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衣裙的少女有些期待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丁松言:
“若是有恙在身,不如先回去養養,我,我不著急。”
她聲音軟軟糯糯,很是好聽。
丁松言笑了一聲:
“不礙事,不礙事,我都在當康廟外閒逛一個多時辰了,只是這腦子啊,像灌了點糨糊,還有些遲鈍,等會要是說得磕巴,不夠順暢,或是忘詞了,還請姑娘海涵。”
他這是先把甲給疊上,畢竟他真沒說過書,不知道能否順利完成。
說話間,他忽然有些唏噓。
當初他在校園裡時,最不屑人情世故,最不願經營人脈,覺得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對事情的深入把握,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獲得成功,等到被現實捶打,性格一片片重新拼湊後,揣測他人心思,結交有用之人,拼命維持關係,竟已成了本能。
最近一兩年,因著事業成功,自我實現得以初步滿足,他時不時就會覺得身心俱疲,自己並不適合商場搏殺,還不如回到象牙塔內,做點自身喜愛又不怎麼涉及勾心鬥角之事的研究,閒來則和三五好友喝酒吹牛玩遊戲,如此這般,豈不快哉。
當然,他也知道這有點矯情,若非已攢下大筆財富,真去做不求回報只滿足喜好的研究,他多半會非常焦慮,不可能享受生活。
感嘆之中,丁松言走到了屬於自己的那處空地,沒有椅凳,也沒有各種吃飯的傢伙。
他收斂住思緒,琢磨起該講哪一齣故事。
目光掃過素白衣裙的少女和她身著青綠羅裙的丫鬟後,丁松言有了主意。
他微微一笑道:
“二位看官,我今日要講的是《白蛇傳》。”
話音未落,他已是觀察起素白衣裙少女和她丫鬟,以及旁邊賣膏藥之人的表情,看他們對《白蛇傳》這個話本名稱有甚麼反應,以此判斷這個世界是否有類似的故事。
不過嘛,有也沒關係,丁松言剛才已疊過甲了,這是新學的傳奇故事,不是新寫的。
看官們若說和原本的不太一樣,那自然是我推陳出新,有所改編。
除了從少女和她丫鬟的衣服顏色得到靈感,丁松言選擇《白蛇傳》的緣由也在於,對應的電視劇他小時候陪家長看過很多遍,成年後對各種改編也不陌生,這個故事的框架他很是熟悉,關鍵節點都還記得,以此現場編造詳細劇情、人物對話和看著PPT給投資人講故事的難度差相彷彿。
這也是丁松言不太擔心被說“偷”人本子的原因之一,除了關鍵劇情節點,剩下都得靠他現編,不可能有誰能一樣。
見不多的看客皆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氣:
至少,在定江府是沒有《白蛇傳》的。
剛才聽演義傳奇時只有天仙下凡與人相戀,沒有妖與人的恩怨情仇。
當前空地相對安靜,周圍沒有敲鑼打鼓表演雜藝的,也無吆喝不斷比武賣藝的,這也是市集主人的意圖,需安靜環境的“文”買賣在一塊,吵吵鬧鬧的“武”買賣在另一邊,中間隔以既不需要安靜也不會喧譁的那些,免得影響彼此。
站在空地內,丁松言並無多少緊張情緒,熟練地就像弄出投影,開啟PPT,又一次望向投資人。
這感覺很是莫名,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
將眼尾上挑、下巴尖俏的少女定位為可能的“投資人”後,丁松言緩慢開口:
“上古年間,西南地界,青城山下,有條小白蛇……”
他開篇就一杆子把這事支到了上古年間,免得之後有較真者非得問青城山在哪、西湖在哪、金山寺在哪。
我也不知道啊,這都上古年間的事了。
丁松言從初代許仙救了小白蛇一命講起,為了補充細節,早忘記電視劇電影是怎麼演繹的他將凍僵之蛇被放到衣物內用肚子溫度烘暖的橋段給縫了進來。
之後,白蛇在洞中修煉千年,終於得道,可以脫胎換骨化為人形,繼而得菩薩提點,帶上小青,打算去尋轉世許仙報恩以了卻因果。
丁松言一邊講,一邊在看素衣白裙少女的表情,發現她聽得非常專注,連呼吸都似乎放輕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哪怕沒有淚意,依舊顯得水汪汪的。
效果還不錯……可能的“投資人”反饋良好……丁松言愈發有信心了。
他覺得從白娘子找轉世許仙只是報恩衍變成以身相許之間需要些劇情填充過度,勾勒感情變化,可又想不起太多的細節,只好把自己談戀愛經歷裡前女友很感動的幾件事情改頭換面加了進去。
先是,西湖相遇,同舟避雨,贈傘留名,接著,白娘子藉口到臨安是為了入佛寺抄經還願,卻不敢真去,只能以身體不適為託辭,許仙憐她“病弱”,特意去寺廟,花多日抄好了佛經,再後來,歷經種種,都已情動的一人一妖去據說求姻緣很靈驗的大樹下許願,抬頭正好看見彼此。
編到這裡,丁松言打算見好就收,畢竟真要建立起聯絡,有點情分,那肯定得吊素衣白裙少女的胃口,哪有幾天就講完的?七天八天不嫌多,十天半月更合適,天天見面才能變成熟人。
到時候,若真遇到點事,對方又有能力幫忙,是更願意幫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熟悉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收尾階段,丁松言覺得今日講得太順了,劇情上沒有太大的波折,雖然已經吸引來了好幾十位看客,但主要是他語言有趣,人妖相戀這個題材也很新穎,要是今日就讓許仙和白娘子順順利利成婚,那看官們對明日就沒太大期待了。
考慮到這點,尤其是考慮到得讓白裙少女明日願意再來,丁松言話鋒一轉,在成婚之前直接讓法海出場,於白娘子和小青曾經下榻的客棧自語“有妖氣”。
見各位看官同時露出緊張擔憂的表情,丁松言當機立斷道:
“正所謂,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注1)
素白衣裙少女張了張嘴,一副戀戀不捨的表情。
關鍵時刻,怎就沒了下文?
