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
黑井一號基地佔地十萬平方公里, 可供數萬機甲及戰艦在內部來來去去,二號基地比它更大,但此刻在其中的人員全都井然有序, 看不出任何知道這裡即將要發生時光逆流載人實驗的跡象。事實上她們也確實不知道。
在二號基地的最頂層,一間門向裡開的全雪金實驗室裡,三臺智慧AI分機正在默默觀測著實驗全流程。三大智慧AI聚首的景象,似乎也只能在這間實驗室看得到了。但在這裡只是平常景象。
實驗室內,江玉、顧若雨和燕群山幾個人正在低頭檢查程序。她們也不知道這次時光機實驗是為甚麼而做,只是本能覺得這次的程序設定太過複雜了, 也難怪教授要親自主持。
傅芙在準備室內穿好了實驗服,而青天白日幫她記錄好現在的身體資料。
實驗開始前沈月璃曾詢問過要不要為時光逆流實驗重新建立一個實驗室乃至實驗基地,這自然是為了實驗機密性和教授的安全考慮, 但教授以沒有必要為由拒絕了, 沈月璃也拗不過教授, 她們也發現了, 所有的程序、時光機的設計草圖以及時間逆流實驗的全流程,全都由教授決定。
教授想要採取實驗, 難道她們可以採取強硬的措施阻止嗎?況且教授也完全有辦法繞開她們的圍追堵截——最難控制的確實不是超強的武力, 而是精密的大腦。
在江玉她們退出去的時候,沈月璃強烈要求留在實驗室的隔離防護室內, 近距離觀察實驗並保護教授,但是被教授拒絕了。
“可是您答應過我們……”
傅芙看向沈月璃:“時光逆流實驗最大的風險就是時間空間扭曲,如果你們和我一起進入實驗區域,能保證實驗發生不測的時候能及時停止實驗嗎?”
傅芙收回視線:“你們過來吧,我告訴你們怎麼設定時光逆流實驗歸零。”歸零就是將時光機扭曲回溯的時間撥回到實驗發生的時間點,但由於時光逆流實驗她們也是第一次實施,所以歸零後是會回到實驗發生前還是實驗發生後誰也不知道。
沈月璃她們還是憂心忡忡, 但教授講解如何暫停和歸零時還是認真聽了的,保護教授的特種作戰士兵和沈月璃退出去時,傅芙問她:“從霧靄星基地回來,你幾乎所有時間都陪在我身邊,我做的所有決定,你也都親眼目睹,依你看來,我所做的都是正確的嗎?”
沈月璃難以想象竟然會有這樣的時刻,教授也需要向其他人求證自己是否是正確的,可是明知道這個問題涉及到時光逆流實驗能否實施,她還是無法違著自己的心說,教授所做的選擇裡有一個是不正確的。她只能說:“儘管很多人對您的過去譭譽參半,對您的專業也不夠信任,但我還是無法去質疑您的選擇是不正確的。”
傅芙笑了笑。“是嗎?那就索性當它們都是正確的吧。”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這個選擇的代價,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付出過了。
其他人退了出去,站在沉重的機械門門口,眼看著門關上,但是外面,一比一復刻的全息影像中,她們還是能看到距離她們有幾百米的教授是如何在她們眼前操作時光機,輸入程序,檢驗計算結果然後啟動時光機的。
擴載後的時光機高了數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擴大版的方梯一樣,十幾米高的艙內,不僅有防止時間空間扭曲的粒子縛帶,還有一個蛋型的隔離艙,在進入艙前,傅芙需要確認所有的引數。
因為時光機是對另一個時空的精準計算模擬,涵蓋的資料豈止是多年來宇宙變遷的歷史,還有生活在這個宇宙人們大大小小的選擇,導致的不同時空的分支,這些有的會誕生別的平行時空,有的沒有,因此進行時空逆轉實驗時必須加以分辨。
系統很清楚,沈月璃她們看著傅芙的實驗難度只有一個級別,但是傅芙所做的實驗,實驗難度要高上好幾倍,起碼穿梭時間點的設定,已經超出她們理解的級別了,但它還是問:
【宿主明知道實驗會失敗,為甚麼還是要實施?】
傅芙:“你怎麼知道我會失敗?”
系統沉默了一下。
【阿爾法系一類時空的空間已經往前發展數百年,已經不是宿主可以進行穿梭的時空了,宿主想回到那去只是欺騙自己。】
傅芙:“或許人類就是要欺騙自己吧,就像我需要你來欺騙自己,我的智力都是你給我一樣的。”
【宿主果然知道我是從哪來的了?】
“還不知道,只是猜測。”傅芙偏頭,忽然笑了:“再說了,誰說穿梭時間點不能進行改變了。”
系統訝異地審視著她,就在它還在懷疑宿主是否會如她所說的改變穿梭時間點,不去做無用功的嘗試的時候,配備於各個實驗室的緊急通訊忽然響了起來。
而且規律是三短一長,這代表著最高階別的警戒情報。
門外的沈月璃立刻接通通訊,神色就是一變:“死而復生?”她猛地看向實驗室內的教授,教授要落在操作屏中心白色圓點上的手指也果然頓住。她轉過頭。
白色圓點的光芒依然不斷起伏著,像是一汪流動的月光。
教授是整個智械戰場的主腦,所有的戰艦機甲都經過她手設計和鋪陳,這個情報自然不能不讓她知道,讓她處理。所以傅芙轉頭便詢問:“甚麼事。”
……
此刻的前線。
望鯨港邊界線不負往前的靜謐和祥和,即使鋪設有覆蓋蒼穹的瞬時攔截網和攻擊組網,撲過來造成組網噼裡啪啦閃爍的外星異種還是密密麻麻,有人在大喊:“數量太多了!”
“貝塔星人是舉兵出動了嗎?!”
“不對勁,它們的數量沒有減少,可是瞬時攔截組網的攻擊強度沒有降低,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基地內,負責輔助下達攻擊指令的荀夏也盯著那幾乎連成一片的紅點:“怎麼會這麼多?怎麼會連教授的設計也……”她突然看到甚麼,過去讓她引以x為傲的觀察力此刻也發揮了作用,她忽然在通訊裡大聲,甚至讓在撥緊急求助通訊的負責人也不自覺轉達了她的話:“快告訴教授,就說,貝塔星人正在復活,不,在倒流!”
怎麼可能,它們的時光逆流實驗先教授一步成功了?!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星際聯盟前線的各個地方。阿芙塔前幾天才見過教授,她所駕駛的Y17只要登陸戰場就勢必能將所有的貝塔星人和反叛軍清除出去,但今天不行了。
無論她怎麼啟動攔截武器,機甲機械臂如何揮舞,動力如何輸出,防護罩如何實現100%防禦,機甲觀察窗面前的武器和敵人依然密密麻麻。有一瞬間阿芙塔甚至以為自己誤入了異種的海洋。
所有觀察窗都被各種形狀的異種擋住,甚至有蟲族腹足出現,瞬間就卡進了機甲的旋轉手臂當中!要不是因為機甲的防護強度更高,她現在已經機毀人亡。
阿芙塔咬牙看了眼剩餘的能量。自從多核動力引擎在前線推廣後,機甲和戰艦的續航和作戰能力大大增加,但以往消耗15%能量就能基本結束一場全面戰鬥的Y17,今天已經消耗到了60%,依舊在負隅頑抗。
如果再這樣下去,也只是屍骨無存罷了!
後方在喊話:“前鋒後撤!前鋒後撤!返回補充能源,over!”但阿芙塔知道不能退:“我們必須找到敵人源源不斷的根源!”
