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南部戰區指揮中……
南部戰區指揮中心。
“你真要往我這找人, 找到了,和我們也脫不開關係了。”褚墨揚眉,並沒有因為褚肆話裡提及的優厚報酬而立即答應。
褚肆看著小姨背後綻放的青綠梅花。
南部戰區景色氣候與北部戰區大不相同, 北部戰區半邊區域被大雪覆蓋的時候,南部戰區的核心區正因沐浴暖陽而四季如春,這綠梅明顯也是一支新培育的品種,褚肆將視線移回到小姨身上:“參謀長既然默許我來與您接觸,就是默許您透過此事和教授產生聯絡。”
褚墨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但還是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答應, 她想了想,先當著褚肆的面,撥了通通訊, 讓還沒回來的學生親自去辦:“你在南部戰區非戰亂區範圍內找一個人, 男性, 二十到二十四歲之間, 受過良好教育,個性溫柔, 少時居住在第三星系, 並在教堂學校就讀,之後從事醫療行業, 無犯罪記錄,家庭關係及人際簡單,不要出身貴族。最重要的一點,眼睛瞳孔要是偏藍綠色的,長相容易讓人心生好感。未婚。”
“條x件符合就多找幾個,但一定要背景乾淨。記得我要親自檢視。”
“是。”
和褚肆結束通訊之後她又起身,招手讓門外親兵進來:“你之前說項參謀回來了?讓她來我這裡一下。”
一天後, 茫茫白雪中一艘艦艇穿越紛亂的碎玉瓊花,逐漸窺見霧靄掩蓋下的霧靄城。項蕤從艦艇上下來,由於是私人行程,並未有甚麼人大張旗鼓地接待,任玉的笑容卻很真切:“項參謀長,記得上次我還在通訊裡說有機會合作,這麼快就再見了。”
項蕤輕笑。她不瞭解任玉和沈月璃,但知道這倆師生都是老狐貍。前段時間北部戰區剛大張旗鼓邀請傅教授加入她們北部戰區,首席團隊的事連中央星系都有所耳聞,任玉就突然這麼熱情,說沒有鬼,鬼都不信。
可是擺在南部戰區面前的利益是實打實的。其他戰區也不是沒有過首席教授為所在戰區的合作戰區服務的先例,雖提供的技術指導肯定比不上所在戰區,但為甚麼各個戰區都如此尊重、禮遇頂尖科研人員呢,不就是因為研究人員遍地,但領軍人物難求嗎。
前幾天,她也去聽了南部戰區召開的研討會議,全都是馬後炮,在聯盟莊芝教授的研討會議下模仿辦的,但討論了三四天,也沒有討論出個結果來,更不用提她們戰區的慕容教授,想加入中央科學院,卻沒有比傅教授先受到莊芝教授的青睞。
一個已經被放棄的黑井專案,掉到這位傅教授的手裡不到一個月就起死回生,現在更是成為聯盟機密專案。不怪自己在褚司座面前如此美言還毛遂自薦,實在是……她已經因為黑井專案得罪慕容恆,既然繼續受慕容恆冷眼還不如討好這位教授。
不過她其實知道得也不少,任玉還沒寒暄幾句,在棧道上,項蕤就柔和詢問:“教授身體還好吧?”
任玉看她一眼,倒沒有像項蕤想的一樣強顏歡笑,或是糊弄過去,反而笑容落了落,竟然嘆了口氣。項蕤眉心一跳,任玉自恃強硬,現在竟然也甘願在她面前露怯了。
“若說教授只是偶感病症,哪怕是綏因病,我們也願意花費無數為教授診治的,”她們正在走軍部最慣用進入戰艦基地的直降通道,僅容納兩人的方梯在迅速下降中閃爍著微光,項蕤眸中也閃爍連連,聽著任玉說,“但偏偏身體檢測做了一輪又一輪,連為委員會會長治療的老教授我們也請來了,會診就是沒有任何明確結果。”
任玉語調緩緩:“直到現在,教授也不能接觸任何文字資料。”項蕤心情並沒有甚麼波動:“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直到現在她還保持著,北部戰區如此主動一定懷有陰謀的想法,甚至都沒想到,北部戰區如此花費巨資,肯定是因為看到傅芙的成果而不願意她中斷片刻。
只是放任自己把心思放到任玉要向她介紹的新成果上——合作慣例,參觀既是表現實力,說服合作者的手段,也是一種誇耀震懾。她已經做好準備,任玉不會拿出最頂尖的,最新的成果。
但還是被那艘停放著的A135震懾。
幾百米高的中空通道下,全長有一百米的A135全身表面閃爍著微光,下一秒,有距離只有一米的鐳射炮對它表面進行轟擊——哪怕鐳射炮已經算小功率武器,但如此近距離的打擊,也算得上是級別到二的傷害了。二級襲擊,可以使艦體損毀,部分非關鍵部位損毀。
但她看到A135左翼尖端確實斷裂了,艙體表面泛著焦黑,AI也報警,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種AI報警的聲音並不像尋常危急舉報,很是急迫,反而非常冷靜,從容不迫,再說它播報的內容:
“自檢11號程序啟動。自檢損毀中,自檢提供修復方案,需提供材料及能源遞交主指揮官核對。核對成功,輸入自修復金鑰。”
“金鑰輸入成功,啟動自檢!”
