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詢室的熱風迎面撫上季寒川面頰。
季寒川垂眼,看著地板上自己的鞋子。鋪了木地板,有清晰紋路。他記住自己此刻踩著的兩塊板,沒理會心理老師看來的目光,第二次向後退去。
這回,走到一半時,他想一想,在自己手臂上用力掐了一把,留下一道青色的印子。
季寒川沒有再去倉庫門口。
他直接離開食堂範圍。老校區實在太小,食堂外只留了一點空地,然後就是左右兩邊的教學樓、宿舍樓。季寒川站在空地上,抬頭,見到月色灑落。
他眉尖擰起一些。
此前還不覺得,但今天
月亮怎麼有點發紅?
季寒川盡力維持,不去眨眼,很快眼眶酸澀。
這樣忍耐不知多久,終於沒能抵擋生理本能。一瞬間,季寒川重新感覺到那股熱風。還有桌後的、再近一些的心理老師。
他垂眼,去看自己的鞋子。腳下紋路不變。
換言之,表面上看,季寒川根本沒有挪腳。
可季寒川再看自己手臂時,見到了清晰的青印。他眨了下眼,心裡有點模模糊糊的念頭。
至少“出去”以後發生的事是真的。
心理老師叫他:“同學,你……”
季寒川還是沒理她。
他把鞋子踢掉,露出裡面白色的襪子,第三次往後走。
門關上,心理老師的臉有些變色。她面容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變成之前溫柔知性的樣子,轉頭看窗臺。
窗臺靠了一個少年人。神色冷淡,面容是這個年紀裡很出挑的俊朗。在灰撲撲的高三校園裡,恍若帶著光彩。察覺到心理老師的目光,邵佑轉頭看她。心理老師深呼吸,下一刻,門又開啟。
季寒川出現在那裡,低頭,看一看襪子。
襪子底髒兮兮的,顯然是剛才走到外面,所以沾上灰。腳下還殘留著砂石硌到的觸感。
季寒川搞明白了:哦,不是幻覺,恐怕是某種傳送機制。
又做的很巧妙,心理脆弱一點,恐怕已經被來來回回見到的場景逼瘋。
但只要冷靜地試上幾次,就能發覺,他確實已經走出去了。
只是在閉眼的時候,會觸發傳送,直接回到諮詢室門口。會在那一瞬間覺得熱風鋪面,也是這個緣故。外面畢竟要冷,存在溫度差
季寒川想:有些意思啊。
他有點躍躍欲試,開始第四次試驗。心理老師更近,好像再多來幾次,她就能貼上季寒川的臉。
季寒川面上不顯,心裡覺得:她倒是能和我背後那玩意兒挑個貼面舞。
這回,離開諮詢室前,他閉上了眼睛。
睜眼難以維持,閉眼卻很簡單。於是一路順遂。
在季寒川身後,諮詢室的門安靜闔上,不再開啟。
邵佑看完全場,失笑。
另一邊,季寒川一不做二不休,從口袋裡取出口罩,疊一疊,纏在眼睛上。
他在上一局遊戲裡就習慣了黑暗。此刻適應良好。靜靜待了片刻,時間漫長,和寧寧有一句、沒一句聊天。後來聊天物件成了邵佑。
邵佑用另一種視角看季寒川。淺藍色的口罩遮住季寒川的眼睛,下面是挺直的鼻樑、秀美的唇瓣。有一瞬,季寒川覺得,有一隻手,輕輕描摹著自己的眉眼。他微微笑了下,身體還是很放鬆,說:“……這樣不太好吧。”
那隻手頓了頓。
季寒川懶洋洋道:“我有男朋友的,雖然他現在在宿舍睡覺……唔。”被輕輕咬了一口。
季寒川一頓,一本正經:“第三者插足是不好的。”
邵佑笑了笑,低頭,再去親他。季寒川裝模作樣地躲避,又很不認真,就顯得欲迎還拒。心中則想:等天亮了,再去諮詢室看一看。
這夜沒有人來。
六點多鐘,天光乍破。季寒川扯下眼前的口罩。
後半夜,他完全是閉目小憩。此刻精神不錯,去二樓推門,意外發覺,門上竟然掛著鎖。
季寒川頓了頓,眼睛眯起。
半夜來的時候可沒見到這玩意兒。
但無所謂。他熟練地掏出一根曲別針擰成的鐵絲,順利開鎖,心裡嘀咕:我未免熟練過頭了吧。
門內冷冷清清,屋裡屋外都是一樣溫度,不見暖意。
季寒川在原地站了片刻,走進去。這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擺放整潔。他很容易找到茶罐。
透明塑膠罐裡剩了一半玫瑰骨朵兒,乾巴巴的,帶著枯萎似的灰敗。季寒川在原地站了片刻,若有所思:就是這個東西嗎?
