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沈月璃聽說過很多作……
沈月璃聽說過很多作戰將領因為一次戰役負傷而失去晉升途徑的事, 也見過很多高智商天才,因為少年時被聯盟百般優待,而漸漸失去那種異於他人的稟賦。但在這之中, 教授對自己的懷疑無疑是最讓人痛心的一種。
她讓其他人在看到她萬里無一、驚豔眾人的實驗成果後,又看到她大腦中這塊清晰得本可以照出整個宇宙真相的鏡面是如何在這樣一天天的懷疑、否認、折磨中變得面目全非的。
她甚至在想,教授在開玩笑嗎?
如果其他人對科研學者頭腦的珍視可以達到前所未有的級別的話,那教授的話簡直就是在其他人如此小心翼翼的情況下,還毫不顧忌地在她們面前將這面鏡子砸得粉碎。
教授的身體出現一點異常,她們都懷疑會對她珍貴的頭腦造成不可預估的影響, 何況是教授提到的完全失憶或是記憶錯亂的情況?那隻會是更加難以挽回的毀滅,是宇宙大爆炸式的摧毀。
但她看著教授的表情,她知道是確切的。教授的判斷只會是確切的, 無比精準, 因為在青天都沒有進入那間會議室的情況裡, 教授還是保持了冷靜, 一直到司鈺司令提到隨鄞或者是隨懷青,她的情緒才出現波動。
她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司鈺沒有撒謊, 那麼沈月璃很輕易就能猜測出這位出身貴族的司令閣下和教授說了甚麼:“她告訴了您, 記錄裡甚麼都沒有查到對嗎?”
傅芙看向沈月璃,是笑著的:“看來你們也早就知道了。”卻藏得這麼好, 果然不能低估任何人的演技。
她和沈月璃的聲音卻同時響起:
沈月璃——“但那也不能證明確實從未發生過!”
而教授說的是:“那你們還要欺騙誘導我到甚麼時候?”
沈月璃:“不,教授,北部戰區從未……”她看到了教授的眼睛:“或許,有那麼一時半刻,是為了得到您的研究成果,但北部戰區選擇隱瞞而不是繼續查探,也絕不是因為想要取信您和您一起作偽, 而是真的願意相信您——”
傅芙打斷:“虛假諂媚的話我聽得太多了。”
教授從沒有對她們這樣說過話,所以青天她們聽到第一刻都是有些驚訝,之後卻是難以遏制的表情難看,她們發現讓教授去見南部戰區的司鈺閣下真是個最錯誤的決定。
教授似乎也決定撕下那張假面。
那張和北部戰區和睦友好、雙方都只是為聯盟共同利益、她們的交易裡也不摻雜半分私慾的,或許只有教授才覺得,那裡面全是偽裝,而北部戰區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教授當真信任了北部戰區的假面。
“我也知道你們從來沒有信任我,我在空中島的身份,我過去的經歷,我和反叛軍的交集。”
“秋文靜,傅強,諾伊·凱瑟琳,還有我在空中島閱讀過的藝術史,齊水豔和齊水麗。”她淡淡地說出她們所掌握的一切關鍵性證據和人物,那樣的平靜從容,完全不像她話裡說的,她的頭腦已經病入膏肓。相反,正是這種洞察一切的魅力,使北部戰區無數人前仆後繼,但教授就是看不到。
一個頂尖科學家的眼裡,哪有秘密呢?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些不是監視不是防備,而是關心。或許她覺得,即便是關心都是有雜質的。
“你們也確實付出了很多。”
“為了得到你們想要的科研成果,不惜放棄前線的作戰計劃,全程駐紮在我身邊,為了讓我受到重視,戰區的整個研究資源體系向空中島偏移,”她偏頭,那雙眼睛裡沒有包容和溫和了,卻還是平靜的,有的只是平靜,“我知道,可我從不介意。”
“這本就是各取所需。”
“你們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你們,離開空中島,獲得頂級的科研資源,甚至回到科學前沿。但你們不能在交易之中,還夾雜對我人格的毀滅。”
沈月璃完全沒有想到……教授竟是這麼看待她和北部戰區的合作關係的,但身為北部戰區的將領她心中沒有憤怒,只有對教授竟從不覺得北部戰區對她的敬愛是真心的惶惑。“教授?”