下一秒,巨大的氣流掀起!她們隔著防護玻璃,清楚地看見A135那險些折斷的左翼尖端,受損部位向下摺疊,翻轉,然後用於停泊和投放物資的機械手臂,居然向外伸出,開始自動修復!
項蕤猛的扭頭,都忘了遮掩,再環顧一圈,負責維修的工程師只是站在對面另外幾個平臺,時不時記錄交流著甚麼,而維修過程全部自動!甚至在修復期間,還有鐳射炮二次襲擊——
沒錯,星際早就有可自修復的艦艇,但自修復的許可權僅限於:程序故障、非功能部件受損以及資料庫已經記錄的典型受損。但她作戰多年,剛剛看得很清楚。
任玉:“剛剛試驗的是非常規攻擊情況下的二級襲擊,不在典型可修復情況中,這種修復所需的計算容量已經超過艦載AI最高值的兩倍,但這是第37次實驗,同樣實現得很好。還有立體防禦系統沒有實驗。”
在她的話語聲中,項蕤看著裡面的大型艦艇,二次襲擊的鐳射炮正在對準受損修復的左翼尖端。
但艦艇的整體不僅沒有因為這裡受損而失衡,反而微微傾斜,給機甲留出了攻擊的空間,防護罩非常智慧的小範圍包裹修復部位,修復、攻擊、防禦,三位一體,互不耽誤!
宙子給出最終測試結果:“二級襲擊時,艙體受損的隨機37種情況修復試驗已完成,修復成功率:100%,修復時遭遇無法防禦襲擊受損率:0%。A135自檢系統載入已實現重大突破。”
是的,艙體受損時艦艇損毀情況一般已經很嚴重了,這時別說修復,能不能正常航行都不好說,可面前這艘這麼龐大,構造如此複雜的A135,卻能完成這麼高規格、高精密的修復,甚至無需維修師分析!這對艦艇來說,確實算得上重大突破。
更不用說她見過北部戰區這艘A135號。兩年前,它在塵海混沌區幾乎墜毀,艦艇儲存完整度不及10%,但現在,它煥然一新,連無需維修師跟艦,應對90%突發襲擊狀況都做得到。
項蕤看向任玉,任玉的微笑無懈可擊。
“現在我懂了。”項蕤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緩緩開口:“這樣的教授不能繼續研究確實是戰區的一重大損失。”
任玉這才切換了表情,沉默片刻:“您誤會了。這是教授之前的研究成果。”項蕤愕然。任玉點頭:“自檢系統的自適應已經開始全戰區載入,至少,之前聯盟都頭疼的JYXH號,這月沒有再發生任何故障。”這對項蕤來說算不上任何意外,北部戰區的故障戰艦全部被修好她早聽說過,她意外的只是:
“這只是教授成果的一部分。”
項蕤喃喃。
任玉目光沉沉:“是的。雖然教授在提出時並沒有指出,但你知道的,任何研究成果進入軍事實驗室,落地是第一要務,我們只是拓展研究了一點,就已經獲得這麼大的成果。”她苦笑:“現在您理解北部戰區為甚麼甘願讓出一部分,換南部戰區也要加入,使戰艦獲益,讓教授康復嗎?”
