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剛邁開大步,習慣性四下觀察的眼睛驀然看到了一張表情浮動的臉龐。
那張臉屬於一名戴著巾幘的男子,三十歲上下,鬍鬚剃得乾乾淨淨,鼻尖偏紅,有酒糟之感。
他望著丁松言就彷彿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於此處的妖怪,驚訝和恐懼之意溢於言表。
見丁松言投來注視,這男子猛地轉身,擠入市集人群,轉瞬便水入大海,消失無蹤。
丁松言第一個念頭是趕緊追上,抓住那人,可沒有武功在身的他,連反應都慢上一拍,再想有所動作,已是尋不到人。
發現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出現於當康廟外,大搖大擺閒逛,被嚇得控制不住表情?打草驚蛇的辦法還挺管用……嗯,接下來肯定會有變化產生,倒也不需要現在追趕,希望那位餘先生已經做好了準備……丁松言望著酒糟鼻男子逃離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丁二哥,你在看啥?”許長安好奇詢問。
丁松言這才收回思緒,發現之前那位無首民驍騎尉早已走遠,不見了影蹤。
“好像有個偷兒被逮住了。”丁松言隨口編胡話點了許長安一句。
當小偷是沒有好結局的!
他人生中省吃儉用買的第一臺手機就被小偷給順走了,讓他難受了好幾個月。
許長安聽得臉色一白,踮起腳尖,頻頻往那個方向眺望:
“我沒看到呀,沒有呀,在哪……”
“已經被抓走了。”丁松言敷衍了一句。
他轉向另一位說書人處,外在悠然,內心緊繃,高度警惕。
許長安魂不守舍地跟了上來,沒去尋覓肥羊。
還沒被抓過的樣子……那些經常進出衙門的早成老油條了,根本不帶怕的……丁松言瞥了這街坊一眼,駐足於人群中,邊漫不經心打量四周,邊聽起說書人講的演義傳奇。
或許是武林掌故和江湖軼事足以稱得上傳奇,演義傳奇類話本只能以神話和世情為主,後者是百姓們能伸手觸碰到的,聽眾著實不少,將這片地圍得水洩不通。
忽然,許長安戳了戳丁松言的手臂。
丁松言心中一緊,回頭望向對方。
那明明相貌端正卻有些賊眉鼠眼的傢伙指著另外一側,壓著嗓音道:
“丁二哥,看那邊,看那邊。”
人群擁擠,丁松言望之不到,只好後退兩步,改換了位置。
無需許長安再言,他一眼就知道了對方指的是誰。
那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上穿圓領對襟素白衫襖,下著帶綠邊、多褶皺的白緣裙,梳著雙垂髻,兩股黑髮落於肩後,帶出幾分可愛。
這少女眼尾上挑,下巴尖俏,鼻樑小巧挺拔,鼻頭頗有肉感,膚色白嫩,有凝脂之意,顧盼間既清麗俏皮,又散發出少許未成熟的美豔,純與媚彷彿不存在矛盾般同時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她髮髻側方的銀釵頂端,翠綠珠花輕輕搖晃,與腰間隨身形而動的環佩彼此呼應。
她就站在那裡,不知吸引了多少道目光投來。
那些目光一觸而走,迂迴又至。
“丁二哥,好看吧?”許長安低聲感嘆道,“這般年紀已是如此,再過幾年怕不得傾國傾城。”
說著,見丁松言看向自己,他脫口而出道:
“當然,比輕煙妹妹還是差了一點的,一點點。”
呵,算你會說話,確實差一點點,身高上差一點點……不同風格和氣質,沒法直接比較,一個是靈秀,一個是純媚……丁松言咕噥之中,說書人完成一場,開始討要賞錢。
那少女啪地丟了塊銀錁子到竹兜裡,目測得有一兩。
“哎喲,姑娘大氣!”那說書人頓時驚喜交加,口中讚語不斷。
少女微抬下巴,略顯得意:
“我明兒還來聽你講。”
手很鬆,很大方啊……還有幾分天真,明顯涉世未深……丁松言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該想個辦法從這少女手上謀些銀錢。
我不賺,別人也會賺,便宜他們不如便宜我!
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那少女身旁還有個丫鬟,著青綠色羅裙,嬌俏可人。
在少女容色之下,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忽略了這丫鬟。
觀察中,丁松言忽然側頭,望向許長安:
“你往日裡可見過這位姑娘?”
“未曾見過。”許長安一臉迷茫地回答道。
我要見過我早宣揚得城餘巷人盡皆知了!
“她似乎不是本城之人?”丁松言進一步問道。
始終挺直著腰背的許長安頗為篤定地說道:
“當然不是,她這般容顏,出門又不做遮掩,不像輕煙妹妹那樣會戴帷帽,若是本城之人,早該像宵明宗鄭朱曦那樣美名遠播了,鄭朱曦還沒她好看呢。”
丁松言頓時失去了賺錢的衝動,眉頭微皺。
初來乍到,看見丁輕煙時,他驚豔歸驚豔,倒也不覺有異,只下意識認為這方世界水土出眾,擅於孕育美人,後來在街上走了幾回,才明白像妹妹這樣的其實並不多,甚至稱得上罕見,至少這兩日他是一個都未發現,所遇皆是相差較多。
如今,突然又蹦出這麼一個同樣絕色的少女,會不會太巧了?
