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秀抬高嗓音,說:“燈!”
這個年代,普通人家還在點煤油。但安平輪頭等艙裡已經佈滿現代化設施,找個手電筒出來,輕輕鬆鬆。
只是畢竟科技樹還沒點到一定地步,於是手電照出來的燈光忽明忽暗。
透過這點光,韓秀吞了吞口水,難得緊張,去看貨艙內部。
她腦海中不住冒出畫面:在自己細看時,有甚麼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東西,突然從裡面撲出來。自己躲閃不及,被一把撓瞎
韓秀深呼吸,壓下這些胡思亂想。燈光又黯淡下來,只能看到一些影影綽綽的輪廓。
先前她曾進貨艙一次,是與宋柔、聶曲兩人拿出足夠頭等艙玩家吃上十數天的麵餅。那個時候,韓秀記住了貨艙的大概佈置,此刻慢慢等到燈光漸明,再次朝裡看去。不出所料,擺在門前的,是一堆堆鋼條。只是張老闆等人的力氣畢竟有限,於是並非五百斤鋼條都在這裡。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個曾對韓秀提起“正方npc”的老玩家還有一個論調,是:在達成一定條件之後,部分遊戲可以做到無損通關。
即用“規則”本身限制遊戲生物的行動,讓它們無法傷害玩家。
此刻,韓秀的心跳一點點加快。她眼睛睜大,看到有甚麼東西,似乎黏在鋼條另一邊。還是太遠了,看不分明,只有一絲影子。
她肌肉緊繃,忽而覺得空氣裡的味道很熟悉。
自己明明嗅過許多次的,只是這一次,其中加入了海水的鹹味、腥味,就有些不分明。
韓秀臉色發白,往後退了一步,沉默地把手電筒交給丁英達。他們推出的縫隙還是太小了,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功於張老闆等人原本就沒有把鋼條緊貼門口,留出了空子。此刻,貨艙前一片寂靜,手電筒在五個玩家之中一一傳遞。隆哥等人看著這一幕,漸漸焦躁,忍不住問:“你們到底看到了甚麼?”
狗頭軍師也喝道:“別不說話!”又壓低聲音,對隆哥說:“……這麼久了,也沒見姓張的有動靜,不對勁。”
隆哥同樣想到此節。他腦海中冒出無數想法,恰好見到那幾個乘客交換眼神。
隆哥在海上行走已久,最信經驗直覺。此刻,他驀然抽出彎刀!
“嗡”一聲,彎刀出鞘!
而樂遊緩緩挪過視線,看著隆哥,微微一笑。
他笑眯眯地,說:“我沒理解錯你們的意思吧?”
韓秀沉默。丁英達沉默。吳同方沉默。
只有胡蝶彎一彎唇角,說:“我覺得,沒有。”
隨後,五個人猛然向前。轉眼,貨艙前的船員與玩家陷入混戰!
他們在那一片黑暗裡看到了甚麼?
是鋼條上的、四處迸濺的肉碎與骨頭。
就好像,裡面的人拼盡全力、毫無理智,要往外走。
偏偏被他們或者“它們”自己堵住了唯一一條出路。
只好硬磕。磕到頭破血流、渾身骨骼盡裂,然後悽慘死去。再在幾天之後被發覺,屍身發臭。
像是隨著海浪被拍打上岸的魚。等到海潮退去,這些魚依舊停留在沙灘上,一片小小的水窪裡。等到太陽昇起,水窪被烘乾,就要迎接被曬死的命運。
這一天,樂遊巧言令色,指使二等艙乘客去將船員一一捉住。有人因此重傷,被隆哥揮起的彎刀砍傷腰腹,樂遊也毫不心疼,只把這些乘客當做一次性道具。即便死了,也與他無干。
既然他們夜晚時總會重新回到二等艙,自己則只會停留在頭等艙,那就沒有甚麼需要擔心。
他甚至笑嘻嘻地對韓秀講:“韓姐,要不是我有先見之明,哪有現在這麼簡單。”
韓秀淡淡看他一眼,並不多說甚麼。
樂遊又感慨:“哎呀,好在韓川不在。如果他在,誰知道要說甚麼”
這天天黑,二等艙乘客已經殺紅了眼、佔領捕魚機器。樂遊老大還說了,要把頭等艙那群剝削佬與船員們一起丟進貨艙。這讓許多二等艙乘客頗為興奮,有人自稱苗裔,此刻繪聲繪色地描繪起老家老人拿五毒養蠱的場景:先把毒蟲捉住,再把所有蟲子丟進一個器皿。這樣過上一段時日,活到最後的蟲子,就是蠱王。
他們大笑著猜測、開賭盤,想知道誰會是在貨艙裡活到最後的那個。
人性的惡意,在此刻被最大程度激發出來。
甚至有二等艙乘客對頭等艙女郎提出交易條件,說只要對方肯乖乖聽話,自己就可以把她悄悄藏在房間裡。神不知、鬼不覺。
這都是後話了。
至少直至天黑,貨艙中被關進了近四百人。他們大多手腳被捆,要麼直接被手刀劈暈。只能絕望地看著鐵門在自己眼前閉合。
好在貨艙夠大,白天又因取鋼條、清路的緣故,敞開了一段時日,不至於讓這些人當時便缺氧窒息。
做完這一切,二等艙乘客尚且嘻嘻哈哈。至於鐵門之內是如何光景,並不在他們考慮範圍之內。
唯一留在外面的船員,是宋和風。
可他也沒有享受到自由待遇。在發覺玩家們、二等艙乘客在做甚麼後,宋和風極為震驚,說:“你們怎麼能這樣?!你們”還是人嗎?!