她看向項蕤:“項前輩。教授代表的不僅僅是一項成果,而且是戰艦進化、發展的一種方向。”這種方向,絕不能因為教授被疾病困擾,而停滯。
當天下午,傅芙在蘭洲城的療養院花園見到了移植進來的,三株品相絕佳的綠色梅花。她還是第一次見這個品種——以前在網上刷到過,只知道很名貴,而在星際她甚至都沒有聽說過,這也是自然的,新人類踏入太空,品種變異、很多區域不適合植物生長……還有,蟲族侵擾。
這些花確實名貴。她收回視線,聽褚肆和她介紹說,這樣的梅花,全星際都只有十幾株。“放在這裡暴殄天物了。”她又不會一直待在這個療養院裡,但褚肆只是跟隨在她身後,並沒有說甚麼。
傅芙也瞭解了他性格了,確實沉默寡言,但該開口時,所說的話都是一錘定音的,很符合她對軍人的印象:“明天開明教堂學院的洛菲修女想要見您,我安排在了療養院的會議室。需要我為您設定一個上午的時間嗎?”
這裡只有她一個人,之前散步的時候她和青天白日從樓上下來,看到有人來來往往還以為是其他病人,走近後發現是基礎款機器人,過了一天後,那些人換成了便裝計程車兵。
傅芙側頭:“不用了,我感覺好多了。”
她看向褚肆:“明天讓燕教授來x實驗基地吧,我也想看看北部之星的變體實驗做得如何了。”
教授毫無徵兆地恢復了健康,但其實北部戰區的活動並沒有結束,首先南部戰區那裡就沒有放棄尋找初旬的替代品——北部戰區的人相貌特點還是太明顯了,他們大多身材高大而且五官立體,因為地域原因,出現異瞳的也很少,但南部戰區則不同。
他們那邊大部分地域溫暖,人性格溫和、浪漫,身材纖細,溫聲細語,雖然教授並沒有向他們描述過初旬的長相,他的個性,安塞爾也無法具體說清,但他們根據第三星系人的普遍特徵以及教授的性格,也能分析出教授的偏好。
要找的人必須是溫柔的,寡言的,但是又體貼,心細入微。後面幾點是根據他們找到的人要照顧教授這一點提出的必要要求。還有一點,他必須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雖然在星際,這樣的科研助理有很多,但是找到普通人身上還是頭一個。
其次是南部戰區和北部戰區的合作,其實技術支援到甚麼程度,她們還沒有談好,教授會不會去南部戰區指導,也是會由教授決定的,但光是北部戰區已經擁有的成果,哪怕只是驚豔過項蕤的非線性跳躍,南部戰區都想拿到優先試驗權。幫忙找人已經是一個訊號,再有就是對反叛軍的大力打擊。
各個戰區雖然各自為政,但是對不同勢力的打擊力度還是有所差別的,北部戰區重視起來的反叛軍,流竄到南部戰區可能就只是他們不稀罕注意的蝦米,但褚墨也說服他們答應了這一條:沒有人比她更知道,北部戰區主動透露,教授病症和反叛軍有關這一條的後果了。
如果即使教授這樣級別的科研人員也不能得到保全,那她們對反叛軍又談何已經剿滅一說呢?
最後就是專案主導權這一點了。要知道聯盟的專案,特別重要的都是被中央科學院攥在手裡的,剩餘的就是一些中央科學院也願意參與,但沒有餘力,交給各戰區和各星系合作競爭的SS及SSS專案了。
比如黑井,最開始就是南部戰區依託慕容恆拿下的,但慕容恆中途退出,南部戰區請江樊代為轉圜,最後才被北部戰區截胡。一個戰區的專案應該由戰區方面主導,但現在,南部戰區願意放開到手的五個頂尖專案中的兩個——黑井專案也曾經算,現在不是了——給到北部戰區。
其實也就是給到傅教授手裡。
其實還有一個,因為慕容恆聽說這件事大發雷霆,找到司令閣下,南部戰區才沒有繼續,可是已經讓出的這兩個專案,他們是明確宣告瞭願意由教授來領導的。
即使北部戰區這邊反覆說教授身體抱恙、教授手邊有數個專案都有進展短期沒有時間,南部戰區也願意如此出讓,哪怕,成果得到後由於傅教授是北部戰區的教授,是要和北部戰區共享的,他們也不放棄。
南部戰區拎得很清:這些專案沒有中央科學院的指導本來也不太可能迅速獲得進展,與其讓中央科學院坐地起價,何不和北部戰區合作共贏呢?
