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當家作主的男人被人罵得變了態度,決定好好養外甥。
張海美喜聞樂見,竊喜了大半晚上,一腔沉寂多年的母愛重新燃起來,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特意燉了一碗雞蛋羹。
飯桌上她還特意說:“煮雞蛋還沒這個有營養,看這跟腦花兒一樣,一看就很補腦子啊,人家城裡人都這麼吃雞蛋!而且兩個就能燉一大碗,咱們一家人都可以分著吃!”
前一段是說給男人聽的,暗示吃這個能讓小孩兒補腦子,爭取以後考上大學出人頭地,當了大官兒回來風風光光給他這個舅舅磕頭。
後一段則是說給外甥聽的。
樓嵐嗤笑一聲,看了耍小聰明的女人一眼,不置可否地拿起筷子吃飯。
鍾裕文則覺得這樣吃確實比煮兩個白水雞蛋更好,舅舅人好,讓他跟舅媽補身體,自己卻捨不得吃。現在這樣燉蛋,三個人分著吃更香!
張海美還是很有持家婦女的小精明的,一步步試探男人的底線。
見男人沒甚麼表示,心裡一定,樂呵呵懷著一腔母愛給外甥夾早晨特意涼拌的窩筍絲。
鮮嫩的萵筍剝了皮切成絲,用鹽巴抓一抓,再拌一勺辣椒油,味道香得很。
村裡人的早飯多半都是湊合著吃,一大碗紅薯稀飯是雷打不動的標配,菜就多半是罈子裡的泡菜,或是打碎裝壇準備吃一整年的罈子辣椒水。
少有特意大清早就準備正經菜的。
像這樣的小菜,費不了甚麼錢,畢竟一不要油二不燒柴的,就連新鮮菜,但凡勤快一點的,菜園子裡都能有許多,都也吃不完,還要拔來喂家畜或是直接丟糞坑裡沃肥。
主要是得有那份心。
以前張海美是沒有的,也不敢觸男人眉頭。
可現在她一肚子醞釀了十來年想當媽的心情,左看是雖然瘦巴巴黑黃黑黃,在她眼裡卻越看越好看乖巧的外甥小孩兒,右看是因為被人罵狠了懷著一腔子陰狠幹勁,根本沒心情管家裡這些瑣碎的男人,忽然就覺得自己人生圓滿了。
左有聰明養家的男人,右有乖巧勤快的孩子,可不就圓滿了麼!
有的人很容易滿足,因為他們以往得到的很少,想要的也很少。
可有的人,想要的就挺多的。
人沒了,只留下殘留意識了,都還惦記著。
對外甥的“養成提款裝比養老一體機”計劃get以後,殘留意識消停了,每次看見外甥認真學習,時不時還要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樓嵐,心情十分舒坦。
能保持一整天的愉悅心情。
一方面滿足了,另一方面的欲求就更深沉了。
樓嵐在前一天用被原主貪下來的賠償金以及賣房子的錢在城裡買了幾套門市,這一片還會有很大機率會拆遷。
這是樓嵐根據城建部門對未來規劃的展望,以及實地考察了周圍地理人文環境後得出的結論。
好歹也是活了幾千年的人,不用預言術就能百分百確定這事兒。
前期坐收租金,當個包租公,後期等著當個拆一代,絕對比原主那小農思想影響下“存定期吃利息”的理財觀念強多了。
輕輕鬆鬆就能讓錢翻個好幾倍,可翻完了,還是心癢難耐地想繼續搞這種翻倍回報的投資。
可以說對金錢的執著,已經是深入骨髓了。
換個靈魂都擺脫不掉。
樓嵐能壓就壓,壓不住,就偶爾去外面跑一趟,發展發展潛力股,給某某公司投個原始資金。或是搞搞股券,或是去某些盜墓成風的地區搞點回收撿撿漏甚麼的。
副業發展得可以說是很豐富多彩了。
這也導致他時不時就要消失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必定會給張海美一大筆生活費。
張海美有許多小毛病,可最讓人放心的就是她絕對不會拿自家的錢去搞“慈善”。
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當初原主娶婆娘也是千挑萬選過的。
張海美從小就深受重男輕女老舊思想的迫害,在孃家過得比小白菜還慘,多次差點兒直接一口氣回不過來的。
雖然她長大成年以後,思想裡多少還是存著萬惡的“重男輕女”思想根源,可她對“家”的歸屬感十分注重,甚至到了偏執的程度。