美色都集中到定江府來了?
另外,這少女如此愛聽說書,前幾日許長安卻未在當康廟外見過她聽過她,說明她應是這兩日才到定江府的。
而這兩日還發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丁二郎奇異失蹤,死於城外破廟。
“兩件事情之間未必有甚麼直接關聯,可趕得這麼巧,總給我一種有事在定江府醞釀的感覺,八方風雨匯定江?”丁松言暗自琢磨起來。
許長安則左顧右盼,往離開的白裙少女和她丫鬟方向而去。
啪,丁松言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幹嘛去?”
被驚嚇到的許長安愣了愣道:
“剛才那姑娘身上有不少銀錢,她對此也不太在意,沒甚麼戒備,我想著可以做一票買賣。”
見丁松言沉默看著自己,許長安訥訥又道:
“她好看是好看,可我也得找些飯錢啊,我不偷,別的同行也會去偷。
“她又不是輕煙妹妹,和我沒甚麼交情。”
丁松言“嘖”了一聲:
“一個這般容貌的姑娘遠行來到定江府,還一臉天真爛漫,不懂遮掩,你真敢去偷?
“行路難,遠行更難,路上可沒有望樓。
“要我說,這姑娘要麼家世出眾,身旁有高手護衛,要麼本身武功頗為高強,你想找死也不用非得趕今日。”
許長安臉色一變:
“對!”
他隨即望向丁松言,感激涕零:
“丁二哥,你這些話和我師父講得很像,我們這行當,手藝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手藝,是看人的眼光,哪些人能偷,哪些不能偷,哪些容易偷,哪些不容易偷,都是下手前得看出來的。
“在這方面,我一直被師父罵。”
不不不,最重要的是腦子,而你還有欠缺……丁松言腹誹了一句,拍了拍許長安的肩膀:
“你也別老盯著果蔬貨郎、針線阿婆這類,將來要做大盜的人可不能自降身份,否則出名之後也會為人恥笑。”
許長安一下怔住,隔了幾息道:
“那我怎麼餬口……”
你就非偷不可是吧,找點正經活計幹不行嗎?我看這方世界商品經濟挺發達的,應該能找到事做……丁松言嘆了口氣道:
“盜富濟貧唄,只盜為富不仁的那種。”
交淺不言深,他也懶得多說,未再勸陷入思考的許長安,與他告別,繼續在當康廟外閒逛,期待著先前看見自己異常驚恐的男子能帶來變化,早日了結身上潛藏的危險。
“丁二郎,丁二郎!”有人在不遠處呼喊起他的名字。
丁松言精神一緊,轉過身體,微笑望向聲音傳來之處。
那是一名賣金瘡膏藥的男子,三十歲不到,頭頂包了塊黑布,臉上貼了張自家售賣的膏藥,顯得很是滑稽。
他拿著的布幌子上寫有兩行字:
“包治跌打損傷,
“一張只需一文。”
沒有文采,勝在簡潔……丁松言沒有開口,等著對方道出來意。
那臉貼膏藥的男子一臉興奮:
“丁二郎,你今日怎沒來說書?”
他指著旁邊的空位。
哦,原來這就是“我”透過甄府關係從書會求得的攤位?不知道可不可以轉讓出去,換成現銀,我哪還有說書的技能……雖然剛才聽了很久,發現這裡說書沒我原來那方世界有諸多技巧、套語、貫口,能口齒清晰,講清楚故事就行了,但我的目標是學武,不是成嘴把式……丁松言還未來得及開口,賣膏藥的男子已是噼裡啪啦繼續說道:
“剛還有姑娘來問你呢,天仙一樣的人物!”
呃?丁松言腦海內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
“姑娘,姑娘!”賣膏藥的男子已是高聲喊道,“丁二郎來了!在我們定江府,他講古是能排到前三的!”
謝謝你吹捧啊,生意買賣的精髓就在互吹……丁松言不出意外地看見了剛才那位白裙少女和她的丫鬟。
少女快步過來,一點也不見外地喜滋滋問道:
“丁二郎,你今兒何時說書?我要來聽。”
丁松言眨了下眼睛,腦海念頭電轉,拱了拱手道:
“回姑娘的話,我這幾日有恙在身,本打算休息,但姑娘若是想聽,那我可以說上一段,不講古,講我最近才學會的傳奇話本,要是講得不好,姑娘大可不用給賞錢。”
講古,他必然是不會的,故事嘛,倒是有一堆參考原型。
他目標很清晰,不求這姑娘的財,也不求她的人,只想著能建立往來,留點人情,以這姑娘可能的家世背景,真應了景,那點人情千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