她沒有接受後退命令,只是將命令轉達給她帶領的部隊後方,然後帶著前方的幾臺Y17機甲翻身:異種的浪潮出現了短暫的空缺,她們開闢出了新的戰場。然後更多的異種湧了上來。
上將似乎是奪過了通訊,喊:“阿芙塔!你給我回來!後方的敵人太多,JYXH號都撤回來了,這些人數根本就不是你能對付的!”
“隔壁基地已經傳來通訊,它們極有可能已經取得時光逆流突破,你的敵人是打不滅的!阿芙塔收到請回話,收到請回話。”
阿芙塔手僵直得發疼,明顯是肌肉組織用力過度了,但她依然咬著牙:“我不管它們取得甚麼突破,早一點提供細節給教授,前線戰線就甚麼時候能取得突破,這本來就是我們軍人的職責!”
上將氣急,可是也無法將阿芙塔變回來了:在敵人越打越多,甚至超高能源餘量都無法支援接下來作戰的情況下,透過隱形黑洞進行瞬移穿梭根本就是痴人所夢,因為黑洞發射器只有在無人干擾的情況下才能開啟,而她的視野裡,阿芙塔她們所在區域的方圓十公里,都密密麻麻全是異種了。
“到底哪來這麼多蟲族和異種!”
軍部作戰指揮中心,負責指揮的幾位將領們也站在光屏前,手指骨節撐著桌面十分焦灼,看到寧曉來了才勉強敬禮問好,寧曉知道她們擔心甚麼:“已經致電教授,稍後就開啟緊急通訊。”
將領們鬆了一口氣,旋即又緊張起來:反叛軍異種有備而來,這次不同以往,來勢洶洶,教授真的能像幾次前一樣力挽狂瀾嗎?
沈月璃已經透過緊急通訊向傅芙轉接了前線好幾個基地的應戰畫面。從被異種汪洋包圍,苦苦支撐的機甲可以看出來,這次的確是番苦戰,甚至好多士兵在彙報的時候都咬著牙在說,要不是進行了戰艦和機甲升級,早就支撐不住了。
但是再堅固,也有被啃食殆盡的一天的。
傅芙看著畫面裡不同尋常增多的異種和反叛軍,手指一劃同時開啟三四面光屏,她們能看到那都是前線作戰的畫面。來保護傅芙的都曾是戰場軍人,自然握緊拳頭,感同身受。
傅芙卻只是反覆瀏覽前線傳來的畫面,然後轉過身,將光屏畫面都拖進操作屏的文件裡,打包。沈月璃愣了一下:“教授?”
傅芙沒有抬頭:“我把織女武器的啟動命令發給沈上將。”沈月璃已經升任副參謀,所以傅芙說的這聲沈上將其實是指沈月璃。“等到蓄能完成後,對望鯨港、雲臺還有第三伽瑪行星帶這三分地點進行精準打擊。”
教授已經給出瞭解決辦法,且她們都見識過恆星級武器織女的威力,按理說她們應該放心,沈月璃卻向前:“您不出來指揮我們嗎?”
傅芙沒有回頭:“我只是一個研究人員。”
“但是沒有您的幫助我們可能根本無法應付反叛軍和貝塔星人!”
傅芙沒說話,沈月璃只能走到門邊:“萬一它們又拿出了新的武器新的方案的?教授,我們需要您的幫助。”她說完,意識到自己和司令的打算已經被教授看穿,但是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時光逆流實驗一旦實施,誰也不能保證教授會不會受到極端人身傷害!原本她和司令閣下打算等教授設定好時間點後,勸說教授不要進行極端的時空車管所嘗試,或是乾脆打斷教授的實驗,但是既然舊人類在這個時候來了,顯然它們也知道,教授在完成時光逆流實驗的時候是最好時機。
那她們就更不能讓教授去冒險了。
沈月璃已經做好了準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是要輸入密令強行開啟機械門時,沉重機械門內卻傳來齒輪轉動,然後咔噠上鎖的聲音,沈月璃猛地抬頭!看向機械大門頂部。
天宇:“救援後門程序已失效。”
北部之星和宙子沉默著,就像沈月璃她們之前猜測過一樣。沈月璃緊緊地盯著她看著誕生的北部之星的分機,啞聲:“您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們?”
她還是不肯相信,執著地要靠近機械門,卻感覺到一陣灼熱的電網通電後的炙烤,她抬起頭,發現整個實驗室就被鐳射網緊緊包裹一樣,大門正上方北部之星的分機閃爍著一個藍色的點,像是一雙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她們所有人。
沈月璃甚至分不清接下來這句話是她說的還是教授說的:“想到用智械武器對付一個一輩子都在研究智械的人,真是一個錯誤。”
但青天她們臉色的難看證明這句話是教授說的,她那樣謙和溫柔的一個人,竟然會有這麼冷淡的一面,雖然沈月璃早就料到了。
教授一直寧為玉碎不肯瓦全。如果她不是極度天才又極度危險,委員會又怎肯犧牲她會帶來的極端利益而選擇將她囚禁呢?只是可惜北部戰區也沒能馴服她。
沈月璃說的馴服並不是認可戰區打壓科研人員的做法,而是希望北部戰區至少能夠消掉教授心中的死志。“您就那麼想要採取時光逆流實驗嗎?”
“是你告訴我,”傅芙終於轉過身來看她,只不過面容是模糊的,“說我不管採取行動都是正確的,我當然不認可這個觀點。可是沈月璃,我不能一輩子是非不由人。我也偶爾有我想做的事。”
沈月璃餘光瞥到時光逆流實驗的程序已經準備就緒,咬牙,大喊:“您就算有想做的事也應該進入隔離保護倉!您所要做的事難道就是為她們償命嗎!”
傅芙平靜說:“進入隔離保護倉根本不能起到任何為時光穿梭提供錨點的作用,我既然要做載人實驗,人體組織,它這數十年的變化,所有的歷程,也是很關鍵的引數。”
沈月璃終於明白她要做甚麼,瞳孔驟縮,開始舉拳砸機械門,即使鐳射網已經灼穿了她手臂上的護腕,她依然大聲說:“但是您不能拿您自己的性命去冒險!……沒有隔離倉,您可能會被時空引力撕裂!”
當初的爆炸,不就是這麼導致的嗎?
傅芙:“那就讓它們把我撕裂吧。”
她突然說:“如果我想讓不該死去的人回來,這是我該付出的代價。”
【……】系統聽出這是她對自己想說的話,沒有做聲。沈月璃卻也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親兵將教授已經授意啟動織女恆星級武器,以及堅持要進行時空逆流實驗,並且疑似要自我傷害的訊息飛快傳遞出去同時,沈月璃指揮其他人攻擊機械門。
但有教授的加持,機械門堅固得就像另一個堡壘。難以想象一個人可以鑄造這樣戰無不勝的區域,卻只是為了不讓任何一個人來阻止自己的死亡。
傅芙說:“我可以理解你們的依賴和膽怯,就像我曾經離開母親的懷抱時一樣,但是哪個母親以毀滅生命為榮呢?”