當然,這一切還是基於北部戰區防禦實力迅速得到恢復的前提下。戰區沒有敵對,可是推進戰線時卻難免發生摩擦,誰都只是想當硬實力上的老大而已。現在南部戰區沒有搶佔先機,還好只是落到第二。
即便這些專案都沒有進展,那也沒關係。項蕤回來後褚墨和項蕤說:“哪怕只是能給我們的先鋒艦裝配上自檢系統呢?那我們人力的消耗,都會大大降低。”
項蕤:“戰艦存活率也會大大提高。司座,抱歉,剛見到教授的時候,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錯過了最好的拉攏教授的時機。”
褚墨哼笑一聲:“你看北部戰區拿到這麼多成果,也不願意向中央科學院交換,更不願意讓中央科學院插手,也不讓我們見到教授,就知道教授的身份一定是有問題的。”
項蕤皺眉,這點她也在考慮,可除了教授可能得罪過中央科學院外,她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去,還沒問需不需要調查,褚墨就擺手說:“既然她們該擔這個風險,就讓她們擔,我們也有我們的發展路線,能得利就得利。出個專案怎麼了?”
褚墨意味深長:“我們還出了個人呢。”項蕤停頓後點頭。雖說顏昀是個普通人,但之前的人都是北部戰區自己派的,可是隻有這個,是教授自己要的,她不相信會沒有甚麼特殊地位。即使之後需要更多接觸了,有顏昀這個引子在,也完全來得及。
傅芙還不知道她和安塞爾的對話,讓她“主動要了個人”,還在實驗基地為北部之星的變體考慮最新方案。中午,青天說洛菲修女來了。
考慮安塞爾這個前車之鑑,褚肆他們沒有對在教授康復後和她會面的戴·洛菲修女做太多安排,一是怕教授認為他們插手太多,對他們對洛菲修女的不尊重心生不喜,找到她來之前,褚肆就聽說這位修女對曾經教授極為關照。
二來是,見完安塞爾後他們也猜測,教授對曾經的老師同學也未必是懷念居多。
她有自己的團隊自己的朋友,雖然都已進入輪迴,但她未必希望她們的位置被取代。所以安塞爾和洛菲修女,更像是一種牽絆。讓教授心生死志時,察覺世界上還有一些人曾和她相關,未必是她親友,卻必定與她相關。
教授就是這樣心軟的人。
所以洛菲修女並未按時間和教授會面,只是先行抵達療養院和療養院的“服務機械人”打聽:“請問傅芙……教授是在這嗎?”
零看著她:“是的。”出於教授安全考慮,他們並未告知洛菲修女教授現在的身份,也沒有出面,只是給了她通訊方式,她沒料到這位教授很感激的洛菲修女也一點不慈愛,看她頻頻蹙眉的神態倒像發覺她們找錯了人似的。
這點系統也告知傅芙了。
【你親愛的師長,過去總是拿你與卓爾不群的傅無聲作比,當然也並非出於惡意的,溫和的前輩洛菲修女來了。雖然她由於智力加點的不及時,對你存在一些固有的偏見(並且很難改變),但是她畢竟還是一個好人。
在那麼多教師都因為猥褻虐待兒童被查的教堂學校,她雖嚴厲卻正直,總是斥責卻也不曾做和那些渣滓一樣的壞事。她一直盡力照看你們,雖然總是為你們的資質嘆氣。
但話又說回來,這個學校五毒俱全,卻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存在那麼多年,怎麼不能說明她的一絲個性呢?】
有褒有貶,傅芙都搞不清系統是把洛菲修女判別成一個壞人還是一個好人了。但或許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既不純粹壞,也不會純粹得好。她只是明白北部戰區找這兩個人的用意了。
安塞爾是同輩,洛菲修女是缺位的長輩,雖然原來她因為性格怯弱,存在感過低,實在是沒有甚麼人和她接觸,但這兩個人一個是一個身份的典型。
傅無聲作為兄長想取她的性命,秋文靜和傅強的證詞無用,她的同事全部死亡,親近教授都已經被她折服。
他們就只能找洛菲修女來對她進行審視。——傅芙完全沒考慮過他們只是想為她治療內心的疾病。即使考慮她也會相信這只是部分且佔比極小的因素。
現在她在會議室見到洛菲修女了,她依然用黑色頭巾包著,是前世傅芙見到過的那種裝扮,這也很正常,很多宗教風俗沿襲很多年都沒有發生變化,但她的面容卻讓傅芙眉眼微動。
她的左眼是機械眼球鑲嵌的,起身的時候,發出轉動的咔噠聲。傅芙沒有未模擬過事件的記憶,只能依靠洛菲的習以為常,判斷這是她十六年前就如此的裝束。
洛菲:“傅芙?你,你現在可長得太好了,我記得你入學的時候才這麼高,現在居然已經抽條,而且是個大人了。”她笑著,傅芙扶她坐下,態度並沒有異樣。
洛菲的慈愛卻很快轉變成一種挑剔、驚異:“你現在還戴著植入耳蝸吧?我聽莉爾提起,這種機械裝置會影響她們從軍和研究的平衡,但是你……我看你還做了研究人員是嗎?好孩子,你可千萬不要走彎路啊。”
她唸叨:“你的哥哥雖然已經失蹤了,可是,他畢竟還是一個研究人員,成果是誰的誰也拿不走……傅芙,你告訴我,你現在,真的已經做上研究了嗎?”
