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漆黑……
漆黑而暴雨閃爍的天幕。然而那並不是暴雨。
當迅疾的閃電再一次亮起, 龐大的戰艦如即將靠岸的巨輪，突然“觸礁”時，那細細的銀白色的雨絲, 也在一瞬間化作瞬間彈開成數百隻的線蟲！
通訊頻道內有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星環蟲的變異體！開啟遮蔽！”發出預警的機甲並未回頭，也並未開啟特殊通訊頻道，很快就有數聲響應，宛若處在迴音壁裡，有接連不斷的迴音一樣：
“開啟遮蔽！開啟遮蔽！”
仔細聽卻能聽出那並不是人聲，而是每個機甲作戰士兵的“跨空域作戰輔助AI”, 簡單來說，它們都是北部之星的變體。連線過數十萬艘戰艦的北部之星以它的平穩和強大為各位士兵鋪路。
“即將開啟一號隱洞瞬移通道，預計轉移目標：四號點。倒計時, 十五, 十四……”
“即將開啟二號隱洞瞬移通道, 預計轉移目標：五號點。倒計時, 十七，十六……”
“即將開啟三號隱洞瞬移通道, 預計轉移目標：七號點。倒計時, 十九，十八……”
當機甲內部的AI冷靜地為機甲和戰艦的戰線規劃路線時, 龐大得甚至有點笨拙的戰艦正在緩慢拉長自己的軀幹：它可容納三百人的艙體內，還沒出艙計程車兵進入自己的機甲，開啟多核發動引擎，做好準備。
直到黑洞發射儀做好準備，戰艦各部分的機械手也拉伸到極致時，戰艦猛地向四周彈開，從戰艦“縫”內暴露的機甲們彈射出來, 一個翻身，一個飛躍，一個橫掃——接連進入展開的隱形黑洞區域，閉上眼睛，完成瞬移！
“目標機甲完成轉移：392！”
“目標機甲完成轉移：456！”
“當前正在繼續轉移！”
而另一部分無需轉移的機甲士兵不受她們行動的影響，當戰艦拉伸開時，部分人翻身抵達戰艦外壁附近，一伸手，可變形的粒子形態的輻射遮蔽薄膜立刻包裹在她們手上，然後瞬間蔓延至她們全身。
這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遠看看不到，但是近看就如同那場“雨”彙整合的外袍一樣，透明且輕盈。可它們不但不是外袍，還是誅滅這場變異蟲族雨的利器。
只見其中一臺機甲披上這外衣後就立刻握拳，然後猛地對準線蟲砸出去：一分鐘繁殖幾百只的蟲族立刻被碾碎成齏粉！如礦石炸裂般飛濺開來！而她身上的防輻射外衣也立即跟隨她的動作震盪。
劇烈的，上下起伏的，你以為是波紋，但旋即，那波紋中就伸出一隻只透明的手，將其餘僥倖逃脫的線蟲包裹，然後“燃起”一團白色的火：重組瞬時攔截網！與遮蔽網結合，立刻就能對這種細小如螞蟻的蟲族造成致命打擊。
阿芙塔只覺得渾身在熱血沸騰。自從手傷恢復後，她就沒有再打得這麼痛快過了！而且這次她還是副隊長，她聽到後面的人喊了她一聲少將，她立刻揚聲：“從這邊開啟口子追過去！”
貝塔星人往聯盟滲透得越來越少，且前線大獲全勝後，剩餘的貝塔星人和反叛軍更是全線潰敗，她們正在追擊的就是其中一支。這支部隊起初還負隅頑抗，打到昨天就開始丟的丟機甲，扔的扔武器，阿芙塔她們始終不眠不休，就是因為上將和她們說，教授身上的基因病不穩定很有可能就是貝塔星人設計出來的症狀，她們需要抓到一個貝塔星人為教授治病，而且等級越高越好。
阿芙塔記得自己受過教授的恩惠，所以在這支部隊裡升得很快，雖然已經是少將，卻從不在隊伍後面指揮，而是身先士卒，這次也是。
她眼睜睜看著一個隱形機甲的邊緣顯露，空間扭曲訊號提醒之時，她也憑藉經驗瞬間看出那塊空間不對勁，扭身鑽進一個為瞬移發射出的黑洞中，再一個高踹飛撲：隱形機甲的外殼被她這一腳一拳硬生生砸破！
渾身是防護和武器的銀色機甲將隱形機甲按著砸碎，到通訊頻道召喚她們返航時，阿芙塔還在氣喘吁吁，輔助AI的機械手從機甲駕駛艙內拿出營養液，給她注射進去。
她則滿頭是汗聽著通訊頻道徵召：“是！”