系統一直在聽。
傅芙笑,低聲:“害死了我最重要x的人,我還能怎樣生活下去?牽連了給予我生命的,忘記了從小陪伴我的人,即使得到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偏頭:“你們能告訴我嗎?如果我在她們給予我第二次生命之前,就已經使她們跌進死亡的漩渦,那我還會去哪裡呢?”她自己給了自己答案:“我也將不復存在。”
“所以我只是將這一切掰回到對的時間點。”
如果她沒有在親生母親大出血死亡時出生,親生母親就不會死;如果她沒有在母親死亡,父親棄養後被養母收養,養母也不會死。她害死了兩個給予她生命的人,那麼如果逆轉時空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她只是把生命還給她們。
還給兩個本不該為她犧牲的人。
【……】系統一直沉默。
傅芙閉上眼:“你們一直詢問我當年實驗失敗的原因是甚麼,其實原因就是我的懦弱。如果那時我就這麼做的話,也許,一切都用不了花費這麼大的代價了。”
她說完,微笑著。
這就是她一直一直想要做的事。
這時機械門的縫隙終於因為猛烈而持續的對點攻擊而撕裂開來,宙子也因為短暫找回自由意識幫助沈月璃她們進入了實驗室。
但是操作屏裡白色圓環的光,從螢幕裡透出來的刺眼的光,已經像是恆星一樣,瞬間爆發!往外潑灑出去,如同白色油彩一樣,由裡到外籠罩傅芙整個人,然後再籠罩宙子的幾臺分機和沈月璃她們。
沈月璃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快!停止實驗!”
但她都快撲到教授面前了,在白光之中卻依然觸碰到了突然豎起來的堅硬防護屏。沈月璃因為被白光照耀失去意識,全力擊碎防護屏前昏迷卻咬牙想,確實。教授已經犯過一次這樣的錯誤,怎麼還會讓時空穿梭實驗失敗的餘韻再次波及在場的其他人?
青天和白日也已經發現說:“歸零程序根本無法中止實驗,教授!”歸零也是謊言。
所有的這一切,已經在教授心中成千上萬遍的預演。而且教授是那樣天才的研究人員。所有的實驗,在她手裡做過一次,就絕不會失敗。
她已經甚麼都不在乎了。
沈月璃等人在白光中轟然倒下。而傅芙垂眸看著她們。時空扭曲中心的引力因為有無限大,時間也有無限長,所以傅芙依然能看清她們倒下的細節,掙扎中想要靠近她的手。系統很奇怪宿主心中怎麼沒有一絲動容。
傅芙卻在和系統說:“每當我說我害死了她們的時候,總會有人勸我,她們也算是為她們心目中的理想犧牲,她們是死得其所的。連我自己都這麼想。”
“但是當我開啟腦海,看到自己的過去,看到她們陪伴我的回憶時,我才想起原來我那時還沒有這麼重的份量,那時我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根本不值得她們如此為我犧牲。”
傅芙的手往逐漸變紅的白色圓圈中央去按。
她低聲:“最重要的是。”
“我本可以改變這一切。”
傅芙抬起頭。直到很久以前,她都認為她的人生沒有錯誤。但現在她獲得其他人無法企及的天才,她終於可以修正自己的人生。像用模擬器做了無數選擇後仍然可以倒回拿到遊戲的那個下午一樣。
“我人生裡的唯一錯誤,就是害死我的母親。”
白光把傅芙吞沒。
閉上眼睛前傅芙好像聽到系統的一句話:
【但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修正它。】
【你……不會……成功的……】
意識陷入黑暗後。傅芙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人生。完整的人生。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個不被期待的人生。養母卻不這麼覺得。
當傅芙被當做被遺棄的孩子,由社群商量要不要送到孤兒院的時候,是她養母站出來說不如就交給她來養,駁斥那些人說她媽媽就是被她剋死的話。當她那個爹當她不存在的時候,是一個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不在乎她說話慢、反應慢,想將養任何一個可愛的,親生的小孩一樣教她講話吃飯。
她說她出聲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很開心,因為她說的儘管不是媽媽,卻向其他人說明她不是個啞巴。但長大的傅芙追問她,既然不是媽媽兩個字那是甚麼的時候她又嘟嘟囔囔說早記不清了。
但傅芙還是記得她提過的。在自己洗菜她切菜的時候,夏日炎熱的傍晚,電風扇在客廳裡呼呼地吹,她喊了幾聲讓她去吹,傅芙不肯,她又牽著排插讓它在廚房門口遠遠送來一陣清涼的時候。
“看你和其他人也沒甚麼不一樣嘛,你六歲還是五歲半的時候,張嘴說要吃,樓下那兩夫妻還嚇了一跳嘞。到現在還是喜歡吃西瓜。從小就饞。”
所以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要吃西瓜這幾個字嗎?
為甚麼不是媽媽呢。
如果她在開口學說話的時候多喊一聲,終於除去那層隔閡後就可以少喊一聲;如果她那個時候再沉默一點,傅女士按照她說的她再晚點說話就要送她去特殊學校了,她的整個一生就會改變;如果她的軌跡有一刻有那麼一點點偏差的話,也許傅女士都不會在趕了兩天車後來看她。
她死的時候傅芙沒有錢。還在上大學兼職。借了鄰居那麼多人的錢安葬她以後,葬禮上她們偷偷地說,不該讓小傅收養她啊,小孩本來就是討債的,不是親生的更是討債鬼了。還有人說社群要給她上戶口,傅女士和她們掰扯了好久,最後隨她姓這件事反而定得很迅速了。
不過她某天還是摟著她小聲地和她說,長大以後要和她媽媽姓也可以,只不過那家人實在缺德,男的找不到老婆了,小孩也不管了,她找上門去要問他原配的姓名也把她打出去。
她還和她說如果她媽媽還在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小孩。但其實。
“甚麼樣的生命值得兩條一樣和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也備受期待,也曾是女兒,是孩子,是媽媽的一切的生命,輕易地逝去呢?”
傅芙聽到自己輕柔地問:“我真的不明白。”
“而這個世界上還有戰爭。這都是我解決不了的。或許科學才是真正純粹的世界吧。在裡面全都是答案。而人生卻沒有絕對正確的路口可以走。”
“著眼看來,全是錯誤。全是後悔。”
科學的越是簡潔直白,正誤分明,越是映照一個本來不該存在的人人生的不堪。
“天才才是謊言。因為人本來就不能具有上天一樣的才能。人只是血肉組成的產物,是媽媽的孩子。”
“媽媽從來沒有想要我當天才。”
“媽媽只是想讓我……”
傅芙失去意識了。
阿爾法系一類時空第1735個時空錨點。
“這帖子有道理,咱們傅芙看著不說話,說不定生在別的時代還是一個萬里挑一的天才呢,就和古代有電競選手被埋沒一樣。囡囡,你怎麼不說話?上次買菜你一下子就算出來了你不記得了嗎?”
她只是低頭在玩魔方。
系統盡力維持著藍色螢幕的完整:【檢測到001號做出中止遊戲選擇。宿主所獲得過去模擬機會自動發動。正在將阿爾法系二類時空調整至應有時間點。嘀。嘀。嘀。】
【調整失敗。】
【……】
在原地的傅芙消失了。
即使已經見過傅芙做出這樣的選擇,系統還是覺得傅芙對自己過於嚴苛。嚴苛,不是將自己逼到絕境反覆拷問自己怎麼不去死的理由。
在二號基地頂層發生的巨大震盪早就把其他駐守部隊的將領引來了,而基地內人心惶惶。
實驗中途被多次強行干預的時光機卻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緊接著整個宇宙開始發出刺耳的尖嘯!整個基地的警報都響了起來,都沒有蓋過這巨大的嘯鳴聲。
而本就慌張的科研人員們則臉色突變。
棧道、舷窗邊,擠滿了人。
而宇宙依然在震盪。
像是一隻被身上的小蟲子噬咬得劇痛難忍而發出尖叫的巨獸,時空的劇烈撕扯會導致引力等大範圍作用的場完全失衡,碰撞干涉到一起時會發出各個頻率的宇嘯。
宇嘯在一百年前一位知名學者的理論裡被預測過,但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
整個宇宙被宇嘯包裹其中。
白光籠罩,像是極晝,尖嘯長鳴,接著白光熄滅,地震、海嘯、宇宙風暴,長夜覆蓋,尖嘯消失。這樣反覆大概三四次後,宇x宙才平穩下來。
像偏航的巨輪迴到自己的軌道。
但它為之尖嘯似乎也是哀鳴的人,已經不在了。
沈月璃甦醒後,忍著劇痛爬起來,眼眶充血,嗓音嘶啞:“立刻報告司令,還有,開啟北部之星的時空穩定性檢測平臺!”
