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和CD
小眯一下,繆翊桐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針已經走到下午五點了,長的那一條更是要越過十二。
她起身去醫藥箱裡找水銀溫度計,把水銀甩回原點,放到胳肢窩底下,慢悠悠走到陽臺上面。
上海和廣州不一樣,廣州沒有秋天,只有冬天和冬天的前夕。廣州的九月是否涼快,完全取決於颱風甚麼時候來,上海的九月晚上的空氣裡面已經可以嗅到秋意了,還沒有到穿長袖的時候,但是風吹過來已經會有點寒意,吹得她的上衣膨起來,像一個軟綿綿的舒芙蕾。
她又回到客廳,拿了件薄外套穿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上海好大。大到連騎行的綠道她都不知通向何處。
騎車不要走外灘那邊,靜安區有一段路是不能騎車的,而且紅綠燈、斑馬線多,要走浦東那邊,浦東有一條綠道,很寬敞,還分順行和逆行,開一個青桔單車的月卡,租一輛腳踏車,一條長長的綠道,一直往前,從陸家嘴到東方明珠,再從東方明珠到梅賽德斯賓士中心,然後往前騎到上海世博園。看著道路左側的,她會想,在這裡面上班的人應該月入五萬吧,住在這裡的人,應該不會有甚麼傷心的事吧。但是又回頭想想,珠江新城也很多怨氣滿滿的打工人,笑了笑,感覺辭職之後,自己的思維變回了還在讀大學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哪哪都好。這種朝氣蓬勃的憧憬,她已經很久都沒有了。
她第一次去浦東綠道騎車的時候,不懂,越往前騎,越黑,到最後路燈都沒有開。她就問別人,這條路的終點是哪裡,那個人說我也不知道。第二次的時候,她特意帶了一個大白饅頭,上次騎到一半,人都要餓暈了,看對面外灘萬國建築群的燈光在眼前一個光圈疊一個光圈,聚焦久了就在眼前虛化散開。下午四點鐘出發,一直往前,中途還換了輛車,大腿根子都磨起了火星子,還是沒有騎到終點。第二次,這條路的後半段還是沒有開燈,可能越往後騎,人越少,繆翊桐越往前騎越心虛,感覺背後都有人跟著她。最後還是選擇放棄,掉頭停車回家。
上海大,居不易。黃浦江留得住人人。在上海工作,就要用盡百分之兩百的力氣。不管甚麼時候,上海的地鐵都有很多人。買一張地鐵三日票,可以無限刷,南京路到靜安寺,從江那邊到江這邊。晚上九點多,十一號線上面,擠滿了往崑山方向的人。有的人會拿個小馬紮放在一個小角落裡面坐下,大多數都是直接蹲坐在地上,眉頭緊皺,不知道是因為地鐵上的燈光刺眼,還是因為太累了。
她很佩服表姐。外婆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女兒又生了兩個女兒,這在小地方是要被唾沫淹死的。外婆就在背後的指指點點裡面,帶了兩代人長大。表姐說,自己要做出一番事業,然後就來了這裡。根不深,但是也算是落腳了。她覺得表姐很厲害,可是表姐跟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能夠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已經很不錯了。在時代的浪潮中,有一批人能夠站在浪尖尖上,有的人只能在浪下面,還有的人退潮了留在了沙灘上,沒有被海浪帶走。她只不過是蹭上了一點浪頭的幸運兒而已。
時間到了,繆翊桐抽出體溫計,對著天空的光線調整角度,三十七度五,還好,溫度回來了。
繆翊桐把溫度計放回醫藥箱裡面,抽了幾張紙巾回到陽臺去擦劍蘭葉片上面的灰。擦完之後,倚靠著欄杆,看晚霞移動,打翻了色粉匯成河,朝著天際線湧動。
“怎麼在外面?”
一隻大手把她撈了進來,另一隻手牽住了她伸出去的那隻手。
“我靠!你怎麼進來的?”繆翊桐驚呼,要不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她要立馬彈射離開了去報警,有人入室搶劫。
“密碼。”周孟楨那邊活動結束之後就馬不停蹄往這邊趕,走進來就看到這一幕,繆翊桐站在陽臺上面,金光把她籠罩起來,手在陽臺的欄杆外面翻來覆去,移動著風和塵。
“我沒跟你說過密碼啊?”繆翊桐轉過身。
周孟楨把頭抵在她的腦門上,不燙了,“昨晚你輸密碼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眼。”
繆翊桐覺得被糊弄了,“你小子,真的是留了個心眼是吧。”
“對不起。”周孟楨閉著眼睛,任由她數落,用腦袋蹭了蹭,手圈得更加緊了。
“有壞人,要防。回頭我要問問我姐怎麼改密碼。”
“嗯。那我先把你帶走。”反正這裡只有她是他想要的。
繆翊桐就是逗他玩,想起來他上海是有任務的,“你不是來上海參加甚麼研討會的?這麼輕鬆嗎?你們導師這麼早就放你走了?”
“導師他們那邊有個小會,小會我們就不去了,也沒甚麼資格去。”
“噢。你們研討甚麼啊?”
