張驚懼交加的面孔。她是很懂得利用自己優勢的女人,就連現在,她外套拉鍊是拉開的,裡面衣服是低胸,可以看到半邊雪白酥乳。鍾欣心中暗恨,覺得為甚麼來的偏偏是這兩個同性戀。但同時又想,哪怕是同性戀,或許,不是沒有機會……
她小心地往邵佑旁邊挪一挪,然後哀求似的說:“真的不是我!”
講話的同時,她的手慢慢伸去邵佑身後。
季寒川嘆了口氣。
他沒有刻意掩蓋音量。這聲嘆息,原原本本地落入鍾欣耳中。鍾欣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不妙預感。她欲要收回手,偏偏在那之前,就覺得手腕劇痛!
“噹啷”一聲,那把三德刀掉在地上。邵佑握住她的手腕,到這會兒,鍾欣才覺得,韓川原先待自己有多溫柔。不像是現在,她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將要裂掉。邵佑力氣極大,她痛到眼淚都冒出來,“放開、放開我!”
邵佑說:“鍾女士,我對你很失望。”
鍾欣睜大了眼睛。
她手臂被扭起,骨頭中傳來的痛意讓鍾欣半邊臉都開始抽搐、發酸。她想要驚叫,可在那之前,她驚恐地看到,韓川從陶孟那邊站起,朝她走來。
鍾欣:“韓、韓川!我不是有意唔唔唔!”
季寒川說:“放開她吧。”
邵佑挑眉。
季寒川安撫地看他一眼,再扭頭,去看鐘欣。
邵佑的確“放開”邵佑,但他並未留情。在他動作下,鍾欣直接跌倒在地。
兩個男人站在鍾欣面前,影子落在她身上。她身體打顫,再想說甚麼,都講不出口。
季寒川說:“我猜一猜?進酒店的時候,你們還很正常,沒有出現矛盾。但現在,你殺了他你不會還想說是其他人乾的吧?我看起來有那麼好騙?哦,如果剛剛我沒去,今天晚上,你殺的人,也不止是陶孟一個了。”
鍾欣不說話了。
她眼淚大顆大顆流下。寧寧看到,說:“這就是斷了線的珍珠?”
季寒川咳了聲,寧寧乖乖做了個“在嘴上縫拉鍊”的手勢。
季寒川:“你在他身上宣洩仇恨,他對你做了甚麼?”
鍾欣:“嗚”
硬的走不通,她只能嘗試走軟的。
鍾欣心中後悔。
她並非後悔“試圖挾持邵佑”,而是後悔自己沒有做到,反倒落了下風。
如果早知道邵佑同樣是硬茬,她根本不會那麼做!
原本以為是膽大心細的冒險一擊,可現在看,分明是把自己推向地獄的愚蠢行為。
季寒川:“好吧,你不說,我隨便猜一猜。”
聽到這句問話,鍾欣才知道,原來韓川前面的意思是,讓自己說說,方才發生了甚麼。
季寒川果然開始“隨便猜”。
“他和你玩sm?”他問,“你不願意,他不聽?哦,這麼說來,在酒店那會兒,後面幾次,都是他負責捆你。”
鍾欣:“嗚、嗚嗚!”
她說:“不、不止是這樣。”
陶孟已經死了。
鍾欣無論如何說,他都沒法反駁。
鍾欣說:“他是真的要弄死我!當時,你們都走了以後,他把我弄到浴室裡,把水放滿,然後把我按進去,我是真的快死了!他,他卻說,”鍾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這樣比較爽,說以後還要繼續!我意識不清醒的時候,他讓我咬他。如果不是他把我解開,我怎麼可能咬到他?但他拿這個要挾我,說等出去以後,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會告訴其他人,我是在報復!既然這樣,”她咬咬牙,“我乾脆真的報復了!”
“不錯,”季寒川說,“還有甚麼補充嗎?”
鍾欣有些詫異。
她隱約想到:他好像是真的在聽我說那些話。
所以鍾欣斷斷續續,對兩人說了所有在酒店裡,發生在自己和陶孟之間的事。講話的時候,她臉上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羞恥、痛恨……季寒川看她,想:不錯啊,挺有演員天賦。
這些情緒,鍾欣心底未必沒有。但表現出來的,的確是被她放大很多的心情。
聽到後面,季寒川和邵佑已經坐在沙發上。他們看到酒,季寒川問了寧寧一句,能不能喝。寧寧點頭,補充:“那兩個杯子髒了。”被下過藥。
季寒川“哦”了聲,去拿乾淨杯子,倒酒,和邵佑碰杯。
這樣的作態,給鍾欣一種直白觀感:在這兩個人眼裡,聽自己過往遭遇,僅僅是一場戲、一場笑話!
