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
有的地方來過,故地重遊的時候,心境不一樣,感觸就不一樣。
就像繆翊桐現在站在徐家彙大教堂門口前,努力回想去年出差來這裡的時候在想甚麼。
好像在想——天殺的,為甚麼要承辦這個活動?指手畫腳的人能不能都滾出這個世界。
之前每次出差來上海的時候,繆翊桐都會來徐家彙天主教堂。不是為了朝聖,也不是為了別的甚麼,就單純就覺得好看。
如果自己在以前那個時代,看到這樣的龐然大物,也會心甘情願地捐錢,奉行什一稅,可能會這樣想:這玩意能夠成功修建,一定上天的意思吧;光線經過琉璃彩窗折射,照在跪在墊子上的人。在那一瞬間,感官上的震撼是最真實的。可這不都是自己的錢嗎?想到這個,她笑了笑,又從那種代入感裡面脫離出來。
她愛來這裡還有一個原因,徐家彙天主堂的地鐵站位置特別好,四通八達,往哪裡走都很好,去這兩年爆火的武康路大樓也好,還是去靜安寺,都很方便,基本上走著就可以去到。繆翊桐喜歡模擬整合,在她看來,武康路大樓和愛群大廈差不多,地位像,形制也差不多,像揚起風帆的輪船,愛群大廈更貼合這個比喻,在珠江旁邊,是一艘永遠不會遠航的輪船。
徐家彙天主堂畢竟是宗教場所,不完全對外開放。走到門前,繆翊桐發現門口的鐵門緊緊鎖著,只有旁邊的聖物室還開著門,她沒有進去,在門檻那裡站著朝裡面張望了一下,又畢恭畢敬退出來。
隔著鐵門拍徐家彙天主堂只能夠從下往上拍一個傾角,才能夠把塔頂完全拍進去。她拿著相機左比劃右比劃,才堪堪拍到塔尖的一角。
如果徐家彙天主堂可以模擬的話,也可以拿來和石室進行對比。石室在一德路,前半條街室海鮮乾貨批發的地方,後半條街做的是節慶裝飾用品,看沿街店鋪擺出來甚麼東西,就知道最近要過甚麼節日了。
石室那個哥特式教堂,重建了好多年,在她有記憶開始,可能五六歲吧,就開始重建。以前只有旁邊那個低矮的羅馬式圓頂,拱起來。即使是建好之後,那個圓頂依然在使用。石室很宏偉,但是羅馬式的教堂也有她的曼妙。
周孟楨還沒有來,她打算找個位置靜靜坐一會,甚麼都不做,聽聽風聲,然後等待一些東西結束,她也不知道是甚麼,僅僅是今天,還是一整個夏天。
上午他打電話給她,說那邊會議結束之後他就過來。他們約好了在這裡等,然後一起去吃晚飯。那個時候繆翊桐還在吃早餐,早餐是她自己頭天晚上蒸好的大饅頭,白白胖胖,一層層可以撕開,沾點臭豆腐,團巴團巴放在嘴巴里那叫一個香。
這是她病好之後第一次出來溜達,主要是想吃滬西老弄堂的辣肉面了。
有很多人站在教堂前面拍照,她拍完就退到一旁看著風吹著大樹搖曳。
好像已經能夠嗅到秋天的氣息了,涼涼的,樹葉打著樹葉,交疊著蹭出沙沙的響聲。走神的一瞬間,夏夜的熱浪又撲了過來。
“小姑娘,能不能幫我拍張照片?”
一臺手機伸到自己面前,繆翊桐定睛一看,是一位有點上了年紀的阿姨,穿著一件印花的上衣,伸過來的手上,手指關節的地方都是皺紋,手上拿著的手機殼都是泛黃的,但是被她擦得很乾淨。
繆翊桐之前看過很多那種,甚麼路人被紋路,然後被人推進麵包車賣掉之類的新聞,心裡的警覺性上來了,掃視了周圍一圈,沒有甚麼可疑的人,也沒有面包車,阿姨看起來也是很友善的那類人,想了想還是接過手機。
“阿姨,您那個手撫在那個磚柱那裡,對。”繆翊桐一步步往後退找到合適的角度,取景框裡只有阿姨一個人的時候,連拍幾張。
“阿姨,我給您豎著再拍幾張吧?”
“誒,好,謝謝你啊姑娘。”
繆翊桐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馬路的對面蹲下,整個人蹲得都要貼近地面了,把阿姨的腳放在取景框的底邊,拍了幾張。看了一下,還不錯,才站起身走過去把手機還給阿姨。
“小姑娘,謝謝你哦。”阿姨眉眼之間都是感謝,看得她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事沒事。”繆翊桐把話岔開了,“阿姨你一個人出來旅遊啊?”