未免太輕鬆了。
這會兒還早,但隨著學生狀態越來越差,心理老師開業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季寒川從內鎖上門。老式鎖,裡外鎖起來都是一個樣。然後抱著塑膠罐子,從視窗翻下去。想一想,把罐子埋在一棵樹下。
而後抬頭,看向諮詢室的窗戶。
他隱隱覺得:沒有這麼容易解決。
又想到諮詢室裡的茶、溫度。季寒川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語:“我總不能把水桶搬走。”
那動靜也太大了。
還是觀察兩天,看沒了茶,學生們的狀況會不會好。
這天是週一。學生們走進食堂,看著東西更少的餐盤,氣氛越來越差,儼然要在沉默中爆發。
不少人商量著,要直白抗議,把自己的態度傳遞給老師、給食堂工作人員。也有人想給家裡打電話,可怎麼都打不出去。按照中學生的慣性思維,他們倒是不覺得自己身陷囫圇,只覺得學校太陰險了,居然裝了訊號遮蔽器。
許多人商量好,乾脆就在升國旗儀式上鬧一場。他們是學生,又不是學校賺錢的工具。如果學校再不改變態度,就鬧去教育局。
在商量這些的時候,npc學生們並未留意到,身側時不時滑來的複雜目光。
早晨七點半,以往這會兒要開始早讀。但週一,所有人聚集在操場前的人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成一團。
有人問邵佑:“寒川呢?”
邵佑神色淡淡,回答:“之前老師找他有事。”
同學就露出“我懂了”的眼神,同情地看一眼邵佑,預設季寒川又惹了事兒,被叫去寫檢討。學霸太不容易了,對他們這樣十五班的學生死活不放棄。
邵佑熟視無睹。
他站在人群之中,視野卻在人群之上,看著這個狹小的、擠著幾百條鮮活生命的學校。
他不得不承認:過去十二場遊戲裡,從來沒有這樣平和安寧、所有人聚在一起安心聽講的時候。
教導主任上臺,神色沉重。季寒川靠在臺下,聽著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講話聲。
話筒一陣嗡鳴,臺下安靜了些。胡老師沉重地拿起話筒,說:“大家已經在老校區待了一週了。”
他沉默。之前打過腹稿,但到了當下,還是不知如何開口。
胡老師:“大家可能有些疑問。在這裡,我們會為大家解答。”
他說了“我們”。
學校裡的副科老師,加上校醫院的醫生、食堂阿姨,此刻一起上臺。幾個食堂阿姨臉上帶著侷促和恐慌。
胡老師說:“大家都讀高三了,也學過唯物主義。但現在,這個學校裡,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說到這裡,中年男人嗓音有些發顫。但在看到臺下學生投來的困惑目光時,他還是一鼓作氣地講了下去。
教導主任想到那天自己見到的兩具少年人屍身,想到自己手指碰上鐵門之外時摸到的牆壁。想到前天夜裡,季寒川看他,肆意地笑一下,說在耿泰河死掉以後,還聽到他的聲音。
學校的封閉無法隱瞞,但那種鬼神之事要怎麼告訴學生?他們強行為學生扯出一點希望,但現在,教導主任覺得,這層“希望”只是一點支離破碎的影子。維持不了多久。
但至少當下要穩定住。
教導主任開口。
臺下學生從茫然不解,到驚愕。最後,站在後排、離鐵門最近的一排學生譁然,看向身後。
學生嘈雜,玩家們身在其中,不少人皺起眉毛。
事情還是發展到這一步。
學生們朝鐵門擠去。
人潮湧動,季寒川皺眉,站出來,從教導主任手中抄過話筒。他厲聲喝道:“站住!”
這一聲仿若雷霆,席捲整個操場。
作者有話要說:誰能想到呢,我竟然在等車的時候拿手機搓了一章……
然後手被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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