“在明知道我所說的一切沒有證據支撐後,甚至在已經發現那只是我的幻想、記憶錯誤之後,還將錯就錯,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
傅芙:“我的罪名到底是甚麼?所謂的倖存者到底有沒有存在過?我是否像我所想的那樣無辜,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繼續從事科研工作……還有,爆炸到底有沒有我的罪過,我是不是算得上是真正德高望重的學者?”
她這樣毀滅她在北部戰區所做的一切,她真摯的、慷慨的援助,她讓其他人都不得不心生嚮往的崇高人格,卻還在說:“所謂的不能自殺、自暴自棄的不得已,究竟是我的一個心結,還是一個你們用於滿足我內心妄想的一個夢呢?”
“教授!您想得太多了,北部戰區絕無可能這樣……”青天都急急出聲,可她要扶住傅芙時,傅芙卻向後退了一步。她這樣安靜地看著她們,像是從未融入她們之中過。
這種防備、疏遠的姿態深深地傷害了跟在傅芙身邊的人,但她們都沒有靠近。青天手指捏緊:“教授,請您相信,以您和北部戰區建立起來的情誼,北部戰區絕不會以那種態度對待您,更不會以那種眼光,妄圖欺騙你!那都是南部戰區的狡詐所為,是她們的一面之詞。”
傅芙:“我和你們之間從來不存在甚麼情誼。”
眾人臉色一白。
“從一開始就是交易,只是因為有科學的粉飾。我從不自以為是的覺得一個罪犯能成為一個戰區的核心。但我只是沒想到,我的混沌糊塗能到這個地步,讓你們苦心竭慮哄騙我滿足於內心的自憐情節。連我自己都在欺騙自己。”
“我從不是在為可能的犧牲生命而工作,而只是服務於你們為我營造的經年的妄想,對嗎?”
“這可真是,太可笑了。”傅芙閉上眼睛:“我研究,你們產出,這本是很共贏的。我和所有戰區都是這樣。但偏偏我在入獄之後有這樣傲慢且自憐的情緒在。”
她竟然低低地笑了一下:“要連累一個戰區為了陪我演一場戲,如此大費周章地設計。”如果不是司鈺作為局外人的拆穿,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妄想。
她輕聲:“我真的好累。”
星雲的紫色光斑透過防護玻璃在寂靜的人群中流轉。
沈月璃:“您可以不相信我們,但您難道都不相信自己的大腦嗎?您可以一如既往地完成那些精妙設計,那些痛苦自責,還有經常發作的類綏因病病症,都是真實的,絕非虛假,若是虛假的,北部戰區又怎麼可能遷就您到致使您發病,無法從事研究的地步!”
“您的過去如何,是否真實,都是我們一步步看在眼裡,司鈺閣下並無瞭解,才會懷疑您的話是否真實,但是我們難道就不能因為您的所作所為,即使沒有證據x也依然選擇相信您嗎?難道您不相信您是一個會為害死他人而痛苦的人,而非一個利慾薰心最終入獄的人?”
沈月璃:“我們沒有告訴您,是因為北部戰區堅信我們還能找到更多的證據,聯盟委員會的記錄缺失根本不能證明甚麼……”
傅芙居然反問她:“那還有甚麼能證明?相信我的大腦。”她笑了笑:“它已經不知道欺騙過我多少次。至於你們,連顏昀的身份都是虛假的,難道還指望我相信你們嗎?”
她看向顏昀:“如果我沒有發現你們的欺騙,你們是不是會在我發現外星異種的飛船時將實驗事故的原因歸結於它們居心叵測而已?”
