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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海面上

2022-01-10 作者:江色暮

    這是季寒川第一次完整看過這個世界的日落。

  他周身霧氣越來越濃,可最初的時候,仍然能見到一點星光。他雙臂攤開、躺在木板上,周圍皆是魚片。自上而下俯視,會見到渺渺霧氣裡的蒼茫海面。上有一葉扁舟。

  有魚群從季寒川身下游走。

  可慢慢地,魚群消失了,海面變得深而黑。霧愈來愈濃,要拉近許多,才能看到季寒川的面孔。

  他嚼著魚片,不再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純粹打發時間。周圍魚片甚至被他整齊排列,乍看起來,像是一對翅膀,在青年身側展開。

  他在日落之後,就一直默數時間。這會兒是四月,東八區,日落時間大約是六點半。在心裡數秒,慢慢地,覺得到了八點、九點。這時候,季寒川已經完全被霧氣包裹。他輕輕哼起一首兒歌,輕快的調子在海霧中遠去。這樣等到十二點鐘,他撐著身子坐起,環顧四周,喃喃自語:“寧寧留在船上了嗎?”

  話音落下,忽而覺得身後一重。

  季寒川緩緩眨眼,垂眼看身側水面。仍然是濃重入墨的黑,可這一刻,上面映出另一道影子。

  他唇角彎起一點笑,叫:“寧寧。”

  寧寧站在木板上,“啊呀”一聲,像是很不適應這樣的環境。她憂心忡忡,像是覺得季寒川這個爸爸太不讓人省心,說:“你怎麼在這裡?”

  季寒川閒閒道:“迷路了,找不回去。”

  寧寧很狐疑地看著他。

  季寒川轉身,與女兒視線相對。透過寧寧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了無奈、甚至是“習慣”。他笑一笑,輕輕開口,說:“我以前……是不是經常做這種事?”

  寧寧一副小大人樣子,老氣橫秋,說:“是。”

  她停一停,又有同樣的嗓音,卻是不同語調,說:“是。”

  季寒川問他:“但我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邵佑回答:“這個,需要你自己想起來。”

  季寒川聳一聳肩,說:“好吧。”看來這個人也很受規則限制。

  此刻,邵佑左右四顧。他眼裡的世界,其實與季寒川眼中世界有所不同。更加本質化、也更加容易找到目標所在。很快,邵佑低頭。他身下其實是木板,可邵佑的目光卻能深入木板,看海面之下。

  他看了片刻,說:“有點棘手。”

  季寒川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讓他抬頭看自己。

  他眼裡明明是寧寧,卻又完全不是寧寧。他明明不記得這個人的樣貌、甚至沒有聽過這個人的真正聲音。可此刻,季寒川心裡卻已經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長相俊秀、氣質溫和的男人,但說白了,這些又都只是表面現象。真正的“他”,隱藏在一副溫和皮囊裡,像是一條披著羊皮的狼。

  季寒川唇角扯起一些,問他:“你有甚麼建議嗎?”

  邵佑回答:“你需要一個氧氣瓶。”

  季寒川道:“昨天那會兒,是你叫醒我的?”

  邵佑:“舉手之勞,不用謝。”

  季寒川懶洋洋道:“謝?我還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不用說這些”他一頓。

  寧寧的面板又在變涼了。

  季寒川無奈,抓緊時間,直切重點:“說點實在的。”

  另一個時空裡,邵佑坐在學校監控室裡,看著眼前巨大的監控牆。寧寧坐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個魔方,正在刻苦鑽研。

  他側頭看一眼寧寧,唇角露出一點笑。再抬頭,去看監控畫面裡狂奔的玩家、以及追著他們的、手裡拿著巨大三角尺的“老師”。

  邵佑:“讓它上來。”

  季寒川:“怎麼做?”

  邵佑:“用一點餌料……”

  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寧寧恍惚地眨眨眼。低頭看著空空的兩手,癟嘴:魔方還沒有擰完。

  她就又回到這片海面。

  季寒川看著她,若有所思。

  他抬手,去握寧寧冰冰涼涼的小手。可以想見,那個人說的“餌料”,一定是自己能拿到、但不好直說的東西。這讓季寒川倏忽意識到,或許那個人的確很特殊、可以自由地透過時間與空間,與自己交談。但這樣的“交談”,仍然在甚麼東西的監控之下。

  而監控的東西,不必說,自然是“遊戲”本身。

  可為甚麼他們講話的中介偏偏是寧寧?