傅芙睜開眼。
只是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她默默地躺在那張機械床上,注視著銀色泛光的天花板,又翻身過去面對牆壁,都忘了詢問系統還在不在,直到走廊上的喧譁聲傳來:這裡的隔音條件似乎很不好。
她閉上眼,聽到她們說:“欸,那個從邊緣星系撿回來的人怎麼樣了?”
“甚麼撿回來?你會不會說話。”
“好好好,救回來的,她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據說是喉部功能受損。”
傅芙睜開眼睛,坐起來,門果然在下一秒開了,她試著張嘴,發不出聲音,傅芙看去,結伴的三個人看向她,關切地詢問:
“你醒了啊,德伊。”
其中一個人看了眼她桌上放著的一個半破損的吊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安塞·德伊·艾琳。”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艾琳。”
“我叫貝斯。”
“我叫高雨。他是隨懷青,就是他救的你。”
傅芙往那張和顏昀有七八分相似,不,應該說顏昀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臉看去,終於明白為甚麼系統說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了。
【並非命中註定。】
系統突然出聲:【宿主只是在不同的時空裡重新選擇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高雨是這個基地裡為數不多的女性醫生,傅芙養傷之初就是她帶著她在整個基地兜圈,轉來轉去。傅芙不愛說話,嗓子啞了也很少理會基地的人,高雨把這笑著稱作為消極抵抗。
“我要抵抗你們甚麼呢?”傅芙,現在是艾琳了,詢問。
高雨攤手:“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感覺你總是不是很喜歡隨懷青。”“他看著就像是會背叛我。”傅芙不鹹不淡地答話。
高雨大笑,還拍她的肩:“這聽起來就很抵抗啊,畢竟平等的關係,怎麼稱得上是背叛呢?”她對她擠眉弄眼。
但是傅芙其實不想在這個時空留下任何痕跡,不管這裡是不是歷史上曾經大書特書的,艾琳博士曾經橫空出世的那個時期。但她很快就明白系統所說的“重新選擇了一遍”而不是“嶄新的人生”是甚麼意思了。
這個時期的機甲防禦力還很弱,甚至無法擊退幾米高的蟲族,傅芙養傷結束後不能在基地白吃白睡,白天就在醫務處分揀藥材——對,甚至連營養液的原料都如此原始,她甚至懷疑短短几百年星際是如何發展到那麼成功的,但想想現代世界從不用電到智慧AI也只發展了幾百年,又覺得也正常。或許這個時候新人類正在開荒。
但她很快就擯棄這個過於輕鬆的想法,因為基地缺人,高雨主動參加一次隨軍救援任務的時候被蟲族穿透腹部,送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即使是這樣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強撐著和傅芙打招呼,開玩笑說她們太過緊張,而傅芙看著高雨頭頂的【致命傷】【需要高階提純儀器】,自言自語:“還是太慢了。”
她試過給基地的高階管理人員寫信,挪用、改造過基地的器材,甚至留下過她長篇累牘寫明的基礎理論,但是這點在她救下高雨後治標不治本。她拿出高階萃取藥物後高雨好像明白甚麼,很長時間都不再來纏著她,但發現她每天在基地裡瞎忙,還是會在一旁看著。
她上前問:“你怎麼了?”
傅芙開始明白那些任務的含義:“我需要很多學生。”
“甚麼?”
傅芙轉頭看向高雨:“科學、時代的進步不是一個人能推動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高雨搖搖頭,傅芙:“我明白我自己的意思了,而且我想我回憶起了艾琳博士在歷史上第一個學生的名字。”
她叫高雨。
傅芙帶領高雨研發出了第一代全自動作戰機甲,成為基地炙手可熱的研究人物,曾經不回她信的基地管理員成天跑到她的實驗室來,詢問她有甚麼新的想法,新的儀器設計,有時還試探她想不想去隔壁星系,傅芙根本沒空管她。
她忙著打通這個時代根本還沒有達成許多共識的基礎理論,有時拿出一個東西和高雨講,講不明白她就意識到是哪裡有一塊地基缺乏了,必須補全。怪不得歷史上講艾琳博士是精通各個領域理論的全才,擅長補全各個領域的理論漏洞,事實上傅芙也是逮到哪個理論用哪個。
她的研究在基地附近的名聲越來越大,開始有部隊專門找她打造機甲和設計戰艦。傅芙一個人忙不過來,乾脆找了許多人幫忙,她也懶得和系統的“時空單線性”理論對抗,非要把她們命名為和逐光不一樣的團隊名稱,反正她改了,後續流傳過程中,時空的矯正力也會自己幫她改正。
而逐光起初的人其實非常多。她出身前線,學習紮實理論基礎的是少數,很多是實幹派,也就是像傅芙前世的赤腳醫生一樣,光懂實際症狀,說不上理論成因。傅芙經常讓高雨她們一個個去教,教完回來告訴她她們自己哪裡不懂。
看完就頭疼。這分明是哪裡不懂。
怪不得艾琳教學生從不挑人。
【宿主似乎自然把自己和艾琳分隔開。】
“一開始你也沒告訴我是一個人。”
系統又不說話了。傅芙的住所變了,從基地工作人員的高階宿舍變成基地內部中央地帶的獨棟,然後又變成基地附近一個大星系的內環三層,這裡是一個發達星系,遭遇過蟲害,但還沒完全損毀,內環和三層都是核心區域中的核心區域。
開始有人為她建研究基地。
艾琳博士開始搭著飛船滿世界跑。其實,她也不是甚麼結構都能一眼看出來結構如何設計如何,很多飛船是沒有足夠精深的內行知識僅僅是隨意改造的,這時候就要花費大力氣從內部開始重新改造,傅芙熬得好幾宿不睡,暈倒進了醫院,給她建研究基地的將領說,不行,她身邊必須有人照顧。
傅芙不想看見第二個青天白日,軍人在她身邊總讓她想起回去之後該如何面對她們,即使不必道歉,也該有個解釋,為甚麼在她們最需要F.F博士出手的時候毅然離開。所以她沒有接受將領的好意,但默許她選拔其他人到她身邊。
第一天,她就明白歷史是不可更改的。
隨懷青拿著筆記本站在她面前,對她隱隱的排斥很是理解,只是垂眸。
這也不能怪那位好心閣下,除了隨懷青出身貴族,行動自如外,前線大部分醫生都去了戰場,要麼在她身邊學習。而成為學生之後就很難有立場管教老師。將領只能求助隨懷青。隨懷青對這樣的現狀很是清楚,除了必要時候外,他很少說話。
也很少像顏昀那樣以照顧她身體為由半強硬地採集她的身體資料,大部分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看一眼她,等傅芙感覺到身體不適了或是困了,渴了,他才站到她身邊來,低聲提出他的建議。連建議都是很平緩的:“下次我讓他們控制在兩個小時以內?”
