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馮修止所說的那樣,顧澄郢經歷了和陸易謙一樣的事。也和陸易謙一樣,去過另外一個世界後,又再回來了。
只不過,他和陸易謙所不同的是,陸易謙去另世的方式是發生車禍,而他不過就是睡一覺的功夫。陸易謙明顯在另外一個世界呆的時間長,而他則是隻呆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舅舅說他陷了進去明顯出不來,而陸易謙卻不一樣。他想的是,陸易謙想來是在另外一個世界甚麼都得到了,得到了幸福的婚姻、甜美的愛情,或許還兒孫滿堂、長命百歲,和心愛之人攜手一直到老……已經得到過這麼多,他的心應該是已經被填得很滿了,他當然不會再有所執著。
而他卻不一樣。
車開得很快,漸漸的,已經駛出了小縣城,轉上的高速。周圍再沒了形色的人包裹後,顧澄郢則緩緩睜開雙眼,愣神注視著兩邊迅速倒退的樹,忽然的,就又想起了他那荒誕卻又真實短暫的另世之旅。
他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且還是那個世界某個國家的太子爺。皇上皇后給儲君選妃,選中了徐國公府徐家的八娘子。稀裡糊塗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又稀裡糊塗就成了另外一個人,更是稀裡糊塗的就被安排了婚事,正在他要進宮和皇上皇后說清楚暫時不著急定親的時候,他卻偶然的在宮裡遇到了那個徐八娘子,他所謂的未婚妻。
當看清楚她容貌長相,以及知道她閨名的時候,本來堅定的要拒婚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是她的話,他還是願意的。
於是就這樣,他就和那個徐家的八娘子定了婚事。
本來就是稀裡糊塗突然來到這裡的,既然定下婚約,那麼,她就是自己未婚妻。所以,哪怕是在這種男女大防大於一切的封建王朝,他去一趟徐公府做客,順便見一見自己未婚妻,也不是甚麼出格的事。
有些事他很不明白,他需要弄清楚。順便,他也很想知道,她和那個徐宛然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都一樣,他想知道,她們兩個是不是有甚麼淵源。
太子殿下親臨做客,徐家闔府都敬為上賓。都是禮數,顧澄郢雖然不太喜歡這種繁瑣的禮節,但入鄉隨俗,且他目前的身份特殊,他不能做有失身份的事情,所以,哪怕是心思不在這些徐家的男丁身上,顧澄郢也不得不做足了時間,之後,才提出要去後院拜訪老太太。
徐家老太太,有一品誥命在身,身份十分尊貴。而徐家和皇家也有些親戚關係,所以,按輩分來算,他還得喊徐家老太君一聲姑奶奶,他去拜訪長輩,很能說得過去。
徐家人也都精明,也算看出了太子或許醉翁之意是不在酒的,於是,大爺忙差身邊的小廝去知會了大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一聲。然後,大夫人就去了三房,找了徐宛然母女。
“太子突然造訪,又提出要入內宅拜訪咱家老太太,怕是衝八娘來的。”反正已經定過親了,大夫人也就不怕說這些。
三夫人為女兒能做太子妃一事,感到十分自豪,她說:“正好,也到時間該去給老太太請安了。大嫂,不若咱們一道去吧?十娘呢?把十娘也帶上吧。”
徐家有意選一個庶出的姑娘陪嫁入東宮,之前那個外室女徐細盈竟然毛遂自薦,三夫人當時面上沒說甚麼,回來就扔盆摔碗,甚至為了這事和徐三爺吵了好幾架。真要選一個陪嫁的姐妹,選誰都行,就是不能選那個外室女。
她親孃就不是個好東西,女兒又是在她親孃身邊長大的,能有甚麼好的教養?別回頭甚麼忙都幫不上女兒的,反而害了女兒。
所以,這個時候三夫人建議大夫人把大房的十娘帶上,意圖就很明顯了。
太子就是未來的國君,哪怕只是個陪嫁,日後等太子登基為敵,多少也是要封個不小的位分的。到時候,姐妹兩個互相扶持,也是好的。
大夫人領情,笑著說:“我讓翠兒去叫她。那丫頭膽小,總不愛出門。”
三夫人說:“十娘還小,等大些就好了。何況,有她姐姐在,還怕她受了欺負不成?”
