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百日衝刺第一天。老校區裡,教導主任胡老師與十五班班主任一起確認了一件事。
電話打不出去了。
老校區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籠子,把二十五個班的學生、任職教師,以及食堂工作人員、校醫院的醫生,加上六名樓管困在其中。
老胡抽著煙,手指發顫。到這會兒,他沒心思再想那個逃課的學生。他甚至覺得,對方才是運氣更好的那個。此刻在外界,不知有沒有告訴旁人學校的不對勁。
他狠狠吸了一口。一中不算頂好的學校,但也絕對不算差。平日又有各種飯局,教導主任抽的煙不差。到此刻,或許是吸得太猛了,有一絲嗆。
濃烈的菸草味捲入肺中,再被吐出。他做了一個決定。
“咱們沒法把這事兒捂住。”教導主任對十五班班主任說,“得告訴別人。”
同一時間,季寒川穿著校服,光明正大地走進學校。
門衛不記得他的臉,權當他是高一、高二的學生,正常上學。此刻,“高三集體”失蹤這種聳人聽聞的訊息還沒傳出去,但季寒川覺得,事情應該捂不了多久。
他也不擔心。校長等人總會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到這天升國旗儀式,解釋就來了。說高三有十數位學生集體查出肺結核,所以給整個年級放假一週。說是放假,但校長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表明隔離的意味更重。
此話一出,高二、高一的學生譁然。誰都知道肺結核的強傳染性,此刻不免擔憂。
季寒川換了身學校保潔人員的衣服,帶著口罩、帽子,全副武裝,手上拿一個笤帚,站在操場最後。
心想:這理由不錯。
只是恐怕撐不了一百天。
季寒川沉吟,同時慢吞吞掃地。在他身前不遠的地方,有兩個高一學生小聲講話。一個說:“應該不會傳染吧?平時又接觸不到。”
另一個恨鐵不成鋼:“你一天到晚難道都待在教室?在操場、食堂,還有廁所……不都是接觸嗎?”
前者“嘶”一聲,跟著憂心忡忡,說:“那怎麼辦啊?”
“做個檢查吧。唉,太倒黴了。”
“你說這事兒會不會上新聞啊?”
“高三那麼多人,肯定了。”
兩人正在嘀咕,班主任慢慢挪到後面,問:“聊甚麼呢,這麼開心。”
兩人肩膀一抖,不敢說話。
季寒川:“……”真是令人懷念的校園生活。
校長做戲做全套,表明今天開始會對全校消毒,此外其他年級的學生如果身體不舒服,也請及時就醫。
接下來,是上週的流動紅旗頒發。只是到這會兒,所有學生都沒等自己班名字的心情。甚至有人悄悄去問班主任,說自己額頭好像有點燙,能不能現在就請假離校,否則傳染給同學就不好了。
老師無語,又有點害怕。學生可以糊弄,但他們隱約知道,高三似乎出了其他事,肺結核只是藉口。眼下唯一明確的是,高三組的同事,全部聯絡不上。
抱著這個念頭,老師冷漠地拒絕了學生。
季寒川聽到這裡,就轉身離開了。
他到了學校給保潔人員配備的休息室,迅速換回校服。臨走前,他瞥了眼休息室門口的穿衣鏡。
季寒川微微一怔。
他停在原地,凝神細看。
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有一道很細、幾乎要消失了的傷疤。
這是進入本局遊戲以來,季寒川第一次認真看鏡子,以及鏡面中的自己。
昨天下午剛剛進入時,廁所外其實也有一面鏡子。只是那會兒季寒川惦記著上課時間,沒有細看,只大致多了個“裡面的人好像就是我,只是嫩了幾歲”的印象。
到這會兒,季寒川的指尖一點點在臉頰疤痕上掃過。他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受了傷。同時,昨天剛進入時,嘴巴里若有若無的甜味,也在這會兒回歸季寒川腦海。
他遊戲經驗太少,可這的確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這個發現,如驚雷劈入腦海。季寒川迅速回憶起昨日進入遊戲後發生的大事小事,從在藍色塑膠門上看到的說明文字,到後面與教導主任的對話、課堂上語文老師投來的厭煩目光,同學們對“老校區”的猜測、以及對學校規定的抱怨。還有教室裡空著的幾把椅子。
季寒川猛然拉開休息間的門。高三教室此刻空空曠曠,他徑直走到十五班,看到滿眼整齊桌椅。上面的書已經被帶走了,但季寒川仍然記得昨天那幾把空椅所在的位置。
靠外面窗子的最後一排,以及中間倒數第二排
他對照黑板邊上的名單,找到四個名字:耿泰河,白文玉,高卓,祝陽。
季寒川的心跳一點點加快,脈搏鼓譟。
他去了老師辦公室。老師們的座位也很空,大批教案、教學資料都被帶走,不知現在究竟到了何處。
但季寒川還是在十五班班頭辦公桌抽屜裡的地方找到一疊陳舊的通訊名單。他摸出校長給的老年機,手指在名單上下滑。
名單按首字母排序,季寒川看到的第一個熟悉名字,是白文玉。
他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白文玉媽媽。季寒川說:“你好,請問是白文玉家長嗎?”