“是呀。”
“挺好的,一個人旅遊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繆翊桐笑了笑。
“哈哈,我離婚了,我孩子有自己的家庭,六十多,可不就是一個人出來玩了。”
繆翊桐沒反應過來:“阿姨您多少歲了?我有點看不出來……”
“六十五啦。”
“沒看出來,真沒看出來。”繆翊桐的眉毛抬了起來,往側邊退了一步,米白色的針織小挎包放在腋下,水洗牛仔褲筆挺筆挺的,連褲縫的摺痕都看得清楚。
“嗨呀,你真的是,小姑娘嘴就是甜。”
“您這個年紀會離婚也少見。”繆翊桐想起她剛剛說的話。
阿姨笑道:“過不下去不就離嘛,這就是我的離婚旅行。”
繆翊桐嘴巴都不自覺張開,眼皮張得更大。
對上阿姨的眼睛,明明在笑著,但是能夠看得出一層灰濛濛的疲憊,像劍蘭很久沒有擦過的葉片。
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說甚麼,她們只是偶然間相遇的兩個人。在這個高塔底下,有太多這樣的偶遇,沒有甚麼出奇的。
“這麼大年紀能夠離婚很不容易吧。祝賀您。希望您玩得開心。”這是她能夠想到的,在此時最適合的一句話。
阿姨看向她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那個沒有了膠原蛋白支撐,深陷的眼窩尾,不經意間抽動了一下,好像平潭中被投進了一個石子。
“謝謝你,小姑娘。再見了。”阿姨收起了手機,慈祥地笑道:“也祝福你。”
繆翊桐看著阿姨轉身離開的步子,阿姨穿的是涼鞋,涼鞋裡面還穿了一雙絲襪。
腳踝和腳掌的襪色有著明顯的分層,腳踝鬆緊帶的襪色是深肉色,偏近褐色,下半截的襪色是淺淺的肉色,可以看到面板的顏色這種襪子,年輕人好多都是穿船襪、棉襪,很少會再穿著這樣的襪子,上了年紀的人最喜歡穿的。她記得,小的時候在外婆家裡住,外婆會在襪子裡面藏錢,就藏個三塊五塊,放在腳踝那裡,帶著她和表姐出去玩的時候,掏出來給她們買個泡泡糖,買條冰棒,這種小玩意,能夠讓她們開心一整天。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沿著旁邊低矮的綠化慢慢走,徐家彙天主堂門口的大道很寬,對稱地擺著幾對座椅。她找了一個沒有人的位置坐下,從包裡掏出了那個老掉牙的有線耳機。
繆翊桐出門會做兩手準備,藍芽耳機和有線耳機,防止藍芽突然沒有電。
今天就碰到了這樣的情況,她在地鐵上拿出耳機盒子,掏出左耳,沒有反應,掏出右耳,也沒有反應,一摸夾層,轉換器和有線耳機都在,心瞬間就放了下來。
耳機線打結成了一團,不過很好解開,這個繩子是類似於掛麵那樣的橡膠線,她輕輕理了一下,馬上就順開了。
隔著花壇是一條長長的集市,現在都在搞地攤經濟,各種商業區,基本上有空地的都拿來用。裡面賣甚麼的都有,手串、金魚、倉鼠、套圈、甲片,甚至還有塔羅算命之類的東西。當然,那種小街標配,鐵板魷魚和烤腸也必不可少。一長串的小燈連起所有的棚子,上一個這樣做的人是曹操。
繆翊桐翻著手機,找到了一個穆里尼奧的訪談影片。
“早上怎麼喝咖啡”——“八點前到俱樂部,來一點甚麼,或者不來。”——好吧,全世界打工人都是這樣的。美式上面還要再加上一份濃縮,不加奶不加糖,空口喝。以前她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時候,她會想,咖啡和豆漿能不能算是同一種產物,都是豆子研磨出來的東西兌水,統稱豆液。後來想明白了,咖啡豆是先研磨,在煮,黃豆是兌著水一起煮,加工的程序不一樣,出來的效果也不可以模擬。如果換一個做法,咖啡是不是可以被點成咖啡豆腐?不過這個問題她沒有再瞎想了,因為她後來已經離職了。
“選三個在備戰的時候的歌手”——“從不選擇,球員選擇,教練又不上場比賽”——所以放權也是一種智慧可以這樣理解嗎?放棄,也算是一種擁有。
“對足球最早的記憶”——“我可以列出1970年世界盃的球員和球隊。雖然我僅僅只是看過一些片段,但是我知道巴西隊贏得了冠軍”——好像認識會這樣的,對於某些特別的記憶點記得特別清晰,自己對於16里約三劍客也是這樣。儘管已經被踢進歷史,但是還是會很懷念。
繆翊桐一邊聽影片裡面,穆里尼奧自問自答,一邊在心裡面跟著他,一起自問自答,覺得自己的回答離譜的時候,還會被自己逗笑。
影片戛然而止,繆翊桐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機。
周孟楨的電話。
“寶寶,我現在剛上地鐵。你等等我。”繆翊桐覺得周孟楨“寶寶”、“寶寶”地喊她肉麻死了,可是這人屢教不改,她索性半推半就就這麼聽著吧,可能之後聽習慣了就好。
“嗯,不著急。你從徐家彙書院那個出口上來就好了。”
“嗯。”
周孟楨看了看沉悶的車廂,剛好在高峰期,人很多,前胸貼後背的,後背貼後背的,冷氣都顯得不那麼足了。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對著話筒,像做賊一樣悄咪咪地說道:“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