十娘是庶出,今年十三,從小養在大夫人膝下。大夫人自己也有親生的女兒,差不多和十娘同齡的,就有一個。所以,對十娘雖然也還算可以,但總歸不可能對她和自己親生的一視同仁的。
做三房丫頭的陪嫁,能讓庶出的做,當然不可能會讓自己親生女兒上的。
七娘就是那個和十娘差不多年紀的大夫人所出的女兒,她從小和八娘關係最好,所以,自然不會同嫁一個男人。娘有意讓十娘跟著去,她雖然沉沉嘆息了一聲,但也是無所謂的。
知道太子在老太太那兒,七娘肯定不會去湊熱鬧。所以,就領著丫鬟去小花園散心。
小花園靠著老太太的住處,有些偏,平時少有人來。今天也是七娘有些心煩意亂,想自己獨處清靜,不想有人打擾,這才選擇到這裡來的。
卻不巧,在這裡遇到了鬼鬼祟祟的徐細盈。
“你在這裡做甚麼?”七娘看到徐細盈,立馬衝過去,一把將她從灌木叢裡拎出來,繼續大聲質問,“八娘都拒絕你了,你竟然還沒死心嗎?你也不看看你是甚麼樣的出身,是從誰肚子裡爬出來的。即便是八娘同意,到時候太子也不會看得上你的吧?”
七娘性子驕縱不好惹,平時那些從正經姨娘肚子裡出來的庶出都怕她,何況徐細盈了。被七娘一推,徐細盈跌在地上,她十分委屈的說:“可我哪裡比不上十娘?”
七娘覺得她也太大言不慚了,竟然拿自己和十娘比,於是冷呵說:“十孃的親母是我母親當年的陪嫁丫鬟,她從小可是在我母親身邊長大的。你呢?你生母做姑娘的時候,就是一個唱戲的,一個戲子!後來即便進了公府又怎樣?你身上流著三叔的血又怎樣?你從小不是在公府里長大的,你就是沒有教養,沒有大家閨秀的氣派!”
徐細盈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話,恨得幾乎咬碎銀牙。可她如今在這偌大的徐公府,沒有依靠,如何能和嫡出的七娘較勁?
只能選擇忍氣吞聲。
“姑奶奶,怎麼在這裡吵鬧?太子殿下見過咱們老太君了,這就要回去了。一會兒路過,要是看到你們在這裡吵鬧,會怎麼看咱們徐家?快快,七姑娘,快走。”
七娘被她的奶媽媽拽走了後,還不忘朝身後的徐細盈輕哼一聲,並且繼續警告:“趁早死心!這樣的話,那麼我三嬸看在三叔份上,還能給你擇個普通平民出身的寒門書生做夫婿,否則的話,你就只能嫁那些爛人,讓你一輩子過不好。”
七娘的話,真的嚇到徐細盈了。她知道,雖然她母親爭取到了入國公府大門的機會,但是,她們母女的命,依舊系在別人身上。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嘈雜聲,徐細盈從錯愕中回神,就看到了那個被一群人簇擁著的那個一身紫袍的年輕男子。她真的,從沒見過這樣風光霽月的男子,只一眼,便深深陷落了進去。
同樣是徐家的姑娘,同樣身上都流著父親的血,憑甚麼徐宛然有的一切,她都沒有?她不服!