傅芙不得不承認隨懷青是一個很稱職的助理。這個評價不僅僅來源於他平時的細心,在傅芙著手戰艦系列研發的時候她曾經誤入過隨懷青的休息室,那天他正好生病,將領派了其他人來聽從她的命令,但她有部分紙質資料儲存在他那裡。
她本來是想找隨懷青,卻進了他的書房,看到他在三本十厘米那麼厚的筆記本上記錄他對她身體情況的觀察。在已經有光腦的時代,這的確是個笨辦法,但隨懷青說:“這樣不容易損壞。”
“是嗎?紙質材料的壽命似乎不比電子材料更長。”
隨懷青:“可是我會更長地把它記在我腦海裡。紙張只是象徵性的載體。”傅芙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說只要他在他就還會記得。“那你死了呢?”
當時隨懷青並沒有回答。
很久以後,大概是他死前幾個月吧,他說希望她開發出他死後也永不褪色的意識儲存器,她問為甚麼是意識,他說“因為我想要記住那種感覺”。
那種甚麼感覺呢?
憑藉跨時代的天賦和才能,傅芙的地位很快在星際水漲船高。x甚至那時還沒歸順星際聯盟的反叛國都拼了命地想要拉攏她,冒著暴露的風險給她送來奇珍異寶和各種人,她全都交給隨懷青去處理。
並不是不擔心他會像她“編造”中背叛她,而是已經預感到,她會在當時選擇那些選項,說出那些謊言,其實已經是經歷過一遍的下意識複述。她已經有過那些經歷,只不過是不記得。
隨懷青的地位也很高。她記得她剛見他時他只是一個落魄貴族家因為離經叛道學醫的醫學生,但她成為舉世聞名的大科學家時,隨家也已經成為崛起的貴族世家。他哥哥已經做到了某個地方的參謀長。
隨懷青私底下曾經問過她是否介意他,他的哥哥甚至他的家族,藉助她的偏愛走到那個地步上去,傅芙當時只是說:“我並非不介意,可是拿走的都是要還的。”
幾百年後她那麼輕易地替換了中央星系的司令,未必沒有今天就已經索取報酬的原因。但她還是很好奇隨懷青作為一個一百多年前的人,卻存在於隨鄞記憶中的原因。
但過去終會給她答案。她也就沒有強求。
開始承接重點專案後,進入逐光的人越來越專業,實力超群,高雨從甚麼都不懂的前線醫生,成為艾琳博士的第一個學生,確實脫胎換骨,無可比擬,應了她養母那句話,古代的一個孤兒可能是被埋沒的電競天才。而在邊緣星系服役的高雨,實際上卻對科學研究頗有心得。
傅芙的研究鋪得越來越開,聲名越來越大,開始有人找她設計大規模武器和新式戰機。她在這兩者之外選擇了意識上傳。
因為:“我答應過你。”雖然她當時心情很平靜,但確實是為了隨懷青:“會讓你一直記得。”
“如果能夠陪伴教授到那時候,是我的榮幸。”
“不一定,你怎麼確定不是我早死?”
“……”隨懷青看著她,說得很慢:“我記錄的那些資料,都說明您很健康。”
事實上健康是不可能的。艾琳和傅芙之所以能是同一個人,就是因為她們沒有在同一個時空同時出現過,如果艾琳真的身體矍鑠,那以星際新人類平均兩百年的壽命,完全可以活到傅芙出生。然而她的疾病卻一直沒有治癒,而且傅芙還覺得很好笑。
幾百年後她的病因為反覆治療無法治癒,但與綏因病症狀不同被診治為“類綏因病”,然而因艾琳博士被最終命名的綏因病,之所以存在那些她無法吻合的症狀,是因為她們始終存在於疾病的兩個不同階段。
她被確診為類綏因病時病程還在前期,確診後才進入後期,但帶著後期的病程回到過去時,另一個時空能接受類綏因病診斷的只有沒穿越的前期患者傅芙了。
時空的閉環或許正像這個疾病發展一樣,是個分不清頭尾的莫比烏斯環。但是有系統在,傅芙能猜出來時空真正的線頭在哪裡。
艾琳博士在星際聯盟聲名大噪,甚至間接促成了星際聯盟的最後完整。也是在這一年,她最後的學生林之席出世,她也因反覆被疾病糾纏正式確診為綏因病,因為她時常頭疼欲裂,無法呼吸。
往往這個時候,隨懷青會給她念那些他平日記下來與她無關的筆記。這是傅芙要求的,她很好奇隨懷青除了與艾琳、背叛這兩個詞相關外還會有甚麼別的特性,但他經常無趣到只記錄天氣。
“你為甚麼這麼喜歡記這些?”
不常笑的人竟然笑了一下,又說:“我只是覺得,教授在的地方,經常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宇宙變遷。”
最後還是與她有關?
傅芙抬起頭看著隨懷青那雙眼睛,最後她靠過去,輕輕地親了一下他的眼睛。她想給他的人生留下不一樣的印記,也想突破宇宙時空的界限,看看他的人生是否會因為她的選擇變成另一個隨懷青。
但她記得他的反應。記得他在垂眸以為她又是科學家心態作祟想要近距離觀察他這個樣本的時候,陡然抬起的灰黑色的眼瞳。
傅芙想她預估錯誤。她可能這一生都不可能做出完美的意識儲存器,復刻這一刻的感覺了。夏天炎熱的電風扇,切菜誇獎她的媽媽,小時候逃跑摔進的雨水坑,拿到奧數獎狀後經過鄰居看他們議論時的心情。
突然穿越到自己過去的釋然、懷疑,迷茫。
得知養母死訊的恐懼、僵硬和空白。
還有他灰黑色的眼睛。
“誰能儲存永久的記憶?”她答應他:“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記得。”隨懷青記住了。
所以她在成為聯盟首席科學家,被架上高臺,不得不因為只有她能做到,不得不因為其他人的急功近利開啟啟明星專案,也就是時光機的研製的時候。他看出她的為難。他低聲:“你還會活很長時間。”
她那個時候還是想著欺騙他,微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有綏因病。”她故作頭疼:“現在又開始痛起來了。”
他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把我作為時光穿梭的錨點吧。”傅芙抬起頭來。他給她看救她的第一天,從她身上取下來的透明腕帶。
傅芙盯著它看。那明顯是超越時空的產物,而且標記著年份。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背叛。
她笑:“你想研究我?”
隨懷青垂眸說:“如果她們想以逼迫你為代價獲得科技的高速發展,那就研究我吧。不如研究我,至少我可以成為你的作品,和你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傅芙確實是一個不懂得無私的人,她也確實要把隨懷青帶到幾百年後去,所以隨懷青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衰敗,她自己也快無法支撐的時候,她真的對他展開了研究——她以他的意識為藍本,研發了第一個機械人。
以死去人類的意識為基礎擴充,機械人可以擁有久得多的壽命,而且通常記憶深刻。但隨懷青承受不住這樣的意識提取實驗,第一輪過後,他就昏迷了。承載著他意識的機械人睜眼,被傅芙打回去反覆研究,又再次睜眼,又再次報廢。
星際聯盟忍不住了,她們控制了她的家人朋友,要挾她必須完成時光機的研究,否則,就算她做出了那麼多舉世聞名的成果,她們也不可能對她心慈手軟的,因為明明有能力卻不做,這是“對人類文明的背叛”。
多麼熟悉的劇情,甚至是一成不變的罪名。
傅芙在高壓之下進入了實驗室。而且她做了一件足以讓她背上危害人類文明安全罪的大事。她向舊人類傳送了新人類文明的座標。
若非舊人類,聯盟不會給予她超出科學家上限的權力,若非舊人類的入侵,聯盟也不會允許她展開時光逆流實驗。而且她還要使隨懷青最終成為最像隨懷青的嚴椋。
她抬起頭。
原來這就是歷史。
知道一切結局,仍然不受控制走上這條路的,漫漫的過去與未來。
就像她明明已經成為了首席科學家,獲得了一切,依然要研發出系統,降臨這個時代的自己頭上,給她模擬人生的名目,給予她極短時間的天賦才能,拷問她是否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一樣。
【系統,B時空的我難道很成功嗎?】
系統:【……宿主已經猜出我是另一個時空宿主的產物,還會問出這個問題嗎?】
傅芙一邊設計穿越回原時空的程序說,一邊說:【只是好奇而已。明明沒有模擬器系統時,也能有可以研發出時光機、穿越時空系統和各類戰艦的天賦,卻還是清閒到,設計一個模擬器系統捉弄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系統:【不是捉弄。】
它忽然頓住,然後另一個女聲,如果和她一模一樣的聲音能稱之為另一個人的話:【我只是好奇。】
好奇甚麼?
