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冥灘
繆翊桐難得出門。三伏天在路上待上十分鐘,人就像沒有甩乾的毛巾,那個汗嘩嘩得從腿上往下滑,和從水裡面撈出來的沒甚麼區別。
她上午給家裡的沐浴露洗面奶補貨,看到超市裡有賣老式涼皮涼麵,沒甚麼胃口吃點這些也不錯。買了兩份就開著車去找周孟楨了。
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對不對,可是,他們兩個在一個空間裡面,即使不說話,各忙各的,也覺得很快樂。或許,這就是對的感覺?
“楨楨?楨楨?”敲門,沒有人。
第一次來的時候,周孟楨就握著她的大拇指錄了個指紋,這樣想來就可以隨時來了。她還說,閒著沒事誰願意出門,看來還是有必要的,不然現在自己就要吃閉門羹了。
這次是突然來找他,沒和他說。
開啟門,喊了兩聲,卻沒有人應。
周孟楨的家,與其說是住人,不如說是畫畫。
裝修的時候,把隔牆打通,書房和客臥連在一起,拿出來做工作室,堆滿了他那些工具和裝置。
所有的房間找遍,沒看到人。打了個電話,也沒人接。
繆翊桐把飯放在餐桌上,就在蜷進他那個吐司一樣圓滾滾的沙發裡面,開啟電視玩《死亡擱淺》——周孟楨的ps5買回來吃灰了好長一段時間,他說當時頭腦一熱就買了,但是那段接的稿子有點多,擠壓了時間,就扔在一邊,結果也沒撿起來。還是繆翊桐拿出來繼續玩的。
天色不好,說不準甚麼時候就要下雨。眼見黑雲就壓了下來,合著音響裡面傳出來的bt的詭異的怪叫,她扭頭看了一眼外面,再看了一眼手機,周孟楨還沒回訊息。
天好像開了個窟窿一樣,大片大片的水堆在一起像水柱一樣。
剛好過掉了中部節點城,她讓Sam回到休息倉裡面睡大覺,走到了陽臺上。周孟楨住的高,不像她家前面還有些樹遮擋一下,前面一點遮擋也沒有,水就這麼毫無規矩地衝了過來。雨水跟風配合好了一樣,朝自己扇巴掌,手臂冰冷地疼。
“你怎麼在陽臺上?多危險啊,外面還在閃電。”被一雙大手拉著就回到了室內。
繆翊桐一看,還說自己,這個人比自己還慘。周孟楨淋了個透,活脫脫一隻寒號鳥——不看臉就是寒號鳥,看臉——看臉就是攝人心魄的美,怎麼說,她不覺得溼發造型哪裡好看,但是放在周孟楨身上就是好看。
周孟楨這段時間長了點肉,整件polo衫都貼在了他的身上,勾出胸骨的輪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肌肉的線條,髮絲的水一滴滴向地毯上流,滴滴答答的,臉上都是水珠。估計受了風,嘴巴有點發白。
“你去哪裡了?”繆翊桐撚起他的衣角,“快去洗澡換衣服,穿著這個,溼氣進去要感冒的。”
“嗯。”
周孟楨轉身進臥室拿衣服,拿了兩件上衣——繆翊桐的上衣也溼了一點,還是換下來比較好。“翊桐,把你身上那件換下來吧,剛剛溼了。我去洗澡了。”周孟楨把衣服放在沙發的椅背上,就去了浴室。
從浴室出來,繆翊桐正在廚房,他走過去一看,一鍋黑乎乎的紅糖薑湯。
“你每次能不能整點動靜出來,不要這麼靜悄悄就出現,像阿飄一樣,賊嚇人。”突然一個下巴就放在了腦袋上面,甩了甩頭,“出去坐著吧,等會就能喝了。沒做飯誒,但是買了涼麵和涼麵,你看看你要吃甚麼?”
周孟楨沒說話,下巴蹭著她的腦袋。
客廳裡面沒有開燈,外面狂風暴雨,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只有螢幕閃爍著冷白色的光,Sam雙手放在身體後面,整個背部向後傾斜,搖搖晃晃。
Weight
Heavy bones
Bloody eyes
Sweaty clothes
New routine
Bit of land
To understand and know
Play my tricks
Fragile mind
Rest your head
On me
Shut my eyes
I'm not here
There must be some mistake
Don't be so serious
Don't be so serious
Don't be so serious
Don't be so serious……
安全屋裡面的音樂從這一盞水母燈,傳到那一盞水母燈。
廚房頂上冷黃的燈,把他們兩個的腦袋倒映到鍋裡面,腦袋疊腦袋,冰糖葫蘆串了一串。
繆翊桐扭了一下,“先出去?”
腦袋上面的下巴左右搖晃了一下,表示拒絕。
“你都不問我去哪裡了嘛?”周孟楨似乎帶著一點撒嬌的說出這句話。
鍋裡的水滾了,繆翊桐把火關了轉過身。一下子沒受住力氣,人就把他壓到灶臺邊的楞條上。
“看起來瘦,重量倒是不小。”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你去哪裡了嘛?我來的時候叫了半天門都沒有人給我開門,我都要捶門了。憋了一肚子氣。給你打電話你又不接,外面下這麼大雨,我又擔心你沒帶傘。你去哪裡了?”