沈月璃張嘴。她發現在這位教授面前,一切的解釋都是如此蒼白。她太敏銳,所有的真心誠意擺在她面前都像是哄騙她完成更多研究的假意。
這也確實,並不稀奇。
聯盟可以滿足各位科研人員千奇百怪的慾望,她們的好奇,她們的傲慢,甚至她們的隨意。偏偏教授所要求的是她們現在求不到的,她們根本無法向教授證明,所謂的爆炸事故不是一個教授幻想出來用於滿足自己自憐情節的虛假記憶。
傅芙很平靜:“我說了,如果你們防備懷疑我,也大可不必裝作從沒有過,為了接近我包裹成真心的戲碼我已經接觸過太多,我也不介意不去戳破這種假象。我早已告訴過你們,北部戰區不是第一個。”
青天感覺很無力。
白日也說:“教授,我們真的相信您所說的每一句話,也不覺得那是虛假的記憶或是妄想,我們只是沒有證據……請您千萬不要這樣懷疑自己。您的類綏因病還沒有痊癒不是嗎?這樣的懷疑拷問只會傷害您。”
傅芙閉上眼睛。
科學的世界對她確實是殘忍的,她能看到得太多,所以其他人準備的謊言對她來說也只是一戳就破。可是為了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宇宙,還有源源不斷的人會欺騙她。
她所相信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傅芙到底是劊子手還是受害者?她已經完全無法分清。
她們知道,教授最害怕的還是,她明明是罪大惡極的人,但因為她們想要倒出她腦海裡的珍珠,記憶植入、篡改事實,讓她誤以為她也是道德感較高的受害者之一。
她的每一次自我懷疑、思緒混亂,對那面珍貴的鏡面來說都是一次極其恐怖的傷害,像,拿著鑰匙在白紙上亂劃。這樣下去,即使教授沒有類綏因病,也很快就會毀於對自我的厭棄。
這才是那群人對教授所作的最大的惡。
他們怎麼敢,怎麼配這樣支配一顆敏感多智的大腦?他們在她大腦上所施加的一點點擾動,都會使她整個的科學世界崩潰。
白日說不下去了,強忍著情緒想上前攙扶教授,但傅芙睜開眼睛退後兩步,白日張嘴。
“離我遠點。”
“……”
傅芙按著太陽xue,深呼吸著:“離我遠點。抱歉。”她搖了搖頭,像是不知道自己還該說些甚麼,轉過身去獨自離開,趕來保護教授的特種作戰士兵對視幾眼,看向沈月璃,但根本不敢跟上去。
在走廊盡頭,傅芙扶住了機械牆。
她們這才奔過去,忘記教授的排斥,顏昀立馬去握住那個手環,想要檢視上面的資料,卻對上教授安靜注視他的眼睛,他被看得很狼狽:“對不起,教授。”我不該以初旬的身份欺騙您。
傅芙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片刻後,她收回視線,默不作聲地任他們包圍。
沈月璃看她一眼,沉默地垂下眼簾,回到休息室之後,傅芙說:“讓他們把演練總結推遲。”她們從沒有聽過教授如此疲憊的語氣,她的聲音也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颳走的風:“我想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沈月璃喉間突然湧起強烈的心酸、憤怒,她壓下了,儘量平靜地對關上的玻璃門說:“教授,您的身體出現了我們無法解決的異常情況,我們必須稟告司令閣下知道……請您見諒。”
其實以前她也事無鉅細報告司令,只是這次她覺得必須讓教授知道。教授給她的只是一個背影:“隨便你們。”
“……”
沈月璃抬起手讓他們照常護衛,但是轉過身卻發現青天和白日都站在休息室門外,看著她,剛剛為了防止教授情緒激動,她們都沒有跟進去。但這樣的教授是她們從未見到過的。
沈月璃轉過身,對白日說:“這也是件好事,一旦跨越這道隔閡,北部戰區和教授將真正親密無間。”
白日低頭:“我們確實隱瞞了教授很多事,教授真的會相信我們嗎?”她還會相信自己嗎?白日只要一想到教授頂尖的頭腦已經痛苦到無法相信自己就覺得難以呼吸。她們彷彿正在看著一艘巨輪緩緩沉沒。
沈月璃沉默片刻:“你去叫凱瑟琳來。”
白日抬起頭。
沈月璃似乎有些自嘲:“如果比起毫無設計,還有誰能比得上一開始發現教授的人呢?我們必須讓凱瑟琳和整個諾伊家族站在我們這一邊,還有,南部戰區的其他人。”
她眼中劃過一絲冷光。
原本,南部戰區對於北部戰區來說,只是一個偶然的合作者和對手,她們即使知道南部戰區蠢蠢欲動也不會越過戰區做甚麼。
但現在,它動搖到教授和北部戰區的合作基礎,甚至動搖到教授的求生意志本身,她們必須從根本上改變南部戰區和教授是敵對的這一點。或者乾脆點,改變威脅到教授的那個人。
沈月璃安排好後,走到第四號棧道上。在那裡,站著等待她已久的褚肆。自從南部戰區司令司令司鈺要見教授後,褚肆就被隱隱排斥在各類事務之外,他也習慣了這種防備,但看會面之後,基地發生兩次戰艦集體警報,沈月璃也遲遲不現身,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他看著沈月璃冰冷的臉色,沉默片刻:“我能做甚麼?”
沈月璃站定轉頭:“你知不知道司家用她們獲知的絕密檔案威脅教授,並且讓教授開始懷疑她的全部記憶都是被我們及其他戰區植入的?”