想到這裡,徐細盈忽然腦袋一熱,大聲高喊起了“救命”來。果然,很快就成功吸引住了那邊的注意。
被簇擁在人群的年輕男人,忽然駐足原地,側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來。她也非常自信的仰起臉,水潤潤飽含情意的目光也深深朝他望過去,四目對上,她滿眼的柔情蜜意,而同樣,她也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驚和片刻的失神。
他看著她失神了,她想,他或許是對自己這張臉有興趣的。於是心中越發篤定,賭這一次,是再正確的選擇不過了。
顧澄郢之所以失神,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張和徐細盈一模一樣的臉。好奇心驅使著他往這邊走來,直到走到她跟前,他駐足,垂頭望著依舊跌坐在地上的人。
老太太身邊的嬤嬤忙跑了過來,徐家和太子同輩的爺也在斥責徐細盈不懂規矩,徐大公子直接斥責說:“不懂規矩,驚擾了太子殿下,拖下去,仗打二十。”
“慢。”顧澄郢冷著俊臉,微抿薄唇,冷聲問,“你是誰?”
於是徐細盈忙跪下回說:“妾是這國公府裡庶出的姑娘,閨名細盈二字。”
顧澄郢再次沉默。
方才他有藉機和徐家的那位八娘子說了幾句,但,她除了長相、名字和那個人一樣外,別的甚麼他都沒有探聽出來。甚至,連她的性子,都不是他所知道的那樣的。
或許,她在自己面前,本也沒有露出本來的真性情來。
正心裡想著這件事的時候,忽然又在徐家遇到了另外一個。
徐細盈,他當然認識她。
只不過,如今他和徐細盈之間,也就只是彼此認識這麼簡單的關係了。哪怕在這裡再遇上,他對她也是沒有那種感情在。
所以,在得知了她閨名後,也就沉默著離開了。
至於徐家的家事,他不管。
但太子這番操作,卻讓徐家大公子為了難。太子這是何意?到底看沒看得上徐家的這個姑娘。
徐大公子跟上,狀似隨意的說了幾句:“臣家裡前些日子傳出一些醜聞來,想必殿下也是有所耳聞的。”
顧澄郢這才忽然想起來,前些日子,徐國公府的三爺外面包養了外室的事情鬧得滿城皆知。那外室是戲班子出身,在這個時代實屬身份卑賤,所以一時鬧得開後,徐家三爺就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當時他也不知道這個徐家有個徐八娘,所以,對這種事,也不甚上心。
但現在聽身邊的徐家大公子提起,顧澄郢就點頭:“孤的確有所耳聞。”
見狀,徐大公子便繼續說:“說來慚愧,這實在是家門不幸。殿下剛剛遇到的那位姑娘,便就是三叔外頭那個養大的。殿下和八妹妹大婚在即,她曾自告奮勇,力薦自己做八妹妹的陪嫁。而今天,又當著殿下的面鬧出這出來,實在是……”
“陪嫁?”顧澄郢愣住了。
他都險些忘了,這是封建社會。封建社會的男人,三妻四妾,好像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顧澄郢駐足,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和徐大公子說:“既與貴府八姑娘有婚約在身,又怎可再娶旁人?不說不可能再碰你們徐家別的姑娘,就是別家人想再送女子到東宮,孤也是不答應的?”
徐大公子:“???”
“告辭。”顧澄郢冷冷丟下這麼一句話,上了馬車。
徐大公子見狀,忙作揖送別:“臣恭送殿下。”
目送東宮的馬車走遠後,徐大公子立即轉身回了老太太那裡,把方才太子說的盡數都和老太太說了。
老太太聽了也是詫異:“他真是這麼說的?”
徐大公子:“千真萬確!孫兒真切聽到的。”
三房的三位夫人也都還在,聽到這樣的話,個個都很吃驚。
“男人三妻四妾,再是正常不過。咱們這位太子殿下,難道就不想?”二夫人笑著,“還是說,是咱們家八娘魅力太大了,這還沒過門,就攏住了殿下的心。”又說,“看來,咱們十娘也不必跟著入東宮去了,註定是沒有前程的一條道,不如讓她嫁別處去。”
大夫人沒說話,三夫人心裡卻十分高興,不自覺便挺直了腰。
女兒給她爭氣了!