“對不起。”周孟楨的雙手緊緊抱著她,“回了一趟家。”
“回家?”她把腦袋鑽出來。
“嗯,回我父母家一趟。我爸回來了。我彙報了一下工作生活的情況。”
“然後呢?”
“然後,我想坐著說好不好?我跑步回來的。”差不多跑了有半個馬拉松的距離。現在那股累勁上來了,小腿痠。
“發生甚麼事了?”周孟楨的情緒不對。在一起之後,繆翊桐才發現他那些情緒穩定的面具都是他拼命裝出來的,實際上甚麼事都藏不住,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居然莫名對上了大家對於藝術工作者的刻板印象。
這個時候應該給他披上一件毛毯,電影裡出現案件都這麼演。她扭頭看了一下,沙發上甚麼都沒有,她只好抓著他一隻手。
周孟楨盤著腿,上半身靠在繆翊桐的肩膀上,薑湯的暖意從手心傳遍全身,“沒甚麼事,吵了一架,不歡而散。”母親又出差了,他和父親吵起來沒有人勸架,所以逃避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去見面之前,他其實已經預想是這個結果了。
每次見面,好好說著說著就會因為一些事情吵起來,最後以“沒甚麼好說的”收尾。
“他不知道我為甚麼還要再繼續搞畫畫,覺得我玩夠了,到回家接他的班的時候了。我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咄咄逼人。那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我想做的事情。’,他說‘你這麼大怎麼還不懂事,一點都不體諒他。爸爸是為了你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真的……”周孟楨的聲音越來越小,淹沒在繆翊桐耳邊的碎髮裡面。
繆翊桐的手指繞著他的髮尾打圈圈,另一隻手在他的背脊上滑滑梯,一寸一寸,“那你怎麼說呀。”她感知到周孟楨情緒的動盪不安。在那些看得到的那些光環之下,外貌或者才華的掩蓋下,那些沒有辦法說出來的苦楚,一滴油滴落在水裡,一點點散開。都說他有才華,可是,這都是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用晝夜壘出來。
“沒有甚麼好說的。我好像很久沒有和他心平氣和聊過了,自從高二那次摔門而出。我就出來了。我想起來還是懊惱,如果那次不那麼衝動,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有的時候想說甚麼重話,可是……”可是,回到最後,他還是父親。他可以用這個身份的威壓,一次次打擊他。
“沒事的。”輕輕摸了摸他的耳垂,“沒事的。不要把別人的人生任務放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周孟楨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是,這否認不了,我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能夠到今天這一刻。即使,我已經可以養活自己了,但是依舊否認不了這個事實。為甚麼喜歡畫畫,因為他不懂。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只有畫畫才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
“楨楨啊,人只有一雙腿,你只能走自己的路,走不了別人的路。你的壓力和你要走向的地方,叔叔也不能幫你去走,你也不要揹負他身上的巨石。”
Sam已經休息了很長時間,坐在床邊盯著他們看。繆翊桐被他盯得發毛,拿起手柄又讓他去洗了個澡。
“剛剛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在送快遞,遇到了好多bt,好累,你抱抱我好不好。”繆翊桐說著就往他懷裡躺,“路上看到好多別人掉下來的快遞,我就想去撿起來,去送,然後就可以提升我的聲譽。可是,就算加上外骨骼,已經不能夠支援我被那麼多貨物。我只能送自己的那一份,或者多拿一兩個,再多就不行了。”
“不要去拿不屬於自己的快遞。”她一遍遍安撫他,不要去想太多,人要學會給自己減負。
“當然,你不要全部聽,我說的也有不對的地方。想一想,再和叔叔好好談談好嗎?”繆翊桐環著他的脖子,“但是,至少別讓自己太累了,好嗎?一步步來。你太累,我會心疼的。”
這是周孟楨的事情,人是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盲目地勸不異於逼他上懸崖。
周孟楨沉默良久,深呼吸,點了點頭,“謝謝你。”
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不再和父親手牽手。他閉上眼睛,想到了父親已經把他高高舉過頭頂的樣子,那時候家裡還沒甚麼錢,他還有時間,我也還有時間。
“你要謝謝我,就快點吃飯吧。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餓了。”繆翊桐用手肘戳了戳周孟楨的腰,她試圖把周孟哲從情緒裡面拉出來。
“我去炒兩個菜吧。”周孟楨擔心繆翊桐吃不好。
“不用,晚餐再說吧,這樣就挺好的。”繆翊桐攔住了他,“我要吃涼皮。”
“好。”
夾了一筷子,蒜水放少了,不好吃。
她巴巴地看向周孟楨手裡的涼麵。
周孟楨夾了一筷子放到她嘴巴里面。
好吃。她猛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