傅芙是一個人進來的,但x白日就在門外,聽到這話她皺眉,教授並沒有關緊門,但她認為作為一個助理她不應該有偷聽教授和師長談話的習慣,雖然安塞爾那時有過一次,但畢竟是為教授患病考慮,而且那已經是破例了,但以她的聽力,很難不聽到洛菲修女毫不避諱的懷疑聲。
洛菲長嘆:“來之前我本來還想去看看你那不負責的父母,大兒子失蹤的時候他們好歹著急過兩日,但有謠傳說你,你入獄了?這樣歹毒的謠傳他們不僅不反駁,還到處宣揚……不過鄰居說他們已經搬家了,你這裡又催得實在急。”
她抬手撫摸傅芙的額頭,像她現在還會這樣照顧鄰居家的一些孩子那樣:“你怎麼樣?他們說你病了?不過好孩子,我希望你不是出於某種不道德的理由,裝病好讓我幫你遮蓋某些謊言?你知道我不會的。”
教授聽起來完全沒有生氣,而是問:“您都說了些甚麼?”
洛菲唸叨:“還有甚麼,你小時候考試光腦都打不開,光電筆也拿不穩,學字母比班上最差的孩子還要慢……我的孩子,希望你別生氣,我只是實話實說,畢竟如果說謊,你可能會遭遇更嚴峻的下場。”
洛菲:“還有隨堂考試,我記得,你只拿了十分之一的分,可是現在,他們卻和我說,你是難得一遇的天才。”洛菲似乎不想嘲笑似的笑一聲,那樣實在是太失禮了,可是她的態度已經彰顯那是不可能的,她又憂心忡忡又猶帶憐憫:“現在好孩子,你告訴我,你還要繼續瞞著他們嗎?”
傅芙安靜地看著她,她思索著,卻發現這困境根本不難破除。不管過去她多麼的平庸泯然眾人,現在做出來的成果還是成果,是真實的,所以,洛菲的質疑、證詞對她沒有任何作用。
頂多只能說明她的天才天賦來源可疑。但,哪怕是這點可疑她都不想要。
這麼想著傅芙卻沒有反駁,這根本無需反駁,學校都有大段資料和考試記錄,可以證明她說的是真的:“您記得沒錯,那時我連學母語都很困難。”
洛菲笑:“那你怎麼會坐在這裡,還成了,天才呢?”她連受人尊敬的科研人員都不想說,很明顯,她對她曾經教過、庇護過的孩子也抱有一種不難理解的,似乎是很順理成章的輕蔑。
有些時候同情和關照不是因為同理心,而是源於可以掌控別人的快感。她現在猜測,未被模擬的時間段,這位修女應該享受過不止一次現在這樣一邊貶低一邊關愛的扭曲滿足。
雖然如此,她的關愛卻是真實的。
系統的模擬裡,沒有一個字提到,她被變態教師猥褻虐待,雖然她也沒有尊重。
傅芙說:“確實是我冒名。”
洛菲修女臉上露出那種不贊同的、滿意的表情:“那你應該和我去道歉,和我一起,孩子,她們會原諒你的。”白日覺得是不是該打斷了,教授卻起身:“我會的,只不過我還有事要忙,您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燕群山還一直在等她回去,白日看了眼光腦,發現教授對時間的感知十分精準,結束的恰好就是她和燕學者約好的十五分鐘。
教授就這樣禮貌地點頭然後離開房間,回去繼續研究時連洛菲修女的打壓一個字都沒有提起。
北部之星在眾人目睹下再次進行變體實驗的同時,穹頂形會議室裡,薄銦、寧曉在和幾位專家進行診療會談,她面前的是一份教堂學校的答卷,加上南部戰區的努力,她終於拿到了這份也已然是絕密的考卷。上面的字跡稚嫩,塗塗抹抹,和其他小孩沒有別的不同。
不同的是,上次調閱是因為懷疑,這次是為了診斷。其中一位教授說:“我們之前的治療中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部分聰敏的天性會因為外界環境的壓抑而拒絕表現出來,就像察覺到異色會更容易成為捕食者的目標一樣,她們拒絕和同齡人表現得不同。”