  那個人說了,寧寧是和季寒川不一樣的存在。

  她好像成為一個電話,或說一個“道具”,可以溝通兩個空間。

  季寒川想了一刻,沒有得出結論。

  四處寂靜,毫無聲息。水面平穩,一片死寂。

  甚至沒有魚怪前來干擾。

  季寒川心道:或許是船上那些玩家做了甚麼。

  他隨意地拿出一塊鱗片,想一想,把剩下的鱗片交到寧寧手上,讓她抱住。

  在寧寧摸上鱗片的時候,季寒川看著她的手。那麼鋒利、可以斬斷魚須的邊緣,碰到寧寧手上,卻絲毫不會刮傷她。她小心翼翼抱著那一堆鱗片,最大的苦惱,反倒是東西太多,自己身上沒一個兜兜。

  然後抬頭,看季寒川慢條斯理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皙、肌肉凝實流暢的小臂。

  寧寧微微張嘴,見季寒川拿起鱗片,在手臂上一劃

  季寒川:“……”

  沒有劃出口子。

  嗯,意料之中。

  他“嘖”了聲,加大力氣,再度劃去。這回,面板上出現一道白印。季寒川幾乎無奈,乾脆抬起另一隻手,捏住鱗片,用力向下一砍!

  寧寧“啊”了聲,臉上透出點焦躁,叫他:“爸爸!”

  同時,一道血口出現在季寒川手臂上。他眉尖微微擰起,看著新出現的傷口,還有其中湧出的鮮紅血流。有些刺痛,在所難免,但還能忍受。

  他安慰寧寧一句:“沒事。”

  然後把沾著血的鱗片放進自己口袋,隨後將手臂伸出木板。

  血液一點點滴落,融入黑色海面。

  這樣一滴、兩滴季寒川心裡冒出一個很突然的念頭:如果自己沒有理解錯,“餌料”真是這種東西。那他的血,會引來下面的怪物、這場遊戲的“核心”,又是甚麼原理?

  按照寧寧說的,她可以以玩家們的恐懼為食,補充能量。

  而她的“能量”,可以讓身處另一個世界的人借她的口、目,與自己溝通。

  季寒川心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人類的情緒,極端的、絕望的情緒,好像成為某種能源。而作為遊戲生物中的異類,寧寧可以用這種能源“充電”,那麼原本就在這裡的遊戲生物,當然更可以。

  自己是經歷過上百場遊戲的玩家,只是暫時失去記憶。

  與本局其他玩家相比,他原本該是最吸引遊戲生物的那個。

  但他並不會因為魚怪、因為舞會里的屍體,而覺得“恐懼”。

  季寒川甚至覺得,或許所有能走過上百場遊戲的玩家都會是與自己一樣的心境。按照吳歡所說的,這樣情形中,“遊戲”會加倍壓榨自己,送自己進入過往,讓他原本最信任的人傷害他,以此炮製“絕望”。

  此刻,他手臂血液汩汩流下。季寒川平靜地看著水面,耳邊是寧寧小心翼翼的呼吸。

  她明明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雖然來去無蹤、不似尋常人類。

  這個念頭,讓季寒川有些難言的心疼。

  慢慢地,他耳邊又響起細微電流聲。同時,海水像是更加黑了,吞沒血液的速度快了許多。季寒川嘀咕:“怎麼覺得,好像我在捨身喂對手。”

  他不會覺得恐懼,只好用一點傷口,來偽裝成負面情緒。

  季寒川想:如果真是這個邏輯,那這個“遊戲”的計算機制,是真的很刻板啊。

  他之前就有過類似念頭了,此刻,也只不過是想得更深入一些。

  血流將他的手臂染紅。這回,季寒川沒有再堵住耳朵,而是直接閉上眼睛。

  和昨夜最後的記憶一樣。這一回,僅僅是閉上眼,耳邊的電流聲就弱了下去。他摸索著,又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下一條布料。只是單手操作,還是困難。於是季寒川開口,對寧寧說:“幫我綁在眼睛上。”

  寧寧沒有回答。

  片刻後,布料被從季寒川手上接下。隨後,貼上他的眼睛。

  動作很溫和,在他的後腦勺上,打出一個蝴蝶結。

  這個過程中,季寒川嗅一嗅周邊。

  他慢吞吞收回先前撕布料、拿布條的手,同時,被劃出傷口的手臂依然浮在海面上。

  血不住地流,沒有停止的意思。季寒川在心裡默唸:流到四百毫升,之後再止血。

  他態度懶散,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記掛著很多事。

  從口袋裡慢吞吞拿出剛剛那條鱗片,邊緣鋒利,泛著點血光。

  他聽到了很輕微的水聲,還有甚麼滑溜溜的、難以描述的聲響。

  可很快,方才的聲音又消失無蹤。天地寂靜。

  季寒川捫心自問:寧寧會有事嗎?我竟然……不算很擔心她。

  又想:應該不會有事的。

  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能從上一局遊戲中的溫泉酒店跟我到這裡,就說明,她本身、本身,一定有甚麼不同之處

  季寒川猛然回身,手上鱗片向後劃去!

  他甚麼都看不見,眼前一片黑暗。只覺得身下木板劇烈晃動,將他翻下水面!

  同時,鱗片顯然是刺入了甚麼東西。

  那種熟悉的、堅韌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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