對方很激動:“是!你是誰?我們家文玉在你那裡嗎?求求你放了他,多少錢我們都可以湊……”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了點哭腔。
季寒川想:哦,她誤會了。
他說:“阿姨,我是白文玉的同學。是想問問你,昨天下午我們班有補課,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白文玉媽媽顯然愣了。片刻之後,另一個人接過電話,是白文玉的父親。
白爸爸道:“你是?”
季寒川重新解釋一遍。最後說:“我知道,我們年級可能發生了一些不太好理解的事。昨晚我原本是逃課了的……”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白爸爸恍然:“啊,季寒川?我知道你,文玉和我們提過。”
那邊,電話似乎被拿遠一點,白爸爸安慰妻子幾句。後來講話,季寒川聽出,他們似乎不太願意讓自己摻和進去。季寒川問了許久,才得到“昨天中午,文玉打電話回來說學校臨時加了補課”的答案。
等電話結束通話,季寒川靠在桌沿上。他手上把玩著那部手機,陳舊的老人機在他掌心裡轉動,被靈活修長的手指翻開、扣上。往上,是少年人尖俏的下巴、高挺的鼻樑,和鴉羽般的睫毛。
纖長的睫毛覆在眼上。季寒川眨了眨眼睛,覺得:不對勁啊。
昨天下午上課,第一節是語文老師。她看教室裡的空位,問都不問一句。
如果說這是個例也還罷了,可剩下老師也是一樣態度。他們似乎……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白文玉等人空空如也的位置。
季寒川在下午第一節課後進入遊戲。此刻,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昨天的遊戲介紹,是不是消失太快了?
這又能說明甚麼?
他想到自己臉頰上的細疤,昨天嘴巴里的甜,再加上三節課中老師們古怪的態度。
“啪嗒”一聲,老人機被再次扣上。季寒川把那手機揣進口袋裡,決定先去學校檔案室,研究一下海城一中老校區建立的始末。
在前兩局遊戲中,季寒川發覺,“遊戲”中的鬼怪存在宏觀上講根本沒有邏輯。可如果細究,還是能找到一些淺層原因。
上一局中魚怪出現,是因為大章魚。再上一局裡司機鬼出現,則是因為車禍後心懷怨氣。
電梯裡的碎骨女人是出了事故的講師,彭總肥胖的身軀顯然在一切化作魍魎地獄前就足夠拉人仇恨。所以理論上講,這局遊戲中,作為核心的“祂”會一樣令人摸不著頭腦。但其他小問題,沒準能找到一個明面上的答案。
說做就做。上午九點鐘,季寒川掰開一段鐵絲,開啟一中塵封的檔案室。其中灰塵撲鼻,季寒川猝不及防之下,打了幾個噴嚏。這裡偶爾會組織學生參觀、勿忘學校發展,培養學生“今天我以一中為榮、明天一中以我為榮”的意識。只是學生們往往興致缺缺。
真正的紙質檔案在更深處房間裡,外面的房間則擺了幾個展示架。牆上掛了幾張照片,是一中建立至今的一些重要事件記錄,和幾任貢獻很大的校長。
學校一九五四年成立,至今走過一甲子有餘。
季寒川的視線停留在一張照片前。他認出,那是校長口中的“老校區”。
當時一中沒有現在這麼大,拍照技術也沒發展到如今的程度。是彩色照片沒錯,但已經有些發黃。色彩朦朧,能見到上面的三棟樓、一個矮建築,和一株槐樹。
似乎相框沒有封閉好,進了水。此刻照片最上面被氤氳出一道黃邊,黃邊恰好停留在食堂邊緣。
作者有話要說:情報梳理
1.“上一個十天”中,第一天、第二天教導主任曾打電話出去過,並且有玩家左雯.etc認為這是“前兩天中學校還沒有完全封閉”的證據,同時整理出一份地圖。
2.新的開始裡,第一天傍晚校長就報警,說高三集體失蹤。
3.“上一個十天”中,所有人不記得高卓、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