自此後,徐家也就歇了繼續選姑娘做陪嫁一事。而老太太則認為,家裡八娘運氣好,全是因為廟裡的菩薩保佑。所以,隔了幾日,擇了個吉日,老太太領全家老小女眷去廟裡上香了。
而徐細盈,哪怕是知道了徐家不會再選一個庶出女作為陪嫁入東宮後,仍然不肯死心。到了廟裡,第一件事就是求菩薩保佑她,能得太子殿下真心。
老太太是這廟裡的常客,和寺廟裡住持認識。下午有高僧講佛經,老太太想帶著家裡幾個姑娘一起聽,和住持商議一番後,就暫且在禪房做了吃了齋飯做了午休。午休後,老太太帶著家裡女眷去佛堂聽經書。
徐細盈其實心浮氣躁,並不誠心。只聽了一會兒,就沒了耐心。左搖搖又晃晃,最後藉口內急,去了外面透風。
恰在此時,一道清潤的男聲響在耳畔。徐細盈循聲望去,就看到了一個身穿青衣的年輕男子。這男子姿色雖然比不上太子,但卻也算上乘,何況,眉眼間的清貴氣質,是怎麼也遮掩不住的。
徐細盈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你是誰?”
青衣男子說:“在下朱榮璧。”
秦王朱榮璧的名號,徐細盈才是知道的。聽聞他就是秦王,忙嚇得花容失色。
秦王卻親自將人扶起來,說:“不必客氣,姑娘快快請起。”
男人靠過來的時候,風捲著他身上淡淡的幽香躥入她鼻中,徐細盈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本王來。”秦王邀請。
……
徐細盈比老太太她們幾個早一刻鐘回禪房,回來的時候,手中緊緊攥著一個藥包。秦王對她說,只要她能將這包藥下到一會兒徐家一家老小吃的飯菜中,那麼,她將會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太子不要她,他朱榮璧會娶她為妃。
徐細盈心裡本來就恨極了徐家人,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有這樣的人給自己撐腰,她當然不會選擇放棄。
藥性沒那麼大,也沒那麼快,徐家一家老小,是在回城的路上開始中毒的。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且徐家上下都中了毒,一時沒人路過,根本找不到大夫。
顧澄郢從噩夢中驚醒,縱馬甩鞭趕過來的時候,也遲了。
徐家上下,唯有徐細盈一個沒中毒。但就在顧澄郢狠狠掐著徐細盈脖子質問她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徐細盈背後射來一根利箭,正好穿堂而過,徐細盈也當場命畢。
顧澄郢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卻是已經回到了現代的家。但在那個時代發生的一切,卻還都這麼真實。最後的結果到底是怎樣,他不清楚,徐家滿門女眷到底是否真有全部喪命,他也不清楚,因為他當時趕到的時候,是帶了御醫的,當時的徐家滿門女眷,雖都中了毒,但卻還並沒有嚥氣。
這些於他來說,已經都是無解的了。不過,後來經過他走遍全國上下大大小小所有的寺廟,找到了一個道行十分高僧的和尚,把自己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他後,他為自己解惑,他才明白一切。
那一世的徐細盈,得到了一支神筆。透過神筆寫出來的書,會變成一個真實的世界,而書裡的一切,都是發生成為真的。
他之前之所以對徐細盈愛的那麼深,全是那支所謂的神筆在作祟,就好像是他被下了蠱一樣。而一旦他徹底離開後,所謂的魔咒也就沒有了,也就是後來,他為何和徐細盈分手後,就對其再也無任何感覺的原因。
那位道行高深的僧侶說,在那本書裡,他和徐細盈是男女主角。但因為他已經破了咒,如今所謂的書中世界早已不復存在,而他和徐細盈,今後也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至於他再繼續追問下去,他想知道他去過的那個世界後來徐家人到底怎麼了,高僧卻不願再透露出隻言片語來,只道是天機,不可洩露。
顧澄郢依舊還坐在回帝都的車上,窗外依舊陽光燦爛,可他,心中卻依舊一片冰涼。這世界的光,怕是再也照不進他的心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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