可她莫可奈何,只能往下訴說。
她哭訴:“我不殺他,難道要被他拿捏整整一年嗎?”
季寒川糾正她:“十一個月。”
鍾欣一噎。
季寒川想了想:“你希望這件事怎麼處理?”
鍾欣恍惚,不知對方問這話,是甚麼意思。
季寒川話音落下時,手搭在邵佑肩上,順著邵佑的背,拍了他兩下,一樣是無聲地安撫。邵佑笑了聲,把季寒川的手拿下來,與他十指相扣。
兩人手指相互摩挲,季寒川心情平息一些。
他聽鍾欣小心翼翼,說:“我的確是正當防衛最多算防衛過當。我還想要繼續住在芍園。”
說著,她抿一抿唇,呼自己也覺得無望,於是低下頭,顯得難過。
季寒川說:“本來是可以的。”
鍾欣詫異,抬頭。
季寒川說:“我不太喜歡判處其他人,不過這裡的環境下,沒有法律。你說的話,我知道里面有水分,但他傷害到你,你才要反擊我相信這個。”
鍾欣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她看起來驚喜、歡欣。
季寒川:“你想要去殺幾個npc,哦,也能理解。對你們來說,npc不算人啊。多殺幾個,營造出有殺人狂在徘徊的假象至於之後,殺人狂一直沒辦法抓住,甚至有人會接著這個名頭,做下其他案子,你就一時半會兒管不到了。”
鍾欣的笑意一僵。
她察覺到:對了,韓川是說“本來”。
但之後的情況,讓他改變主意。
季寒川看她。
他有些冷漠、厭惡。
他說:“剛才來這裡的時候,我在想,反正你又沒有真的殺npc,不能因為想法給人定罪。可以去告訴莫文昭他們,我撞見你和陶孟扭打,你無意中切了陶孟那玩意兒哦,當時我還在想,這得把那玩意兒拿出來莫文昭會是個甚麼想法?會不會覺得咱們是一群神經病?不過不管他怎麼想,之後你會不會被排斥,那都是裡子裡的事兒了,面兒上,還是得光鮮亮麗。”
鍾欣的呼吸開始急促。
隔著一段距離,季寒川都能聽到她的喘氣聲。
他好整以暇,“不過現在,不用了。”
鍾欣急切地:“為甚麼不用了?!”
季寒川聽到這話,好笑似的偏頭,枕在邵佑肩膀上。
他沒說甚麼,可從他這個動作裡,鍾欣自發地領悟了很多。她尖叫:“我也沒有做甚麼啊!你不是說嗎,不能因為想法給人定罪!我沒有真的殺npc,我也沒真的對邵佑做甚麼啊!”
季寒川:“你也說了,是我說我說了算。”
二十歲的邵佑,練過泰拳,力氣勝過尋常人。可他還是血肉之軀,會受傷,會死亡。
哪怕季寒川知道,即便這個邵佑“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會代表永恆的終結。
鍾欣仇恨地、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今天晚上,哪裡都錯了,哪裡都不對!
她明明……
只是想解決掉陶孟,不再讓他威脅自己!
怎麼會走到現在?
鍾欣嘴巴顫抖著。原先,她哭起來,總要留意自己哭得夠不夠好看。除了被陶孟折磨涕淚橫流之外,她再也沒有哭到鼻涕都流出來的時候。但現在,她渾身發冷,絕望地意識到:莫文昭不會聽我的!
別說她是要對莫文昭那群人說謊了。哪怕她說的是實話,那群人也不一定會聽!
和知道那麼多關卡詳情,知道要怎麼過關,能把所有人安安全全帶出來的韓川相比,她算得上甚麼啊。
鍾欣頹然。
可在這之中,她又模模糊糊,意識到甚麼。
她低聲說:“你不想讓我殺npc,你又是甚麼立場?”
季寒川看她。
鍾欣抬頭。
來和陶孟會合前,她化了妝。這會兒,因為方才的哭喊,她的妝容有些花掉。睫毛膏被眼淚暈染,在眼睛旁邊成了可笑的黑色色團。鍾欣幽幽地,看著季寒川。
她說:“如果他們知道,殺掉別人之後,就能拿到他的積分,莫文昭他們還會是現在的立場嗎?”
季寒川聽了,好笑。
他問:“你知道莫文昭現在有多少積分嗎?”
鍾欣:“總不會嫌棄積分少的。”
季寒川:“積分的唯一消費地點是超市,但裡面的東西,最多是保障基礎生活,買個櫻桃都算頂天了。莫文昭要是他連這點都扛不住,其他人應該挺高興吧。”
一個頭腦簡單的領導者,最容易成為傀儡。不過在季寒川看來,莫文昭並非如此。
他說:“不過,你剛剛是在威脅我,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