上將：“人家是特地來參觀的，別嚇著她們了。”上級話裡明顯有著嫌棄，本來也是，剛打完麼，能有多文雅，但阿芙塔還是知道上級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擦著汗眯起眼睛：“可惜只抓住這個，讓另一個跑了。”
“行了，還能讓我們一網打盡不成？收拾收拾，聽說這個人身份很不一樣，上面特地選的你，就是看中你的本事，讓她們好好見識見識我們第四軍的風範！”
“是！”
可惜上將不知道來的是誰，不然肯定後悔說這句。還好阿芙塔此刻對此也是一無所知的，她只在機甲內建裝置中清洗了一下，檢查了一下機甲開啟自動維修模式，然後瞬移來到她們的駐紮基地附近。
這裡圍繞著基地一個橢圓，烏泱泱全都是整齊排列著的戰艦陣列，內層是機甲的位置，機甲大門前有一條伸出來的十米高三米寬的通道，供機甲進入，因為基地內部有內建研發中心，可以對損毀程度嚴重，無法進行簡單自我修復的機甲進行修繕。戰艦修繕中心在下面，更大。
阿芙塔很喜歡進這裡，因為聽說偶爾會有教授和教授團隊的人參加修繕。可惜她一次也沒碰到。來參觀肯定是去基地裡，阿芙塔想也沒想就往裡飛，一邊想著不知道教授身體怎麼樣了呢？
私密通訊頻道里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歸隊！阿芙塔少將，你的接應位置在第四方塊矩陣一。”阿芙塔驚訝地扭頭，竟然是在外面？
等抵達接應位置，才從接應的人身上看出這次參觀的不同尋常：“莉爾隊長！”
莉爾已經升任上將，站在戰艦的舷梯平臺上，肩章金黃，黑色的軍裝襯得她筆挺帥氣，帽簷下也只露出一雙鋒利的眼，但她只微微露出一個笑x，很快就嚴肅神情，緩緩搖頭，阿芙塔意識到嚴肅，不由得讓機甲站直。不對，這時候她才想起來她是不是該從機甲出來？
沒想到莉爾上將就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將手舉起輕輕擺了擺，然後她走到門邊輕輕地拉開艙門：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頭髮略長，披散在腦後，戴著細框眼鏡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身形纖細，眉眼卻很溫和，給人一種閱歷和經驗都很豐富的感覺，難得的是沒有學究死板的氣質，反而很謙和，她的那雙眼睛像是深邃而不危險的星雲，看多了讓人似乎不自覺想沉浮其中。
更難得的是阿芙塔認得那張臉，她差點失聲：教授！那位她和前線沒有人不認得，甚至她剛剛還擔心她狀況的教授，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了！
但教授明顯是不想驚動她人，這點從上級都不知道她是誰，誰同她來就可以看出來，但傅芙還是很禮貌地問了句阿芙塔，阿芙塔感覺出來她是帶笑的：“我想試試看你的機甲，可以嗎？”
可以可以，怎麼不可以！第四軍誰不知道教授是機甲之母，是整個她們所用Y型機甲的總工程師、總設計師，也是整個基地研發中心的名譽主任，整個前線有一百多個新建基地，只有她們基地有這個殊榮呢！
阿芙塔不自覺驕傲起來，可機甲放下舷梯，她在操作屏中注視著教授在研究助理陪同下走上來時，她還是緊張了，竟然不自覺開始留意旁邊有沒有敵襲，雖然教授乘坐的那艘戰艦就是據說戰鬥力最高的盤古柒。
教授到了駕駛艙門前，阿芙塔才反應過來急急地按開艙門鍵，教授一走進來，阿芙塔就覺得寬敞的駕駛艙逼仄了，她一下子彈起來，結結巴巴：“教，教授……”
傅芙用目光安撫她：“坐。我們只是借坐。”
莉爾也恨鐵不成鋼地提醒她：“阿芙塔，你現在是駕駛員，主攻手！不能離開自己的駕駛位！”她也還是怕阿芙塔給教授留下不好的印象了，畢竟她知道她多麼崇拜教授。