“主要是西夏文化的交流,那些壁畫、佛教造像甚麼的,好像之後還有一些甚麼文物相關的研討。”
“那你不是很忙?”繆翊桐扭頭問道。
“應該還好。之後的事情了,前期還要準備吧,之後再說。”
繆翊桐沒有在說話,閉著眼睛靠著,兩個人這樣在一起聽風聲也很好。
“翊桐。”
“啊?”繆翊桐還是沒有睜開眼睛,風輕輕撓著眼皮,太舒服了。
“要不我不讀了,我們回廣州去看臺風吧。”
繆翊桐一個激靈,直起了身板,“你說甚麼啊?”周孟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啊。
“就是回廣州啊。”他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
“北京不好嗎?在我看來北京是最能夠激發靈感的城市了,她的文化底蘊完全能夠承接你的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她一雙眼睛滿是疑惑,“再說了,你在北京,氣候乾燥了,人也長肉了。”
“有挖牆腳的。”周孟楨語氣沉悶,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繆翊桐沒反應過來,“甚麼?”
“甚麼甚麼,哪有甚麼。不就那個昨天送你回來那誰。”真把自己當甚麼,還皇帝輪流做呢,明年也到不了你家。
她聽完周孟楨的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氣頂氣的,居然一股力氣把痰推了出來,準確來說不是咳出來的,是一口氣頂到鼻子,從鼻子裡面出來。
從周孟楨懷裡彈出來,把鼻涕擦乾淨,轉過臉一看,周孟楨還是氣鼓鼓的。
“不是,他嘴就那麼賤。”
周孟楨一臉不滿。
“楨楨,沒有人值得你放棄你因為努力才得來的東西好嗎。賭氣也不能這麼說噢。”
她抬起周孟楨的臉,像吹起來的北京烤鴨,“誒?北京油水果真這麼足的嗎?臉圓了噢,楨楨,氣色都好了。”
周孟楨抿住了嘴唇,明顯是想把臉頰的肉往裡面縮一縮,繆翊桐伸出手揪住企圖往裡面躲的肉。
小打一個茬,緩和了一下氣氛,繆翊桐繼續說道:“不要頭腦一熱賭氣好不好,楨楨。”
“我知道考研的痛苦。”
“在圖書館裡面一點點學。從年中開始,統考還好,如果不是統考,還要去找自己夢校的考試教材,然後一直等到十一月份末尾去背那個甚麼肖秀榮的題。好吧,二十四、二十五看似考完了,過完年開學回來,好一點的就直接準備複試,全網去找這個學校歷年考試的複試情況,不好一點的,可能沒有過學校的分數線,又或者沒有過自己所在區的分數線,要開始找別的學校的調劑,最不好的,沒過國家線,完了,感覺自己又白忙一年。”
“在圖書館裡面,日復一日背書,這條路上只有自己。”
“可是。”周孟楨嘆了一口氣,“我們兩個不在同一個地方,這讓我很焦慮。好像莫名就出現了很多變數一樣。”
“我擔心我們沒有未來。”
“那如果你這樣說,我跟你坦白吧,我跟賀明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異地分手的。”
戀愛需要開誠佈公。
繆翊桐很明顯感覺到周孟楨後背繃直,僵了一下,她忍著笑意,雙手輕輕撫摸上去,“沒有甚麼交流,感情就淡了,很正常對不對。不過兩年前,我們都剛畢業,那個時候找工作不好找,怎麼樣能夠保住工作,才是我們要考慮的第一要務。而且,剛剛出社會心態上面還沒有轉變過來吧,焦慮和不安,自保都很難,更不要談甚麼照顧別人的情緒。”
“有沒有未來的前提是,你走好自己的路先。我們的路會恰到好處地鋪到一起去。”
“而且,我不希望這件事成為橫在我們中間的一根刺。你現在是很上頭,可是以後呢?如果以後我們長久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以後,吵起來,你會說‘我當初為了你,放棄了大好的機會。’”
“衝動之下做出的選擇,都會變成尖刺。”
她的手摸上了周孟楨的頭髮,“不過,我們現在每天幾百條的聊天,應該擔心的是交流會不會過多,長久下去,沒有東西說怎麼辦。”
“不會的。”聽到繆翊桐這句假設,周孟楨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怎麼就知道不會的?”
周孟楨想了一下,“假設一件事情有A和B兩個看法,在串聯起來的事件,有C和D兩個看法,打亂一下,就有AC、AD、BC和BD四種看法。我們可以無限說下去。”
“你又來ABCD邏輯!”最開始是繆翊桐愛這樣瞎扯,後來他不知道怎麼也學會這一套歪理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繆翊桐看周孟楨笑了起來,“以後不準說這種賭氣的話了。”
“嗯。”不情願的回答,“你和那個誰。”
“你不相信我啊?上海這麼大,真的,同樣都是在南京西路上,都不一定會碰到”
“我不相信他,看起來就不懷好意。”
“真沒事,你放心,我們當時是和平分手的,大家都沒有想要重蹈覆轍的想法。”繆翊桐把頭埋在周孟楨的胸口,“他就是突然調到上海,老同學敘敘舊,他真沒甚麼想法。”
周孟楨沒有吱聲,他有自己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