丁松言環顧一圈,心滿意足地拱了拱手:
“今日沒帶吃飯的傢伙,各位無需給賞錢,若是有心,明日再來。”
他沒打算今日收白裙少女的銀錢,要給她留下一個特別的印象,但這事又不能單獨對待,無事獻殷勤,容易讓人以為非奸即盜,提高警惕,故而,他一視同仁,全都不收。
“丁二郎客氣!”有看客讚歎出聲。
本捏著銀錢打算給丁松言的白裙少女也不好再給了,踟躕地留在原地,等看客們散得差不多了,才帶著丫鬟湊上前來:
“丁二郎,那叫法海的和尚會找到白娘子和小青嗎?”
必然是不會找到的,這麼早發現我後面的故事還怎麼編,怎麼安安穩穩地讓白娘子和許仙開藥鋪,恩愛生子,怎麼讓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法術解決問題,營造爽點?明日只會虛晃一槍就把這事按下不表,等到收尾,再丟出新的危機當鉤子……丁松言笑了笑道:
“明日再行分解。”
白裙少女鼓了下嘴巴:
“好吧。”
她沒再追問,關心了一句:
“你身體可還有不適?我認識幾位醫術很好的大夫。”
明兒個可不能不來啊……
“已不礙事。”丁松言思緒一轉道,“我是先前被人謀害,但又不知是誰謀害,有些提心吊膽,腦子也變得不太好使,今日才不敢出來說書。”
他這是趁機提一句,不求對方有任何回應,只是想在她心中留下有這麼件事的印象。
白裙少女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頓時亮起,側頭和自家丫鬟對視了一眼。
她的心事似乎都直接寫到了臉上:
可算讓我逮到行俠仗義的機會了!
她清了清喉嚨,笑吟吟對丁松言道:
“嗯,我略通拳腳,若是有能幫得上忙的,可到天陽會館尋我,就說找,找……”
少女磕巴了一下,瞄了穿青綠羅裙的丫鬟一眼,重新浮出明媚笑容:
“就說找小青!”
丁松言大喜過望:
“多謝女俠,在下感激不盡!”
少女笑得更為燦爛了,卻又不好意思多說甚麼,擺手之間,眼角餘光掃過,發現有賣糖葫蘆的老頭正在附近。
她旋即拿出銅錢,去買了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遞給丁松言一串:
“雖說你今兒個不收銀錢,可我也不能白聽,這串糖葫蘆分你,可甜了!”
她一邊說,一邊舔起糖葫蘆,美滋滋地轉身就走,沒給丁松言拒絕的機會。
也不問問我愛不愛吃糖葫蘆……丁松言好笑咕噥。
他直接咬下一顆,含在嘴中,嚼吧了起來。
此時已近晌午,丁松言感覺到了明顯的飢餓。
他想了一下,認為之前那人被驚走之後,始終無變化發生,很可能是因為當康廟外人來人往,是望樓監察的重點地域,幕後那幫人不太敢直截了當地行事。
思索到這,丁松言往遠離當康廟的方向而去,做出尋便宜食坊的意圖,只往僻靜街巷走。
一盞茶不到,他剛轉入一條沒有行人的小巷,背後忽然響起明顯的腳步聲。
丁松言刷地回身,再次看見了那個戴巾幘的酒糟鼻男子。
男子怒意和恐懼交加,瞪著丁松言道:
“丁二郎,你為何又回來了?”
注1:引自《新白娘子傳奇》片尾曲《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