好在阿芙塔很快反應過來，深呼吸後坐下來，只是還是拘謹地對教授點點頭，傅芙婉拒了青天讓她坐下來的提議，站在操作屏旁的觀察舷窗前，凝望著黑色的星空。
青天安排道：“您就帶著我們在這周圍轉一圈吧。”
傅芙笑：“是，Y17的戰鬥效能應該夠，不怕它在這遇到對付不了的敵人。”
一說話，阿芙塔又開始結結巴巴，雖然手上已經開始動作了：“是，您設計的Y17很厲害！超級厲害！我們隊裡都搶著用它，只是我升了少將，有了一臺高階機甲的申請名額，我立刻就申請了，而且開著它打起蟲族來就是快！”
“有不方便的地方嗎？”
“沒有，唯一不好使的地方就是太快了，前期訓練我老是轉彎轉過頭，後面練了一個多星期就好了，準頭很強，而且也很敏捷。”阿芙塔開啟了話匣子，冷卻下來的情緒又開始興奮：“有時候追蟲族跑得比它們長翅膀得還快。”
“你覺得能源轉化率怎麼樣？”
“很好，挺好的！我們部隊最好用的就是它！”
……
阿芙塔誇得停不下來，一路上傅芙偶爾問個問題，說多了教授身邊的科研助理總要轉頭，阿芙塔就會察覺到自己說多了立刻閉嘴，不過這次繞圈還是繞了一個小時，回去時部分機甲都休眠了，剩下的警戒。
“謝謝你的帶領參觀。這裡的星空很美。”教授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要是這麼美的星空不同的人也能欣賞到就好了。”
阿芙塔撓撓頭，想說不是一直都能欣賞得到嗎？等教授走了，她才立刻被那些休眠的機甲包圍：原來上將不允許她們逗留在那，她們就藉口裡面機甲停不下了，把機甲停在那，然後藏在裡面，為的就是這個時刻討伐：
“天啊阿芙塔！你運氣怎麼這麼好！”
“我也想去給教授帶路啊啊啊！”
“快說教授和你說了甚麼！”
“快說給我們聽聽啊啊啊！”
阿芙塔被戰友和羨慕嫉妒乃至扼腕的上將（沒錯，上將自己還是跑來了）淹沒的同時，傅芙已經透過瞬移通道回到黑井基地，但她沒有聽從青天的建議休息，而是說：“再帶我去一個地方吧。”
白日環繞她的手腕解開一個甚麼東西，透明的腕帶才漸漸顯出色彩來，顯示出這一路測得的數字，基因穩定性67。白日神色難看，這個數字還在一直降低。
她擔心地抬起頭：“教授……”
可是教授決定好的事，沒有人能改變。而且教授還有著一個完全沒有餘地的理由：“在進行實驗之前，再讓我看一眼吧。”
前線戰場她已經去過了，這次她要去的是特殊審訊室。秋明月，她始終很在意這個女人。雖然一開始她並沒有留意到這細微的相似。
她在現實世界的母親也叫文靜。只不過姓傅。是她的養母。
教授只是站在審訊室外看了她一眼，就開口：“進去吧。”
秋文靜坐在特殊審訊室中，雙手雙腳發顫。這種發顫並不是一種疾病，而是由於心理上的慌張，雖然是不明來歷的，導致的肌肉和組織的痙攣。她也不受控地想到她再也無法把控這個不乖巧的女兒讓她聽話了，就像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一樣。
但她卻又不願意俯首下來承認她犯了錯。
這些天她仍然在不停地為自己找藉口，回憶她那個女兒不聰明愚笨的那些時刻，有時候甚至會綁著縛帶，依然想從座位上突然跳起來那樣似的，念著：“沒錯，她那個時候就是那個樣子啊！”
教授看到這樣神經質的秋文靜，沒有和她說話，而是吩咐宙子把她身上束縛她行動的縛帶解開。
對於這樣一個神經不正常的女人，防止她傷害教授是有必要的，但是宙子有一萬種讓秋文靜忽然失去知覺的方式，因此它只是思考了一秒鐘，就果斷執行了教授的命令。
秋文靜渾身是汗脫力地跌坐在審訊椅上，茫然地抬頭。她實在不算漂亮，蒼老疲憊得過分，這些疲憊，誰也不知道這是由於她不看重的女兒成為科研學者，還是她過分看重的兒子卻成為害群之馬更多。
教授只是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撩開她額頭上汗溼的碎髮。很輕柔的動作，像是在照顧一個幼童。
秋文靜仍然坐在椅子上，她那個角度只能看到教授柔軟的腹部，秋文靜突然打了個寒噤。
