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啊
屋內剩倆仇人互看瞪眼，不過溫若谷倒是無所謂的將秦暮拽起來鬆了綁。
秦暮雖不理解但一直瞪著他，就見那人緩緩盤腿坐下，儼然一副懶散姿態，毫不設防。
“如果你真想殺我，可以試試看，我隨時可以接受你的復仇。”溫若谷淡笑看著秦暮，“不過你要是輸了的話，就要承擔相應的代價了。”
秦暮被他冷眼盯得頭皮發麻，那張笑臉下，黝黑的眸子裡蘊含著濃郁的，他曾經也有過的怨恨。
如果他恨溫若谷殺了自己的血親，那反過來溫若谷又怎麼不會恨他……
秦暮肅然起敬，即使脊背發涼有些站不直，他毅然不動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抿唇問道：“甚麼代價？”
溫若谷一襲黑衣背對著光，面容冷峻神秘，勾唇輕笑答道：“怎麼，你忘了你的父親是怎麼處理殘黨的嗎？”
聞言秦暮頓感驚悚，分明是溫暖的室內，他總覺得外面呼嘯的冷風在刮自己的脊骨，竟讓他冒出冷汗來。
關起來貶作奴隸，永遠不能說話不能見人……
一滴汗從他額角滑落，他曾經跟二哥秦玉則去過一次司囚獄，牢房乍眼看空無一人，走近能聞到滂臭，然後是鐵鏈碰撞聲，一雙雙死物的眼睛映著微弱的光，像是黑暗裡的鬼魅。
被這種眼神盯過後當晚令他噩夢纏繞，腦中全是那般行屍走肉，陰魂不散。
如果揹負深仇大恨向仇人復仇所付出的代價是餘生都在牢中度過，宛如活死人一般……他從小養尊處優被三個哥哥照顧長大，失去親人已經將他折磨的不成人樣，如果要被關起來……
秦暮不敢設想這種結果，但他深知自己沒有溫若谷這般謀略和耐心——他百分百會輸。
先前溫若谷只是笑著沒把他的挑釁當回事，此刻他能感覺到溫若谷的心情並不好，正因如此才會將復仇一事提起。
如果他真要選擇復仇的話，溫若谷出於尊重會認真對待他的。
秦暮站立許久說不出話來，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彷彿墜崖時嗆進腹中的刺骨泉水，隨著下沉剝奪他的呼吸，令他在恐懼中掙扎，越陷越深。
靜寂之時，溫若谷的聲音穿破水浪，破開遙遠雲煙，他的聲音雖水波晃盪，漸漸清晰明瞭，秦暮這才反應過來溫若谷正跟自己說些甚麼。
“秦暮，你運氣很好。”溫若谷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寺廟一縷雲霧，帶著令人平靜難忘的檀香。
他看向散漫之人，見其垂眸俯視地上的狼藉，唇角依舊帶笑。
“或許你可以跟公主多接觸一些，如果她願意的話。”溫若谷看向愣神的秦暮，似是想到了甚麼又是淺笑道：“算了，公主向來不會注意這些事情，也談不上願不願意一說……”
“但我覺得你喜歡她是對的，她確實足以讓人放下仇恨繼續生活。”
說完溫若谷便沒再看他，撐著桌面起身撫平衣襬，宛如一道鬼影一般從窗戶閃了出去，秦暮來不及捕捉，只能呆呆看著半敞的窗門，外面的冷風吹了進來也沒辦法打散他腦內迴盪的話語。
你喜歡她是對的……
秦暮從來沒想過會從溫若谷的嘴裡聽到這種認可，從自己的仇人口中得到祝福嗎？有點滑稽可笑了……
然而他分明看見了，溫若谷說這些話時的神情，平靜又嚮往，像是幼時在宮裡沐浴天光時，他回眸跟母妃對視，那般溫柔甜蜜如蜜糖一般的寵溺眼神……但母妃過世後，他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他忽的一抖，回憶舊事令他心痛，單膝跪下撐著桌面戰慄，蹙眉盯著灑了一地的茶水，先前的事情足以讓他明白這種神情代表著甚麼。
這般情感分明像被紙包著的火，直白顯眼，但也會被火灼燒侵染，最後化作飛灰……
秦暮啞然，心情沉重複雜。
溫若谷喜歡許式泱嗎？
從先前的事情來看，是喜歡的，但又不像。
或者說，他的喜歡並不純粹，不是簡單能形容的。
秦暮思來想去，半天才覺得不對，他為甚麼要去思考溫若谷喜不喜歡許式泱！再怎麼思考也是多一個情敵！
想著他猛的搖頭把自己拍醒，想起溫若谷說讓他接觸許式泱的話，冷笑心想：廢話，不用旁人說他都會自己去接觸的！
蘇昭被許式泱拉到遠離寢殿的花園裡，她低頭瞧著牽著自己的手。
少女的手指尖微涼，掌心溫熱，握在手裡又小又軟，摸著很舒服，她沒忍住多摸了一下。
許式泱駐足，錯愕回頭看著蘇昭，雖不解她的行為但還是禮貌抽手，面向蘇昭清了清嗓子，問道：“蘇姐姐，可能有些冒犯，我想看看兄長給你寫的信。”
蘇昭點頭，從懷中將信抽出遞到許式泱面前。
“你怎麼知道我一直帶著？”
許式泱道謝雙手接過，一手拿著，另一隻手將信拆開，聽到蘇昭的疑惑抽空答道：“從我把信交給蘇姐姐開始就事端頻發，我想蘇姐姐沒空收起來……”
她想著抬頭看著蘇昭，抽出白紙黑字的紙張同時開口道：“還有就是蘇姐姐應該不會讓信離身。”
蘇昭抱胸挑眉，歪頭仔細的瞧著少女的臉。
許式泱垂眸看信沒有注意，眼前忽的多了隻手，直接了當捏住她的下巴將她臉抬了起來，手指輕佻一勾，令她疑惑皺眉。
“小公主，你好像說了些甚麼不得了的話。”蘇昭露齒一笑，邪氣凜然。