【養母去世後,我穿越到貝塔系一類時空,經歷了和你一樣的人生,入獄、出獄、接觸戰艦設計、成為首席科學家。除了沒有模擬器外,可以說和你的選擇一模一樣。直到開始進行時空倒流實驗後,我發現,我在掌握,熟悉運用我的天賦時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想回去救養母時,已經不可能了。我錯過了最佳的時空穿梭位點。】
傅芙:【然而我也失敗了。】
“貝塔”傅芙不鹹不淡:【是啊。但是那個時候我懷疑,我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我捨不得我在這個世界所獲得的一切。】
畢竟如果要回到過去拯救養母,就x意味著她不可能會在去給養母掃墓時出車禍,也不可能來到星際宇宙,發現自己的才能,成為不可一世的F.F。
但傅芙卻說:【實際卻是……就算我在最短最短的時間內獲得這些,就算系統對我的選擇做出了限制,也不可能開啟另一個成功的時空穿梭位點了。】過去不可挽回。
她最大的收穫,就是完成這個平行時空對自己的實驗後發現,時間是一個不可顛覆的莫比烏斯環。一切結束就是開始。一切開始就是結束。系統是唯一變數,可也不能改變時間的雙向性。
“好惡心。”
傅芙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莫比烏斯環上爬著的螞蟻,“貝塔”傅芙卻說:【你不是已經發現了嗎?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即使你被我設計了,在這裡度過的,也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大可以把我當做是另一個時空爬行著的另一隻螞蟻而已。而你只是被她咬了一口。】
傅芙微笑:【你奪走我的天賦才能,讓系統再賦予我,還想讓我感謝你嗎?】
“貝塔”傅芙:【……】
她輕輕“哈了一聲,還沒說話,系統連線已經被傅芙切斷,傅芙像是自言自語:“她說得對,誰會在乎一隻螞蟻的看法呢。”
系統:【……】
宿主對自己果然還是過於嚴苛。
她製造了一場爆炸。這場爆炸波及了許多人,但沒有一個人真正意義上死亡。畢竟傅芙的人生裡被抹去的“逐光團隊”,之所以被“抹去”,是因為她們從頭到尾都不存在,她們真正的歸宿是有艾琳的這個時空。
而隨懷青。她帶走了他的意識碎片,也猜到了他最終歸屬於誰。意識傳輸最大的難點就是意識與物質的高純分離。貝塔星人——舊人類——對物質的滲透,恰好瓦解了嚴椋腦海中意識上的那層膜,解放了屬於隨懷青的意識。
所以,她也應該回去了吧。
但傅芙睜開眼,沒有想到的是她沒有第一時間回到她進行時光逆流實驗的那個時間點,而是回到了監獄。因為這時的傅芙已然存在,她不是以實體的狀態回去的,而是以幽靈的形式旁觀。
她看到自己在盡力避開監獄巡邏機器人的情況下依然在觀察遲遲未啟動的系統螢幕,而系統的操作許可權實質上正把控在自己手裡。
她看到上面的選項。
【宿主自毀意識強烈。請問是否進行情感及記憶淡化處理。】原來這才是一切的開端。
她太瞭解自己,明白自己現在只是沒受到任何刺激,一旦有機會,和養母一起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就會空前強烈,所以是她選擇的封閉情感記憶,她的人生,實際上還是她自己做的選擇。
另一個世界的傅芙,口口聲聲只是好奇她會有甚麼樣的選擇,但實質上,未必不是想用過分迅速獲得的天賦,將本來就沒有求生意願的她導向死亡。但是已經在養母死亡陰影下掙扎多年的她已經明白。
未必只有死亡才能和養母和親生母親抵達同一個地方。她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儲存記憶和情感最久的媒介。維持它不腐壞,只需要活著。
傅芙選擇了“清空”。巡邏機器人穿過她的影子時,她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睜開眼,目光略過她看向新的螢幕。一個新的迴圈開始了。
她閉上了眼睛。
……
黑井基地方寸大亂。
事實上不只是教授突然失蹤這個訊息,和教授有關的任何新聞只需要洩露出來一絲都有可能招致這些奔著教授而來的研究人員們的慌亂。
何況這些研究人員們中還有許多地位、資歷極高的老教授,比如葛玉蘭和周芳禮老教授。她們剛從前線返回,知道織女這個恆星級武器一祭出來後,所謂的死而再生,無窮無盡的反叛軍和貝塔星人立刻灰飛煙滅了,正是因為觀察到這碾壓式的一力降十會的景象,她們才見獵心喜般,急不可耐地想要找教授討論,比如教授是如何做到的。
又比如她是如何破解反叛軍傅無聲的時光逆流的打法,她對時光逆流實驗有甚麼見解。
誰知道一路接到不同人勸阻的通訊,趕來,和她們周旋半天,才知道,教授竟然在三天前就已經失蹤了。
沈月璃站出來和兩位老教授解釋,她明顯也非常疲憊,眉頭微蹙,神色肅冷,但老教授就是老教授,怎麼會因為沈月璃如今在北部戰區中地位超然就緊張。聽完她的前因後果周芳禮更是發了大怒,隔著幾間實驗室都能聽到:
“簡直豈有此理!”
“任何級別的科研人員都不應該在非科研機構的要求下采取任何級別的危險實驗,包括載人實驗和醫學實驗,你們不知道嗎!何況是教授那樣級別的人物,是時光逆流實驗那樣級別的危險!你們!你們北部戰區是失心瘋了嗎!”
周芳禮向來文雅,能把他逼得破口大罵可見教授的氣急。
葛玉蘭也覺得不可思議:“教授說要進行載人實驗,你們就讓教授去做了?你們的保護措施呢?你們的精銳部隊呢?”
周芳禮大罵:“更可氣的是教授展開實驗前把織女的啟動金鑰告訴她們了,她們展開了攻擊在戰場上大獲全勝之後就不管不顧了!教授失蹤三天了,三天了,你們還沒有找到教授嗎?”
沈月璃臉色難看,親兵只能幫著解釋:“兩位教授,時光機實驗性質特殊,所有研究人員中只有教授……”
兩位教授更不可思議了:“既然知道只有教授是核心人物,知道技術機密,你們還敢讓教授冒險?”親兵啞火了,看向沈月璃,沈月璃只能沉默。
她心裡知道,沒有保護好教授,導致教授遭遇瞭如此險境,這些責難都是她該受的,甚至她實質該受的責罰百倍不止,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回教授,司令閣下都屬意她之後在說,以先尋回教授為要。
“唯一可慶幸的是在已經觀測的,對應各過去時間點的現在時間點資料中,還沒有出現任何變化。”這些時間點資料指的是,教授入學教堂學校後存下的檔案,教授生母秋文靜的身體情況以及教授主持的各項研究。這些文件現在都有專人在看守,一旦出現減少或變化,都標誌著教授可能抵達了這些過去的時間點,造成了現在的變化。
至於實驗失敗的可能……不止沈月璃,這個星際範圍內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沒有考慮過,她們也無法考慮——不論是北部戰區還是現在前線全部倚靠教授設計武器的西部南部東部及中部戰區,都承擔不起這樣的後果。
只是風暴中心的眾人都難免焦心。哪怕教授的實驗是不可能失敗的,但現在都過去三天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親兵忽然來說:“參座,之前告病的林之席教授和負責監管艾琳博士材料的將領都……”
沈月璃果斷:“先去艾琳博士那邊!”