那四百人被活生生憋在一個鐵罐頭裡,裡面只有千餘塊麵餅!
等到麵餅吃完,有人餓死、渴死,剩下的人依然在黑暗中,見不得光。
到時候,會發生甚麼?
光是想到這裡,宋和風就毛骨悚然。他看著眼前人類,倏忽覺得,他們比晚上的魚怪還要可怕。而樂遊很不以為意,看著他。那眼神全然不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一樣的、活生生的人,完全是看一個“東西”。還當著宋和風的面,與韓秀商量:“他要怎麼辦?”
韓秀說:“他比較特殊,不能關進去,得和其他船員隔離開。”
樂遊“嘖”了聲:“就不能直接丟進海里……”
宋和風渾身發抖,猛然大喊一聲:“川哥!”
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身上迸發出了自己最好的演技,眉梢眼角都帶著驚喜,好像終於看到救星。
玩家們還真的被他唬住一刻。可轉頭看背後,並未見到“韓川”。再轉頭回來,宋和風已經拔腿跑走。“咚咚咚”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二等艙的乘客們一一聞聲出門,其中甚至有人褲腰帶都沒繫好。宋和風咬著牙,一路往前,最終卻還是被一個乘客捉住。
對方笑哈哈地看著他。宋和風絕望,被人拖著胳膊,又拖回樂遊等人面前。
這回,他看著樂遊的眼睛,再看看自己身側覥著臉、要邀功的乘客,忽而想:樂遊看我的眼神,和看這個人的眼神,好像沒有甚麼不同。
可這個人並不知道。
他甚至很興奮,覺得自己立了功,是不是會得到重用。
想到這裡,宋和風閉上眼睛。
他覺得很累、很累。
從起初發現怪物,到這些天的躲避。他睡不安穩、精神緊張,心跳到要從胸腔蹦出來。這樣難捱了,只是因為念著還在岸上的母親,才能咬牙堅持。眼下,不知道出了甚麼變故,韓川不在,其他人就暴露本性,那樣對待旁人。
樂遊往前一點,蹲下來,覺得稀奇:“你還沒想通嗎?”
宋和風疲憊地看著他。
樂遊說:“沒有甚麼人。我們關進去的,都是怪物。”
宋和風心中一震。
樂遊笑一笑,抬手,卻是直接拽住宋和風的頭髮,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
宋和風又對上他的眼睛。
他心裡很亂、很亂。某種意義上,他知道樂遊說的是真的。可那些哭喊聲、怒吼聲,難道就是假的?
但船上這種情況,或許的確是人越少越好。父親當初回來,不也是隻剩一個人,還變成一個瘋子。這群人雖然冷酷、冷血,但他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不過……這真的是“對的”嗎?
至少在對上樂遊的眼神時,宋和風非常確定:他們同樣沒有把自己當做“同類”。
可他已經跑不掉了。
他看著樂遊站起身,仍然拽著自己的頭髮,對韓秀說:“我有一個想法。”
韓秀皺眉:“你別亂來。”
樂遊笑一下,“我哪有,韓姐總是這麼想我。”
在他們講話的時候,宋和風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他又想到韓川。
先前,宋和風覺得,韓川並未將自己平等看待。
但至少,韓川眼裡的他,是一個“人”。
而非一個可以被任意處置的物件。
他這樣沉默,樂遊反倒意興闌珊。他正與韓秀講話,毫不避諱,就提出試驗:把宋和風胳膊腿切下來一點,餵給魚怪,不就知道他有甚麼特殊?
樂遊不知道,“韓川”也有過類似想法。只是顧慮頗多,沒有實施。
他不避諱,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威脅。
這時候,忽聽宋和風開口,說:“那二等艙、三等艙的人呢?”
樂遊低頭看他,笑道:“哦,你總算腦子清醒了?”
宋和風咬牙:“回答我!”
樂遊:“我也沒有那麼閒。”
與此同時。
季寒川百無聊賴,飄在水上,身下還是那塊木板。
他是真的閒。
又抓了兩條魚,慢慢等天黑。到這時候,木板上已經擺滿生魚片。
天色終於黯淡,季寒川伸個懶腰,看著遠方落日,還有周圍再度升起的霧氣。
他慢慢嚼著生魚片,喃喃自語:“再不來,我都要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