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第四章 隔簾夜話

2026-06-03 作者:愛潛水的烏賊

用了整整兩刻鐘,劉玉藻三人才抵達位於北水街的甄府。

沿途之上,丁松言始終保持著沉默,專注地觀察周圍街景,如久旱遇上暴雨,瘋狂地吸收著一切有用的細節。

作為定江府府治所在,臨江縣的街道皆鋪著灰白石板,兩側或單側有明渠流水,下方藏有暗溝,無屎尿之味瀰漫。

路上行人熙攘,兜售珠翠冠朵、梳環繡緞、刀劍飛石、畫書花扇、果脯熟水者眾多,但又被木欄隔開,未擾車馬之行。

做俠客武者打扮者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丁松言並未看到妹妹所言身有異狀者,想來並非那麼常見。

其中,幾名男女分別挑著行李走街串巷,前面懸煤炭爐灶、鍋碗瓢盆,後面掛盒盒食材,遇到有意者,就停留下來,爆炒快菜,香味四溢。

臨街房屋的二樓或三層,時有窗戶開啟,婦人索喚菜餚或果脯、飲子,垂落繫著竹籃、放置銀錢的繩索。

丁松言最初還以為這種情況是嚴守禮教之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再看看街上爭奇鬥豔的女郎,以及同樣垂籃買物的男子,他就明白了過來,原因只有一個:

懶!

懶得下樓,懶得出門!

“你在門外候著。”得到門房應允後,劉玉藻吩咐了丁大牛一句,領著丁松言從小門入府,繞過內照壁,熟稔地沿遊廊向裡而去。

一邊欣賞假山真水、奇石亭榭,丁松言一邊泛起了些許憂慮:

等會可能有神醫診治,他會不會發現自己“借屍還魂”的問題?

這是一個很嚴肅必須謹慎的問題,但比起可能迫在眉睫的殺身之禍,丁松言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暗自慶幸只是找大夫,而不是僧道。

“你暖笙表姐雖只是甄家二爺的妾室,但很是受寵,甄家二爺又是嫡長子,她在府內還是有幾分人情的。”眼見秦暖笙居住的獨立院落在望,依舊戴著黑色帷帽、挺著腰背的劉玉藻低聲給丁松言介紹了幾句。

只是妾室?而且,這個世界也講嫡嫡道道?丁松言好笑地記下關竅,於迎接而來的丫鬟引領下,和母親劉玉藻一起走入前方院落。

這裡有水流嘩啦而入,推著池塘一側的水車轉動,連帶著伸入屋內的木製連桿也一伸一縮,來回擺盪。

受活水所激,荷葉青碧的塘內水氣蒸騰,給院落帶來了幾分清涼,消解了濃郁暑氣。

縷縷香氣瀰漫於四周,不見蚊蟲滋擾。

來到房中,丁松言一眼就看見形似風扇、木製葉片的精巧機關於木製連桿的驅使下飛快轉動,吹出了陣陣涼風。

這配合牆角四盆冰塊,讓屋內無半點炎夏之感。

還挺先進……他愕然自語。

“水激扇車,言哥兒不記得了?”一道帶著輕淺笑意和幾分慵懶意味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

丁松言側身望去,只見屏風處轉出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身影挽著墜馬髻,額有花鈿,身著齊胸的大紅羅裙,外披薄紗所織的半袖,膚白如玉,玲瓏浮凸,容貌明豔,氣質嫵媚,手裡拿著一面玻璃為表的鏡子。

這劉家一系的女子還真是可能窮,可能富,可能落魄,可能得志,但絕不可能醜……難怪最是受寵……這個世界已經有實用性玻璃製品了啊,嗯,看起來還屬於奢侈品……丁松言沒回答秦暖笙的問題,因為自有“大儒”為自己辯經。

已取下黑紗帷帽的劉玉藻沉聲開口:

“暖笙,二郎被人謀害,已不記得過去之事。”

“被人謀害?”秦暖笙表情一沉,將手中鏡子遞給丫鬟,繞著丁松言轉了半圈,“姨母,此言何解?”

劉玉藻看了秦暖笙旁邊的貼身丫鬟一眼,見外甥女並未讓對方退下,遂冷靜地將今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詳詳細細講了一遍,無有遺漏。

秦暖笙微皺眉頭聽著,轉向丁松言:

“言哥兒,你真甚麼都不記得了?”

“嗯。”丁松言未有多語。

秦暖笙凝眉踱了兩步,對貼身丫鬟道:

“翠荷,去看看邵神醫在醫館還是府內,若在府內,將他請過來,還有餘先生,也一併請來。”

丫鬟翠荷應了一聲,走向門外。

“等等。”秦暖笙喊住了她,斟酌了下道,“先請邵神醫,隔一刻鐘再請餘先生。”

“是。”翠荷沒問為甚麼。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邵姓神醫來到了這處院落。

他年近五十,留著五柳長鬚,形貌普通,身材瘦高,聽完秦暖笙的話語,直截了當給丁松言號起了脈。

丁松言用眼角餘光注視著邵神醫的表情,擔憂對方給出甚麼不好的結論。

過了片刻,邵神醫收回手,讓丁松言躺至納涼的藤床上,檢查起他身體其餘部位,時而按,時而捏,時而敲。

恍惚間,丁松言有種回到過去,正於醫院做體檢的感覺。

“不是隻望聞問切就夠了嗎?這個世界武道昌盛,外傷內傷肯定不少,醫術也有對應的發展?”丁松言思緒紛飛間,邵神醫完成了檢查。

他拱手對秦暖笙道:

“無傷,無疾。”

“那為何會忘記前塵往事?”秦暖笙表情沉凝。

已避至屏風後的劉玉藻忍不住往外走了兩步。

丁松言同樣疑惑:

身上怎麼會一點傷都沒有?