但實質上,這段時間忽然病得厲害的林之席和沈月璃她們都是同時趕到。教授失蹤在黑井基地鬧得實在太大,但凡知道點風聲的研究人員都趕了過來,葛玉蘭和周芳禮教授自然也在列。
而且她們和其他人還不一樣,是因為教授不在被列為首席顧問教授,預備解答基地在調查教授行蹤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問題的。所以一到了監管點,兩位教授就率先發問:“是發生了甚麼異常變化嗎?”
周芳禮更心急:“艾琳老師的記載有變了?”
難道教授返回到了艾琳博士所在的時間點?那就麻煩了,那距今已有一兩百年,時間跨度越長,時空穿梭的難度自然就越大。而林之席在他身旁,臉色難看。
那位負責監管的將領卻面色躊躇,顯然是不知道這個變化值不值得招致這麼多人的關注:“也沒甚麼大的異常,只是艾琳博士當時去世時的診治記錄,由綏因病發作變更為先頭疼欲裂,然後冷汗暈厥,最後判定為綏因病晚期。”
沈月璃愣住了,臉色蒼白的白日和青天也反應遲鈍地抬起頭,然後下意識說:“這不是教授常常……”
她們還沒有意識到甚麼,林之席忽然咬牙開口,厲聲:“她就是艾琳老師!”他喊得實在太過突然,嚇了所有人一跳,可是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之後,所有人都震驚地轉向面部表情猙獰的林之席,他喘著粗氣,像是大汗淋漓:
“x她就是德伊·安塞·艾琳,她說的一切,都是老師當初經歷過的,是她們當時指責她為叛國罪,是她們,她們逼著她強撐著病體也要繼續時光機的研究!是她們的時光機實驗,導致老師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當年的實驗一定成功了!”他幾乎是慘叫著大喊:“這些天我一天天地夢到她的臉!她就是老師!她很早就穿越回了那麼多年前!不,她就是因為綏因病而去世的老師,她,她……”
他太過激動,甚至差點摔倒了,還是被科研助理扶了一下,他才面色蒼白地回過神來,兩眼無神地掃過這些人,喃喃:“怪不得,怪不得她能破解老師那麼多年前留下的謎題。”
他扶著腦袋,痛苦道:“他們能夠指控她,完全是因為時空矯正抹去了所有證據,我的老師,我的老師,這麼多年我一直忘記了您的樣子!”
他伸手:“您成為我的老師時還是那麼年輕,能夠兩次改變歷史的從來都是您,只有您!”他幾乎昏過去了,整個黑井基地內的研究人員卻鴉雀無聲。
沈月璃的通訊還在人群中響起來,她走到一邊,只聽那邊說:“教授失蹤的訊息快壓不住了,有前線研究人員根據截留下的程序,發現程序相似度與教授編寫的時光機核心程序高達99.9%,猜測這些時光機實驗是對教授物質重組時光逆流實驗的拙劣模仿……月璃,你在聽嗎?”
沈月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保持鎮定卻啞聲:“姐姐,你說像教授和艾琳博士這樣的天才學者,百年間能有幾個人呢?”
“幾個人?”沈日琦啞然,以為妹妹還在為教授的失蹤而憂心自責,卻也說不出教授會回來的這樣無意義的安慰的話,只能說:“這千年間,又有幾人呢?”
沈月璃閉上眼。是啊。就算沒有證據,就算誰也不拿證明林之席說的話就是真的,她心裡也已經確定了。因為在她心裡,教授的天賦以及教授在科學史上石破天驚的地位,確實就和那位英年早逝的、驚才絕豔的艾琳博士一樣,無可比擬了。
她們是不可能分出伯仲的。即使不是一個人,也必然並肩留在聯盟的科學史上了。更不用說,她們實際上是一個人。
沈月璃睜開眼,正想開口,最高階別的通訊突然響了起來,沈月璃若有所感,眸光倏地定住,一邊接一邊飛速往頂層的實驗室跑去,那邊通訊說的卻是:
“參座,教授!”
“教授回到空中島監獄了!”
空中島監獄獄長這個職位在以往貴族的可挑選選項中,一向是事少錢多清閒的典範,有上進心的年輕貴族也大多不會選擇這個崗。可自從教授從空中島監獄釋放出來,之前曾在這做管理員的瑟琳·諾伊也藉助教授的關係一躍成為最炙手可熱的年輕貴族後,不少貴族就擠破了頭想要來到這裡。
雖然李彌選擇這裡作為跳板的時候沒有想到和其他各自使勁的貴族一樣,想在這裡聯絡教授的舊人獲得教授的青睞,但她確實想知道這裡有甚麼魔力,讓教授在短短兩年研究生涯中一直待在這裡。
她也一直對這裡的管理很上心,雖然自從教授離開後這裡自稱是教授朋友的罪犯不少,可她也儘量秉公處理了,這會兒她正在巡視,快到教授曾經居住過的那間囚室時,助理忽然臉色發白地遞過來一個通訊。
她接了之後,立刻變色,接下來就一直在管理室緊張等待,直到等來那位教授原來的管理員瑟琳貴族已經北部戰區的司令閣下薄銦、參座沈月璃。實際上大部隊還在後面,但李彌已經低聲:“各個分割槽的特殊通道已經開啟,供特種部隊進入了。”
薄銦抬手,示意可以了。她看向沈月璃,沈月璃低聲:“教授五感一向敏銳,現在恐怕已經發現了。”
薄銦嘆:“我們惹教授生了好大一回氣啊。”
李彌更加緊張了,薄銦卻只是讓沈月璃先行,自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背影時,忽然想,能讓教授這樣信任的年輕人,哪怕哪天把這個位置留給她繼承,北部戰區,應該也會固若金湯吧。
沈月璃實質上甚麼都沒在想,只是關注著那些旁邊的囚室,直到到了那間囚室附近腳步輕輕頓住。沒有遮擋的囚室門是半掩的,在裡面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色的普通實驗服,戴著眼鏡,握著書,一邊走動,一邊在翻看。聽到聲音,她抬起眸。沈月璃霎時間被這個眼神戳中,大步走進去,握住教授的手:“教授……”
傅芙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然後收回視線。
沈月璃低聲:“請和我們回去吧,教授,所有人,都很擔心您。”
“實驗成功了。”
沈月璃:“……我們知道。”
傅芙似乎是帶笑,又好像是平靜問了一句:“是科學把我帶回到了這裡對嗎?”她所能走出的唯一閉環,就是在那個時空受到不公對待的艾琳博士,在這個世界,因為科學再度衰微,被拯救。
她沒有了再回到過去抹消自己存在的理由。因為假使這個時空的傅芙和那個時空的艾琳都不復存在,那麼現代科學,科學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她在科學史上的作用,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重得更多。
擔心打擾到教授,薄銦並沒有進去,李彌也留在外面陪她,但是青天和白日卻立刻趕到了這裡,而且為教授帶來了換洗衣物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傅芙只是漱了個口,清洗了一下,但卻沒有提出要離開這裡,而是在囚室裡轉了一圈,才說:“讓嚴椋過來找我吧。”
沈月璃自然不會拒絕教授的要求,哪怕在這間隙,青天依然按照教授往日對科研任務的排序,為她低聲說明了一下近日戰場的情況,和織女的使用,提到織女箭無虛發,戰無不勝時,教授只是微微一笑。
她說:“織女本身就是為這樣的情況考慮而設計的。至於你所說的死而復生,時光倒流,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隨著復生次數的增多,異種的強度正在緩慢降低。”
“是的。”青天很驚喜,立刻求教:“教授是怎麼知道……?”