否則也不至於被原主拿捏住軟肋壓得這麼慘。
因著種種,張海美拿到豐厚的生活費,她對外面的人摳得很,堪稱一毛不拔,親媽來了都不管用。
可她對自己家的另外兩個人,卻可謂是大手大腳到令人髮指。
男人不能在家陪自己無所謂,只要孩子在家,又一天天越發跟她親近就可以了。
張海美自覺這日子過得太有滋味了,每日裡除了在家養孩子,就是出門幹個農活,順便跟人訴訴苦哭哭窮甚麼的。
轉年春日裡,已經自學完一年級整年知識的鐘裕文順利入學。
剛開始他還有些忐忑,擔心自己比不上別人。
可等到上了一個星期課,鍾裕文就徹底不擔心了,甚至還有碾壓得太過輕鬆的學霸の殤。
半期考試結束時,趁著舅舅又一次神秘失蹤後回家,鍾裕文拿著雙百分的卷子找到舅舅說:“舅舅,小學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作業太少了。”
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眸看向舅舅,眼睛裡含著期待:“聽說城裡的小學生都有好多練習冊做,舅舅可以給我也買幾本嗎?”
樓嵐雙手撐著膝蓋,坐在屋簷下的凳子上,認真注視這位嫌棄作業太多,揚言要再來一堆才夠寫的小學霸,深沉點頭:“幾本可能還不夠,那些都太薄了。不過一年級的知識也就那麼一點,不然我再給你買六年全套的看看吧。”
期待得到六倍的滿足,鍾裕文有點小興奮,又有點小忐忑:“可是我還是一年級小學生,會不會看不懂啊?”
樓嵐拍他腦袋:“放心,看不懂,舅舅教你。”
能跟喜歡的舅舅有更多時間相處,這可真是太好了。
鍾裕文瞬間覺得自己還能再把初中的一起學了!
鍾裕文確實在小學時就已經把初中的知識學得差不多了,不過該上的學還是要繼續上。
只不過小學還在村裡上,等到初中時,他們一家就忽然搬到了城裡。
對於鍾裕文來說是真的特別突然的。
突然到甚麼程度呢?
就是某一天,莫名其妙被舅媽挖起來洗洗刷刷,然後被舅舅帶去城裡,到了一所莫名其妙的學校,然後當著幾個莫名其妙的大人,做了三張莫名其妙的卷子。
多出來那張是小學不會教的英語,是鍾小學霸嫌學習任務太少,纏著舅舅在家教的。
稀裡糊塗考完了,舅舅也沒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帶他去吃了頓他從來沒去過的飯館,下午就帶著他玩玩玩。
公園裡划船,打氣球,畫石膏玩偶,放風箏......
從來沒接觸過這些的鐘裕文到底是小孩子,除了最開始總擔心錢不夠,後面都玩瘋了,哪裡還記得問舅舅別的。
又過了兩天,舅媽就忽然打包好他們三個人的衣服以及一些書啊證件之類的,鎖上門就高高興興牽著他的手,說要搬家了。
鍾裕文:“......???”
不是,為甚麼突然搬家了?
為甚麼搬家?
要搬去哪?
搬了有房子住嗎?
真的不會去睡大街嗎?
直到身後一聲門關上的響聲,為這次搬家劃下句號,十二歲的少年鍾裕文都還是滿腦殼的問號。
以及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擔憂。
“......舅舅,要不然,我去夜市練攤兒吧?聽說那樣能掙不少錢。”
搬家的當天中午,一家三口吃得很簡單,就是下了幾根白水面,連片青菜葉都沒有。
蹲在地上端著麵碗的少年猶豫再三,眼巴巴如此跟樓嵐說。
正往麵碗裡拌醬的樓嵐默默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嗦了口麵湯,淡淡問:“怎麼,不想讀書了?”
不想讀書,打死你。
最後這一句是張海美從自家男人那張陰沉小人臉上面看出來的。
為了不讓不是親子勝似親子的外甥真被打死,張海美連忙打圓場,“為甚麼呀?文文你不是很喜歡學習嘛,現在到了城裡,你想買甚麼題做就買甚麼題做,據說還能去甚麼甚麼圖書館免費看書,裡面的書多得啊,都要把房頂給撐破咯!”