許式泱眨了眨眼跟她對視，“嘶”了一聲後，視線躲閃嗆聲道：“嗯……那我要怎麼理解蘇姐姐跟兄長的關係呢？”
話落蘇昭又是手指一勾強迫她重新跟自己對視，捏著耳邊小辮，順手一甩，叉腰湊近眯起眼睛說道：“你要這樣問的話，那隻能是兄弟。”
許式泱目瞪口呆，但很快恢復乖巧模樣，眨眼點頭稱是，笑容燦爛。
“好，蘇姐姐說甚麼就是甚麼！”
蘇昭心滿意足的又摸了把少女的臉蛋，同樣笑容滿面。
許式泱疑惑但不說，低頭重新將信開啟，還沒開始看蘇昭就上前一步湊到她耳邊，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道：“你可別告訴許懷衣我收藏他的信——”
“……”
許式泱瞠目結舌，側頭看她，話語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沒說出來，張了半天后重新閉上，輕輕“嗯”了一聲。
嗯……要不以後還是不要隨便挑明一些關係了。
許式泱重整心情，將心思放在信上，可惜他那張揚的兄長寫出來的信卻是規矩正經，用詞言簡意賅，絲毫不像他本人，連信尾都順帶提了一句她。
泱兒初來乍到，務必照應。
這幾個字是一點情緒都沒有，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君王的冷淡鄭重。
或許是怕路途遙遠信件丟了被人撿去，又或許是怕北國君王會檢查，總之讀不出太多資訊。
但以許式泱對許懷衣的印象，他的兄長連她啟程那天都沒說過一句一路順風的話，怎麼會在信裡特地提到自己呢？
想著手指輕輕摩挲紙面，將那句話反覆熟讀，然後抬頭看著眼前的蘇昭，表情凝重。
這麼一個小孩露出不符合年紀的沉重表情，蘇昭看後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來遇到的孤兒難民，心生憐惜摸著少女柔軟的髮絲，此刻許式泱的眼神卻逐漸變冷，與寒風如出一轍。
“蘇姐姐，你看過信嗎？”
許式泱以極快的速度掩飾情緒，重新笑著將信放回了信封裡，鄭重封好遞到蘇昭面前。
蘇昭點頭，“看過，寫的跟鬼似的，許懷衣這人哪有那麼正經？”
許式泱應和：“我也覺得，不過這才是兄長的目的所在吧。”她轉身看向雪落無聲，不知道甚麼時候天空飄落雪白，像是純白花瓣，粉飾暗藏的玄機。
許懷衣特地把蘇昭送來，又讓蘇昭照顧她，無非是他早就明確北國君王不會輕易將他要找的人告訴自己，所以為了應對這個情況，許懷衣用上了蘇昭。
雖不知蘇昭在北國君王心中的分量幾何，但以許式泱所見所聞，多一個親人對北國君王沒有壞處，所以他欣然接受，只是嚴加看管免得出紕漏。
她的兄長真是安排的一絲不茍，她都不敢想自己還有甚麼事沒有料到而許懷衣已經安排好了的……
想著，許式泱回頭看向滿肩雪白壓著紅衣的蘇昭，微微一笑道：“兄長說要蘇姐姐多照顧照顧我，所以蘇姐姐對兄長的心思有幾分瞭解？”
聞言蘇昭大笑，豪邁英氣。
“許懷衣就是用這個把你騙來的吧？”
許式泱沒有否認，“蘇姐姐也是嗎？”
蘇昭上前一步拉過少女的手，替她拂去滿頭落雪，瞧著她凍得通紅的鼻尖，笑道：“我倒沒有那麼多心思，只是許懷衣告訴我這件事時我正好有空，就答應了。”
許式泱眨眼，歪頭問道：“這就是溫若谷今天來找你的原因嗎？”
蘇昭笑著搖頭，看少女表情懵懂天真，如果不是早就見識過許式泱的心思，恐怕要被矇騙，她想著彈了一下少女的額頭。
許式泱吃痛捂頭，抬眼就看到蘇昭雙手抱胸，紅唇輕啟：“小公主，你也是個心思重的人，有甚麼話可以直說，一直憋著不難受嗎？”
許式泱抿唇不語，她又接著說道：“我看你也挺想問溫若谷事情的，怎麼剛才就被他一句話說跑了？”
“……”
許式泱還是低頭不說話。
蘇昭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跟自己對視。
“果然啊果然，你也不服氣，明明喜歡溫若谷但不願承認，偏偏溫若谷又是那種不愛爭搶的性格，吃醋了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可受不住他這種折磨。”
說著她湊近親了一下少女的臉頰，在她臉上留下了淺淺紅印，笑著說道：“溫若谷不肯帶你走，秦暮想帶你又不樂意，要不還是看看姐姐我吧，跟我私奔如何？”
許式泱抿嘴看她，委屈眯眼，像是要哭了似的。
“我覺得蘇姐姐幫我揍一頓兄長會更讓我解氣。”
蘇昭“噗嗤”一笑，拍著她的肩膀重重點頭，“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幫你，但此刻我還是告訴你，溫若谷對許懷衣的心思全然不知，我也不清楚他來找我是為何，他早就知道我不會有危險。”
說著她盯著少女，古怪一笑，“但我現在知道了。”
“？”
許式泱露出疑惑神情，只見蘇昭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北國天氣冷，手心餘溫無法立即化開，她將手攤在少女眼前，靜候雪花漸漸融化成水，滲入指縫。
“因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