“很早的時候，我就以為自己被拋棄了。”身材纖細的女人低眸，語調緩緩地敘說著。誰也不知道她說的經歷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的，系統心想。
“看著同學和朋友的時候，我總在想，為甚麼他們有家人來接送，而我沒有；為甚麼他們可以叫爸爸媽媽，而我沒有。社群甚至商量著給我找一個監護人，但是她不同意，一定要把我送到別人那去的話，不如把我留下來。所以我就這麼留在她身邊了。”
沈月璃猜測她所說的是洛菲修女，因此表情有些時候顯得很難看。
教授卻問，微笑著：“您很恨我吧？”
“因為我，您失去了輕鬆度過個人生活的權利；因為我，從很早開始就在和那些說我愚笨的老師、朋友唇槍舌戰。您花無數力氣和其他人證明我和他們沒有甚麼不同，只是說話慢一點，反應遲鈍一點，不討喜一點。我常常會想，為甚麼您不擁有一個您更喜歡的孩子呢？也許看著她的時候都會比看著我更感到安慰。”
教授看著秋文靜的眼睛：“媽媽。”秋文靜根本不敢看教授的眼睛，應這一聲媽媽，不過還好教授本來也不在意。
“母親。”教授又說。
這回是蹲下來，仰著頭說的。
“你說孕育是一切生命的起源，生命的長度就是時間。如果時間倒轉，我也能回到你撫育我之前，回到出生的河流，重新成為你的孩子，或者，徹底地從你生命中消失嗎？”
秋文靜彷彿失去了意識。
“你一生的悲劇是因為我嗎？你的幸福和快樂是因為我嗎？”
教授抬起頭：“如果科學真的具有這麼毀滅性的力量，能讓一切回到源頭，請把我從你這裡得到的還給你吧。請把我的正確，和我的錯誤都帶回你的人生裡。”
“如果我曾經致人死亡的話，x回到母親的子宮，會讓我感覺把所有關於生命的罪孽全部贖清。”教授無聲片刻後，輕輕問詢：“應該會吧？”
因為母親是生命的起源。
做錯或者沒做錯的話，我都交給您，母親，就由您來評價我吧。
教授把載體1的金鑰塞在秋文靜手裡，秋文靜顫抖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但是沒有人把那個金鑰拿回來。她們都知道教授的含義。
傅芙站了起來。
——由您來選擇我該不該出生。
時光機的載人艙已經搭好，促進時光倒流的稀有資源也已經由各類貴族從庫裡提供，其中最難得的是各個貴族在繼承資料庫裡記載宇宙各個星系不同的演變歷程，但這點在她們看到教授能夠輕而易舉地修復時損後也不吝嗇提供了。
時光逆流實驗的發生已經不可逆轉。
她們根本沒有阻止教授的可能，唯一值得慶幸的或許只有一件事：她們已經找到進入教授實驗室的方法，在時光逆轉或許真的不可阻止時，或許還來得及阻止實驗發生，阻止教授，回到她出生的那個時間點去。
傅芙離開審訊室。系統卻知道傅芙撒下了彌天大謊。她所設定的時間點，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傅芙在這個時空出生的時間，她所進行的也不是單純的線性時空逆轉的研究。
系統忽然出聲：【你想回到你養母死亡的時間點去？】
傅芙頓住，她轉頭。
系統：【剛剛的那些話是對你養母說的。】
它的底層程序裡儲存著一份記錄。
【宿主001。死亡時間阿爾法系一類時空年12月27日。死亡原因：車禍。具體原因：為養母掃墓途中車禍身亡。
與宿主001存在極深牽絆人物：觀察樣本。死亡時間阿爾法系一類時空年7月27日。死亡原因：車禍。備註：宿主001存在強烈自毀傾向，建議慎重繫結。第二次備註：已進行情感淡化處理。但未知自毀傾向是否加深。】
【第三次備註更新：宿主001似乎已發現系統成因。阿爾法系一類二類三類時空融合中。】
【宿主已抵達最終模擬節點。即將開放部分加密資料。】
【001，你還有甚麼想和說的嗎？】
【……】
【媽媽。】
【……】
【嘀。記錄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