鍾裕文沒能深切感受到來自舅舅的“深淵凝視”,嘆了口氣,垂著眼睫毛挪了挪腳:“舅媽,我其實也不是說不讀書了,練攤掙錢還能掙錢生活費,也好給舅舅減輕壓力。”
至於買書甚麼的,還是算了吧,畢竟家裡現在地也不種了,全指望舅舅打工掙錢養家。
原來是擔心家裡沒錢啊。
張海美失笑,給了男人一個“孩子真懂事”的自豪笑容,而後詳細跟鍾裕文解釋:“這段時間太忙了,是舅媽忘了跟你好好說。”
雖然吧,自家在城裡買了套房子,這事兒她也是兩天前才知道的。
張海美就把這房子是他們自己買的,家裡還有點錢,生活是沒問題等等說了,又說:“至於掙錢的事,你個小孩子家家的就別操心了。等安頓好,我就要去賣菜了,你舅舅之前就給我寫了個小攤位,就在附近的菜市場。”
菜市場裡的小攤可跟鄉下的不一樣,從早上六七點到傍晚六七點,一整天都可以做生意。
加上離家近,孩子也長大了,只需要她早上早點把午飯一起煮了留在鍋裡,孩子回來熱一熱就能解決一頓飯。
全程樓嵐都沒說甚麼話,只在小少年皺著眉頭半信半疑投來詢問的目光時點個頭,表示他舅媽沒騙人。
鍾裕文這才鬆了口氣,很好地接受了家裡經濟條件尚可,不至於飯都吃不起的程度。
至於具體經濟水平到哪種程度,他就沒更具體的認識了。
要說搬個家鍾裕文就生出了輟學打工早早養家的念頭,倒不是他太笨,主要是家裡大人保密工作做得好。
在今天之前,家裡除了吃食上寬裕一些,無論是傢俱還是房子,都沒甚麼改變,可以說是六年如一日。
至於舅舅時不時都會消失一段時間,舅媽都說舅舅是出去打工去了。
怪不得每次舅舅回來,都能帶回來一筆生活費。
鍾裕文對此很是傷感,早早就體悟到了沒有錢就要被迫與親人分離的痛。
另一方面,家裡還有個很擅長對外裝窮的舅媽,樓家的窮可謂是深入人心,村裡每人不知道樓大娃為了養外甥,身體不太好,卻依舊在城裡找了個能打工的地方。
至於是幹甚麼的?
嗨,看他回來離開的時間那麼不規律,肯定是在工地上打小工啦!
這有這個才能打短工,其他工作基本上都是要按照規定每天上班的。
鍾裕文就只當搬家是因為舅舅在城裡打工,舅舅舅媽想一家三口團圓。
不過知道是自己誤會了,這事兒也就過了。
鍾裕文開始了自己在城裡初中的學習生涯。
跟鄉村小學比起來,城裡的初中明顯無論是老師們的授課方式,還是學生們的學習方式,都有了很大的改變。
別的不說,鍾裕文自己最大的體會就是好像自己每個同學都“學富五車”。
當然,等他再長大一點就明白了,這其實算不上“學富五車”,頂多也就是甚麼話題都能吹幾句,更多的還是瞎編。
初中即將讀完那年,鍾裕文拿著一張宣傳單回來,問樓嵐自己要不要考中專師範。
“讀兩年,出來就可以分配工作,工作幾年還能分配教職工房。”
小小年紀,已經習慣了思考生活的現實,鍾裕文看起來對這個“未來”很心動,想要早早出來工作掙錢回報舅舅舅媽。
樓嵐帶著關愛智障的眼神輕輕一嘆,拍了拍外甥胳膊:“別想太多,好好唸書,上大學。”
這麼點錢途就心動了?看來是孩子見識太少了。
張海美是知道男人當初為甚麼忽然改變對外甥態度的,就怕外甥堅持要當甚麼老師,讓男人當年展望的未來徹底破滅。
天知道真那樣兒,這小心眼兒的男人能做出甚麼事來啊。
可不敢賭他短短几年就真對大外甥生出啥血濃於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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