“因為對人的時光倒流本質十分危險,涉及到多個時空的複雜變幻,即使是成功完成時光倒流,也不可能多個人並行穿梭,所以他們對時光機的設計本質是對物質時光倒流實驗的拙劣模仿,把人當成物質,就會在一次一次實驗中逐漸磨損。”
沈月璃回來了,聞言低聲:“也請您不要再磨損您自己了。”傅芙偏頭,正對上沈月璃背後嚴椋那一雙灰瞳色的眼睛,傅芙一頓,不自覺地說:“不過,我也的確是有許多失敗的地方吧。”
哪有?怎麼可能呢?每個人都想反駁,卻見嚴椋走過去給傅芙戴上那支透明的腕錶,她只是伸出手,然後說:“回去路上順便看看織女的狀況吧。”
沈月璃精神一震,教授這麼說就是同意她給惴惴不安的前線報個平安,實驗回來,教授已經同意用她的名義,去安撫這些受驚的人。
果然只有過去真的過去,才能讓教授明白,她對人類的價值從不在於多少載體1的內容,而在於那樣冷靜、成熟、無所不能的精神和科學領袖的氣質。
軍部會議召開。
一開始清理戰場的諸將領還在想,恆星級武器已經狠狠壓制住了貝塔星人的氣焰,還有甚麼可召開軍部會議的,該不會是教授真的出了甚麼事吧,沒想到一進入會議先見到坐在位置上的教授。
諸位將領一驚,下意識站了起來,傅芙只是抬頭,向她們頷首。雖然她們現在的戰況遠遠達不到需要教授親自指教,但是教授既然來了,指揮權毫無疑義地歸屬於戰艦的總工程師、設計師以及攔截和攻擊組網的主持者。
傅芙說:“大部分的戰艦都已經撤回來了嗎?”
“是的,”回報的將領謹慎道,“大部分都損毀程度不高,在返航途中完成了自修復。約75%在臨近停泊港和基地自動靠岸了。”
“那就讓她們有空再出發吧,”傅芙抬起頭,“攔截組網索引到了貝塔星人主星的座標。”
“……”
雖然教授有事不習慣說她找到了,而是研究成果或其他團隊內成員找到了,但聽到這話的所有人都明白,x教授離開的這兩三天,是完成了重大實驗的核心突破,也為她們帶來了敵人的最大弱點。
雖然全勝,依然乘勝追擊。
和教授完成研究的作風一模一樣。
當教授回到黑井基地時,所有人聽到宙子釋出,教授完成了時光逆流的載人實驗,和平行時空交叉分離時間點的絡合證明,而且這次證明還協助她們在前線戰場上獲得了敵人的母星位置和全部基地座標,都有一種:
雖然早知道教授厲害了但是沒想到教授這麼厲害,而且原來所謂震驚時代的科學家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震撼感。
尤其是教授回到基地,就繼續著手她之前關注過的SSS專案的研究,依然碩果不菲時。有人懷疑,教授真的失蹤過嗎?難道那只是反叛軍為了惑亂軍心而放出的謠言?
直到一月某歷史學團隊放出重磅證據。正值前線戰場全面收尾,貝塔星人實為舊人類,是教授平行時空理論的決定性證據這一理論成果即將釋出的重要時期,忽然有熱搜席捲星網說:
#艾琳傅芙 時空穿梭實驗#
#我們背的原來都是一個人!#
#兩大巨擘的震驚合體#
【在艾琳博士遺物中得出重要證據,當艾琳博士在1037號基地獲救時,身上曾帶有為確保傅芙教授健康而定製的透明生理資料統計腕帶,證明時空穿梭中,傅芙教授曾成功返回過去奠定我們這個世界的科學基礎……這是人話嗎?】
【啥意思,能進行時空旅行了啊啊啊啊啊】
【魔幻了,所以艾琳博士還活著?我倆偶像是一個人?!(暈倒)】
【怪不得,能說嗎,我一直感覺兩位教授挺像的……】
【怪不得反叛軍瘋了一樣的要針對教授】
【我敲……世紀大發現】
【科學史真的要改寫了】
課堂上,老師還在嚴謹介紹先行機甲戰艦設計的前沿範本,直到看到兩個學生將艾琳博士曾經的設計稿與傅芙教授公開的設計圖疊在一起時,搖了搖頭,笑:“今晚有教授的公開講座,記得……”
“知道,記得聽!”
傅芙在浪花星的新住所放下書,看到桌上的聯盟功勳勳章時,只是移開視線,隨懷青卻敲了敲門。不久前他接受了全新生理組織的移植實驗,現在從身體上和心理上來說,都是一個完全嶄新,卻是人類無疑的“隨懷青”。
但他和嚴椋還是有細微不同,傅芙還未習慣,所以沒有轉過頭去。
隨懷青卻走進來:“顏醫生想要見你,見嗎?”
傅芙:“……”她低頭裝作看書,過一會兒才說:“晚上新研究成果的釋出會,你和我去吧。”
隨懷青彷彿一個忠誠的助理一樣:“我甚麼都不會。”
傅芙看向他:“順便再和我一起去看一看媽媽。”她真正的媽媽,傅女士。
隨懷青:“……”他低眸,伸出手:“我也可以學著去。”
傅芙:“你甚麼都不用學,就可以陪我一起去。”她說:“這是F.F博士的特權。”
隨懷青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也是配偶的特權。”
隨懷青:“……”
“不是貼身助理的特權嗎?”
傅芙啞然。但她心裡明白,隨懷青之所以可以對出現的其他人表現得耿耿於懷,是因為他明白,身為這個星際的首席科學家,她身邊自然需要其他人照顧,而照顧她的人在多,都不可能與他比擬。
因為只有他是她真正意義上兩個世界的作品。
“你讓系統回去了嗎?”
“當然不。它既然已經被送給我了,當然要給我打工。”
而默默在那代替北部之星一部分職能的系統只是一邊處理委託工作,一邊看向模擬人生系統的視窗。
【0歲。你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六等公民之家(你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家庭,母親大出血死亡,父親酗酒賭博,不想管你。你在半歲時被狠心遺棄)。】
【3歲。你在流言蜚語和鄙夷中長大……】
【4歲。(你被傅女士收養。)】
……
【25歲。你被評為星際十大名人之首,兩度蟬聯本世紀最偉大科學家,三次獲得首席科學家獎章及聯盟勳章。委員會授予你終身榮譽。稱讚你為“上帝之手”“戰艦之母”“智慧之神”“星際瑰寶”。】
【你所設計的戰艦機甲在反入侵戰役中大放異彩,並且成為壓制舊人類的決定性武器。星際發現你與艾琳的聯絡,親切地稱你為“科學之母”“科學之光”。】
【你已經走到一個天才的頂峰。】
事實上誰知道天才的頂峰還會怎麼樣呢。系統心想,只有宿主本人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說好的梗還沒想好,那就下本有緣再見吧感謝小可愛們的陪伴!和浮浮和浮浮的完美助理說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