“但我記得,您說這是部分情況,而且以教授的智力成熟程度,不太可能幼年時期沒有任何發展。”
“您說的沒錯,從智力發展曲線和對教授的身體評估情況來看,教授至少三歲起就會表現出異於常人的超高智力,等到上教堂學校時,教授大腦的基本功能已經發育完全,不太可能意識不到自己的不同,和拒絕表現出來。但您忽略了教授的成長環境。由您提供的資料,教授的父母長期缺位,進入學校後,她自動地把師長洛菲修女作為母親的形象去信賴和依靠。”
由於教授是心理疾病,在這裡的是一位心理學的專家,尤其是智力發展心理學方面的專家。“而教堂學校又是這樣一個惡劣,不適合展現所長的地方,其他的孩子會欺負更好或者更差的孩子,因為他們不同。但是,這並不足以讓教授拒絕表現出天才秉賦帶來的好處。教授這樣的表現只有一個原因。”
研究告一段落時,傅芙喝水,提起教堂學校的洛菲修女:“她對我們每個人都好,尤其是我生病被欺負時,她會整夜守在我的床邊,只是怕其他孩子會趁黑暗嚇唬我。”
“絕對性感”告訴她,洛菲會這樣照顧生病的孩童。雖然不一定這樣照顧過她。
但是。
心理學教授:“她害怕失去替代母親的師長的關愛。”
天才的智慧和敏感,使她過早看透了洛菲修女對她的關愛和憐憫,只是因為她的笨拙和弱小。如果她表現得天才,那就毫無疑問會失去這一切。
他還和薄銦司令解釋這樣性格的成因:“我之前和您提起過,大部分頂尖學者都是對情緒不敏銳甚至十分遲鈍的,但研究發現,他們並不是全部。大部分頂尖學者對普通生活技能一竅不通,只是因為思考佔用他們太多精力,而大腦會告訴他們這樣是安全的。”
——薄銦:“但她很討厭傅無聲。”
白日眼睫顫動。
——“安全?”
“是的,不去解讀他人的情緒和惡意,就不會受傷。”因為太洞悉別人的情緒只會失望於人性的卑劣。但小部分頂尖學者則不同。
他們由於各種原因,或者只能洞悉他人情緒來獲得缺失的愛護,或者由於環境匱乏,不得不發展出這樣洞悉情緒的專長。簡而言之,被動具有了這樣一種無法使他們堅強,反而使他們變得脆弱的天賦。
但教授在很早時候就發展起來這一點。所以那時出於孩童的天性,她隱瞞了自己的特殊以獲得愛。心理學教授還發現這或許和她在深入研究時忽然應激發作有關。
“除了基地與爆炸類似的場景引起了教授的聯想外,教授應激也不是和常人一樣,害怕研究失敗帶來的後果。”畢竟教授的兩次研究都是接近成功的。
“而是害怕成功。”
眾人一怔,薄銦也緊緊蹙眉,司令的天賦讓她預感到這個判斷或許才是真的。
“她能預見到研究成功後,她會如何聲名鵲起被鮮花掌聲環繞,從而再次經歷捧上神壇,無法主宰自己的研究,最後爆炸的這一切。”
雖然事故並不一定是教授的責任,甚至可以百分百說,並非是因為教授“不是天才”,而是因為她太過天才,接觸到了其他人無法接觸,也無法給予她參考的領域。
她正在觸及宇宙的真實,而沒有任何文獻可以給她參考。在這種開創性的研究中,任何失敗都是有可能的,畢竟成功與否都是第一人了。
但她卻恐懼這種成功。由此讓自己患上應激障礙。
如此理智天才的人卻毫無理由把這一切歸結於她不夠有天賦。這很明顯是一種倖存者自責現象。加上教授過目不忘的表現有“超憶者”的傾向,也就是說無論何時她都能清清楚楚記得。爆炸的每處細節。
當她放棄虛無縹緲的母愛,選擇袒露自己天賦,走上了科研的最高點時,這種天賦剝奪了她作為同樣罹難者和他們一起死亡的權利。
心理學教授皺眉,斟酌:“可以說,教授質疑、輕視,甚至可以說,厭惡自己這種天賦。”
薄銦直起身:“有甚麼辦法能夠解決嗎?”
