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想吐又捨不得吐
穿堂的微風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堂外叢裡不時響起的蟲鳴悄然匿跡,講學堂裡書本紙張的摩挲聲、同窗偶爾的私語聲消失不見,一直在耳邊嗡嗡的之乎者也也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謝千千方才一聲暴喝出口,整個人還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偷吃了他雞蛋糕的狄某人,全然沒察覺到有甚麼不對。
一息。
兩息。
狄放震驚中帶著無語摻著荒唐帶點疑惑的看傻子的神情讓謝千千察覺到甚麼。
橫眉豎眼氣鼓鼓的表情“歘”地被定住,繼而他臉上肌肉開始微微抽搐。
罵人大張的嘴顫顫合上,梗直的脖頸像是關節生了鏽,一點點僵硬地朝旁邊轉動。
滿堂學子的視線此刻都在他身上。
或驚或訝或敬或羨的神情映入眼中,而最讓謝千千心頭一顫的,是那道來自先生的如刀般的目光。
謝千千發誓,他聽到了先生咬牙的聲音。
咯吱咯吱的,聽得人渾身發麻。
先生姓彭,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對學生雖不至嚴苛,但平素最重規矩,謝千千這般公然擾亂講學的行跡簡直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彭先生臉色已經沉得像鍋底。
堂下的學生們此時個個正襟危坐,低著腦袋面對書本,隻眼睛不在字上,四處亂瞟,一會瞄瞄先生的臉色,一會跟鄰桌使使眼色,一會對謝千千投以同情。
而謝千千本人則怯怯開口:“先生。”
彭先生手裡緊握的戒尺還是沒有握住,劈手就朝謝千千的方向擲了過去,“啪”地打在謝千千的桌角,又彈飛在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動。
謝千千渾身一抖,臉都嚇白了,嘴唇下意識緊緊閉住,不敢再出聲。
“你還知道我是你先生?”彭先生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滾出去。”
“去碑廊站著,既然記不住規矩,就抄上百遍。”
說罷,又轉眼看向謝千千旁邊的狄放:“你也一起。”
狄放:......
兩個人灰溜溜地起身,拿起紙筆,低頭走了出去。
離遠了講學堂,謝千千終於敢出聲。
“都怪你!”
被偷的憤怒和被罰的委屈齊齊湧上心頭,全部化作怒吼噴向狄放。
狄放擦擦發小濺到自己臉上的口水,頗感無語。
他還覺得倒黴呢,莫名其妙就跟著挨罰了:“你抽甚麼風?我還說都怪你呢!要不是你突然罵我,我也不會陪你挨罰。”
謝千千咬牙道:“要不是你偷吃我的糕點,我會罵你嗎?你個偷糕賊!你偷吃就算了,還全吃完了!我都還沒吃夠呢!”
他一邊哇哇大叫,一邊“梆梆”掄拳錘向狄放,巴不得把全身的火氣都發在這個無良發小身上。
狄放則一邊閃躲一邊回嘴:“不就是吃你幾個糕點而已,你至於嗎?我請你吃的東西還少啊你個沒良心的!往常我吃你東西也沒見你反應這麼大啊,這次怎麼就不行了?”
見謝千千還是不依不饒,一個勁追他,狄放又喊:“行了行了!不就是個糕點嗎,我再給你買不就得了,這次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吐都行!”
謝千千怒瞪:“買個屁!這是別人送我的,人自家做的,就這點,再多沒有了!”
狄放不以為意:“多大個事兒,花錢讓他家幫忙再做點不就得了。”
謝千千突然發出一聲怪笑,也不發火了,就這麼好整以暇地看著狄放,然後點點頭:“好啊,那你去讓楊牧野再幫我做。”
狄放一噎,像是聽到了甚麼聽不得的話,臉上表情僵住,雙目圓睜,雞皮疙瘩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後脖頸。
他覺得自己剛剛吃了糕點的胃裡頓時沉甸甸的,好像吃下去的不是那軟乎的糕點,而是一塊塊粗糲的石頭。
狄放眉心緊擰,一臉便秘的表情,不願接受地看向謝千千:“你騙我呢吧?”
試圖從謝千千嘴裡得到另外的說法。
謝千千好笑地看著狄放吃癟的模樣,方才的憤怒一瞬間跑沒了影:“沒騙你,就是楊牧野送我的。”
停頓片刻,他又壞笑道:“怎麼樣?好吃吧?”
狄放:......
有一種想吐又捨不得吐的感覺是怎麼個事?
謝千千欣賞了一番兄弟萬年難遇的憋屈表情,心滿意足,隨即哈哈笑著繼續朝碑廊走去。
徒留狄放在風中凌亂。
另一邊,衛家院子裡,林清舒正在琢磨明日要上新的吃食。
不能做太複雜的,不然忙不過來,過於簡單的又難出新意,缺乏競爭力,還得做適合當早食吃的、方便攜帶的。
琢磨來琢磨去,林清舒準備試試糯米飯。
她要做的是黔地版本,糯米飯便攜、扛餓,而相比普通甜味的糯米飯,黔地的版本滋味要更豐富些。
鹹甜辣香的味道、軟糯酥脆的口感,還有私人訂製的自由,都是其吸引人的特色。
在前世,黔地人裡甚至有“吃一碗粉、啃一坨糯米飯,早晨才真正開始”的說法。
用這等特色美食作新品早食,再合適不過。
而要做好黔地糯米飯,重中之重就是要做出它的靈魂——脆哨。
林清舒從井裡提出鎮過的新鮮五花肉,滿意地點點頭。
這可是她精挑細選過的,紅白相間、肥瘦分明,宛若被朝霞浸染的雲彩,廚子眼中最上乘的“五花三線”之相。
提刀利落片下,全部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肉丁,肥的部分瑩白如脂玉,瘦的部分嫣紅似硃砂,顆顆交錯,像是碎了一案的寶石。
冷鍋下肉,不額外加入一滴油,再點燃灶火,靜靜等待。
隨著鍋燒熱,鍋底漸漸傳來細微的“滋滋”聲,是肉丁肚子裡的油脂感受到熱意甦醒的聲音。
肥肉邊緣慢慢變得透明晶瑩,鍋底漸漸蓄起一層清涼的油,窗外陽光透進,就像一汪金色的泉。
五花肉的香味也逐漸盈滿整個灶房,然後向外蔓延,帶著豬油獨特的、濃郁的、醇厚又誘人的葷香。
所到之處,無人不喉頭滾動,嚥下分泌不止的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