褚肆變色。他反應了數分鐘,意識到這件事的後果比他預想最壞的結果還要糟糕,他和他的小姨一樣,只以為這位司令閣下再膽大包天,也只敢攻擊教授或是滅口,沒想到她直接戳破了教授內心最在意的爆炸事故,導致了教授的自我懷疑。
半晌,他問:“教授還好嗎?”
沈月璃:“你覺得呢?”
褚肆垂眸,沈月璃說:“我和參謀長都只有一個問題,這樣做是不是褚家的意思,還是說,你們也願意和司家就此完成切割?”
……
休息室本來是全封閉設計,但教授不願意讓青天和白日她們進入,白日不得已,將休息室更改為半透明的玻璃結構設定,現在隔著朦朦朧朧的一層,她們看到教授靠在左側牆壁上,面對著光屏毫無動作,一連數小時。
燕群山來了,他敲了敲門,對青天和白日都在旁邊注視著他的情況感到很奇怪:“怎麼?”
白日低頭:“沒怎麼,教授,可能還沒休息好。”
裡面傳來教授微啞的聲音:“甚麼事。”
這樣的淡漠使燕群山都有些驚訝,無論甚麼時候,教授都是溫和的,但他更關心的還是:“教授,您聽起來很不好,您感冒了嗎?”
教授沒有開門,也沒有回答。燕群山只好按照原計劃:“我也不想打擾您,但是您的時間安排中,現在應該已經在四號棧道進行收官演練……不過您沒參加也沒甚麼,只是在這之後我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您。”是團隊內部的安排。
白日看向玻璃門。
傅芙:“你回去吧。”
燕群山很擔心,但還是點頭:“好的,那教授,我們甚麼時候再安排一下……”
傅芙:“這幾天都不要再來了。”
燕群山一怔。他過於科研迷,以至於他都沒有發現青天白日臉上的難過,但是他的反應反而比青天白日都要大,他立刻轉身:“發生甚麼了?還是你們做了甚麼?”
“教授,如果是她們不敬您,我可以去找周院長或是中央科學院的莊教授……”
門開啟了。
“和她們沒關係。”傅芙平靜說:“我有些累了,你回去轉告顧教授,眼前有甚麼專案研究,全都暫停。”她說著,有些疲倦地扶了扶太陽xue,勉強地繼續:“如果有誰想要接手,可以提出申請直接繼續。”說完,她就要關門。
燕群山變色。
誰都x知道,對於以科研為全部生活的教授來說,這種暫停根本就不可能。但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玻璃門緩緩地合上,在即將合上時,他突然攔住,向前一步:“教授,到底發生了甚麼?是不是您患病了?北部戰區在威脅您還是……”
青天和白日立刻上前讓他出去,但燕群山只是注視著教授的臉色:“您的臉色很差,您是不是生病了,您需不需要我們的幫助?”
在他的注視中,教授彷彿是一陣雪。
脫離研究,脫離科學,她的身影稀薄得比一張紙還要輕。
傅芙背過身去。
“我沒事。把我手頭的研究整理一下分出去吧,”她終於有了呼吸聲,但是是痛苦的,沉重的,她聲音沙啞,“讓我安靜些。讓它們安靜些,別再來撕扯我了,或者你們就乾脆些,把它們全都倒出來。”
你們為甚麼不願意把它全都倒出來?
她扶住沙發,身後有人來報說綏因病康復期初期的葛教授來了,她們也不想報,但是之前教授說,葛教授的任何情況都可以直接報過來,她那麼關心一位素未謀面教授的身體健康,卻不能治好自己。
白日看著教授,她不想打擾教授,但是更害怕讓教授自己待下去,她會更痛苦:“教授……葛教授的綏因病發展了五年,今年才第一次恢復意識。”言外之意,您未必不可以。哪怕教授以為的記憶錯亂可能是真實的,教授也完全有可能痊癒。
但傅芙只是閉上眼睛。
“讓她們走。”
白日臉色變白。
不知過了多久,傅芙呼吸變得平緩很多。她輕輕說:“送我回空中島監獄去吧。”
燕群山猛的轉頭。他們都只知道反叛軍對教授的汙衊,但不知道,這些資訊都是真實的,更不知道教授竟已經不在他們面前掩飾。
傅芙重複:“送我回去。”
我本來就屬於那裡。
作者有話說:浮浮:威脅我是吧,我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