那之前的丁松言是怎麼死的?

或者,借屍還魂治癒了傷口?亦或者,這個世界有專門攻擊神魂,不傷肉體的功法?

前任丁松言魂飛魄散了?

邵神醫苦笑道:

“老夫行醫數十載,在藥王派學藝時更是見過許多疑難,可都沒遇過這等毫無外顯跡象的離魂症。”

他斟酌了下道:

“或許,言哥兒是心病,受驚過度所致,等過段時日就能逐步康復。”

說到這裡,邵神醫轉而對丁松言道:

“之後幾日若有不適,或記起一些事項,就到隆興街延年醫館尋我。”

見丁松言有為難之色,他笑了笑道:

“老夫分文不取,主要想弄清這奇異離魂症為何出現,若因此有些心得,回到派中訪親尋友時,少不得有人豔羨。”

你們藥王派學術氛圍還挺濃厚的……丁松言大致明白了邵神醫的意圖,答應了下來。

秦暖笙沒因邵神醫說分文不取就真的一文不給,她讓丫鬟翠荷拿了些銀錁子來,強行塞給對方,邵神醫推辭了兩句也就收下了。

等邵神醫離開,又過了一會兒,有身影無聲無息進了房中。

那是一位神情陰沉的中年男子,穿著黑色勁裝短打,頭戴小帽,雙手雙腿偏長,耳朵外沿凸顯出些許白色。

這算不算有點異狀?丁松言收回視線,沒敢多瞧。

秦暖笙先將整件事情介紹了一下,然後才正色說道:

“餘先生,松言是我表弟,來定江府不到一年,撂地說書是得到書會會首點頭的,他平日也很守規矩,未得罪任何人,我疑心,這事是衝著我們甄府來的。

“也許有人想利用他與我的關係,對我們甄府做些不利之事,他拒不從命,因此慘遭謀害,所幸列祖列宗庇佑才逃過一劫,可此事不了,後患無窮。”

這便宜表姐還是挺厲害的,將我的遭遇和甄府聯絡了起來,否則府內供奉怎麼會幫她一個小小的姨娘做事……換做我也會這麼講,上綱上線才好做文章……丁松言暗自點了下頭。

餘先生默然聽完,看著秦暖笙道:

“我會告知老太爺一聲。”

他隨即轉向丁松言:

“丁二郎,你離開甄府後就像往常一樣活動,不要露出任何異狀,明日依舊去當康廟,我會暗裡看著。”

打草驚蛇,投石問路?這何嘗不是一種釣魚活動……丁松言當即應了下來。

不管怎麼樣,有個高手於暗中跟著,肯定是好事,畢竟自己確實沒地方躲藏。

送走餘先生,秦暖笙又拿了幾塊銀錁子,放入錢袋,遞給從屏風後出來的劉玉藻:

“姨母,這些銀錢拿著,給言哥兒和輕煙妹妹補補身體。

“我是給言哥兒和輕煙妹妹的,你可別替他們推辭。”

劉玉藻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暖笙表姐真是體面人……不過,既然是給我和小妹的,可以直接給我啊,不用讓孃親保管……丁松言在旁邊看得眼饞。

接下來,他不管做甚麼事,都是需要本金的!

…………

回到城餘巷的家中,天色已黑。

因著事情未了,又不便討論,怕隔牆有耳,一家五口不敢難過,不敢感傷,也不敢憤慨,沉默地用過晚飯,閒談了幾句,就各自用缸裡之水濯洗起手足臉面,用豬鬃毛製成的牙具清洗了口腔。

丁大牛搬動正屋內的雜物箱,給自己拼了一張簡易之床,鋪上被褥,躺了下來。

見丁松言看向自己,他撓了撓後腦,憨憨笑道:

“明日還得早起,二郎也回房吧。”

你待遇最差啊……丁松言無聲咕噥了一句,轉入西側廂房。

這裡有一面木條和麻布拼成的“屏風”,隔開了內外,丁輕煙就睡於裡間。

吹滅燭火,丁松言躺至偏硬的木床上,於黑暗裡睜著眼睛凝望起屋頂房梁。

那裡有因外界月光變幻而產生的浮動黑影。

不知過了多久,裡間的丁輕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二哥,明日小心些。”

“我會的。”丁松言心中浮起了幾分暖意。

這便宜妹妹人還挺好的。

他想了想,壓著嗓音問道:

“小妹,我怎麼覺著,大哥和我們都不像?”

屏風後面木床上的丁輕煙沉默了好一陣才道:

“按照你們說書人的講法,孃親在嶽江府是少有美名,後來被採花大盜盯上,找到機會擄走。

“過了幾年,那採花大盜被正道俠客誅殺,孃親才被救了出來,但已經,已經有一個孩子……”

“……”丁松言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了。

隔著屏風的丁輕煙帶著幾分自嘲和嘆息道:

“有時,只能往好裡想,若非如此,身為落魄書生的爹爹又怎會娶到孃親,怎會有我們。”

“因此,孃親才讓你出門必戴帷帽?”丁松言恍然大悟。

“嗯。”丁輕煙吐了口氣,“你說,嶽江府也有望樓,也有名門大派,為何就會發生這種事?”

丁松言抿了抿嘴巴:

“任何手段都只能解決大部分問題,無法解決所有問題。”

兄妹二人同時又陷入了沉默。

望著黑影浮動的屋頂,丁松言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危險。

而且,這裡的二愣子恐怕比我原本那個世界的更多更愣,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更何況還有武功!

得想辦法學點功夫防身,不能再莫名其妙被二愣子捅死,不能再事到臨頭無計可施……

念頭紛呈間,丁松言心智逐漸清晰。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