教授們對視一眼,嘆了口氣。沒有回答而是詢問:“教授還有其他親人或者師長嗎?”
薄銦目光沉沉。
“既然沒有,那就只能依靠緩慢的心理疏導和療愈過程了。我們還建議你們不要太過打壓教授的這種傾向,即認為自己的天賦不值一提這一類,畢竟教授的情緒是很x敏感的,如果陷入無窮的掙扎中,那無異於會消耗教授的心力,使她更加容易陷入過往的迷障中。”
薄銦卻沒有讓教授們第一時間離開,而是詢問:“甚麼樣程度的爆炸,才會讓一整個實驗團隊的人……都喪生?”
眾人對視一眼,卻誤解了司令的意思,以為她是想追問教授為何唯獨能生還,畢竟他們之前已被詢問過很多次,大概瞭解司令閣下的疑慮:“沒做防護的情況下,黑洞級別的星體產生的任何爆炸都有可能,而教授沒有受傷,只可能是正在操作檯的位置。”
薄銦向後靠,緩緩:“是教授操作了這項實驗,目睹了爆炸。”她擺擺手:“散會吧。”
寧曉沉默不語。
半晌薄銦才說:“你說,她們可能這麼瘋狂嗎?”
寧曉變色,雖然還算鎮定:“司令!”
薄銦:“教授曾和我說,她拒絕給出相關資料,而不是實驗失敗了,所以,由於想獨自掌握這項技術,他們沒給教授外的任何人做任何防護,借實驗室的事故滅了口,卻沒想到,教授因此大受打擊,連一點成果都不願分享,這是有可能的。”
寧曉沉默一下,低聲:“而且由於教授體內有機械造物,那樣做的風險很大。”薄銦眯眼。她指的是進行麻醉審問,和記憶提取。
非自然人強行手術,可能會死在手術檯上。
“一座覬覦已久,只有持有者能開啟,持有者卻拒絕開啟的寶庫。”
薄銦嘲諷:“難怪他們寧願判教授兩億年刑期,也不願意讓教授徹底閉嘴。”
寧曉:“司令,我比較關心的是,教授進入空中島監獄後,那些人難道就沒有派人監視嗎?我們雖然留下了影,還做了完全準備,但會不會仍有風險。”
薄銦之前也想過這一點,但現在已經想通了:“他們不敢,也不想這麼做。”
寧曉一怔。
薄銦手指抓著會議桌上的筆:“因為教授無論如何都會發現他們的監視。”而一旦發現他們的監視,教授就會想起爆炸,應激,而無法科研。
在此之前,教授也的確中斷了兩年的研究。
他們大概是在等,等教授耐不住漫長刑期的煎熬,或者純粹像她們現在不敢打擾教授養病一樣,只是避免刺激她。沒想到,教授真的堅持到今天。
寧曉厭惡說:“一群瘋子。”
薄銦:“沒有這群瘋子,哪有我們發現他們把柄的今天呢,寧曉,你再去一趟蘭洲城,要讓教授儘快推進北部之星的研究,還有,和蒲教授說,北部戰區對教授沒有秘密,北部之星的真正計劃,我們願意和教授公佈。”
寧曉卻站起身:“我正要告訴您,今天,教授恢復後蒲教授提交了報告,申請讓教授看看真的北部之星。”雖然她猜這對教授來說已經不是秘密了。
畢竟見到它後,教授就說了一句:
這不是真正的北部之星。
此刻的戰艦基地,蒲藍抬頭,這確實不是。然而等她預備和教授單獨溝通時,白日卻快步走來,低聲說:“洛菲修女堅持要到這裡來見您。”
傅芙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