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寵若驚
將軍夫人的馬車一路駛向了皇宮,晃晃悠悠的穿過燈火闌珊,愜意的少年掀起門簾看向外面人群,遇到有人看著自己便露齒一笑,像是冬日暖陽照的人心生暖意。
將軍夫人怕他吹風著涼將人拉到旁邊坐下,雙手捂著少年的手,哈了口氣道:“冷不冷?”
溫若谷衝自己的母親微微一笑,搖頭道:“不冷啊,我好歹也是跟父親習武,怎麼會那麼容易著涼呢?反倒是母親得多穿點,如果著涼了父親可會心疼。”
將軍夫人聞言一愣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少年吃痛笑著順勢枕在她的膝上,由母親撫摸頭頂閉眼睡去。
少年的疲憊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待馬車穩穩停在院子門口時,他已然轉醒,從窗戶探身瞧著熟悉的“徽臨宮”三個字,才明白母親帶他來看淑妃娘娘了。
淑妃娘娘跟母親是舊識,早年間還沒有他的時候聽說母親跟淑妃同遊過江南,如今聽聞淑妃懷有身孕,母親便經常進宮看她。
溫若谷正想著就看見自己的母親站在院門口,難得嚴厲地叉腰看著自己,他驚覺自己的行為有些失禮,急忙縮回馬車內整理了一下衣物後跟在了將軍夫人旁邊,由她拉著自己跟隨宮女進了院內。
東張西望會顯得失禮,所以他只是盯著自己母親手上的玉鐲,有些調皮地撥弄,此刻將軍夫人沒空管教他,正得他意。
待將軍夫人腳步停下微微欠身行禮時他才抬眼看向主座上的淑妃。
他見過幾次淑妃,雖然取了一個“淑”字,但從他以往的印象來看,淑妃性格跳脫,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很願意跟淑妃交流。
幾乎是很快的他便掙脫了母親的手,欠身行禮,一副迫不及待要跟淑妃說話的模樣。
淑妃生的美麗動人,眉眼柔和,看向他時眼中滿是笑意,她擺手示意免禮後將手護在了腹部。
淑妃身孕不過兩個月,小腹並沒有明顯的隆起,看過去也不過是一個身形窈窕的氣質女子。
溫若谷看了一眼將軍夫人,跟著她一塊坐在了淑妃身旁,他張了張嘴,卻是淑妃先看著他笑道:“我沒記錯的話,溫小少爺馬上就要過十歲生日了吧?”
將軍夫人點頭應和,“沒想到淑妃還記得小兒的生辰,真是受寵若驚。”
溫若谷搖頭晃腦複述了一遍,“受寵若驚。”
“哎呀。”淑妃衝他招了招手,溫若谷湊過去就被摸頭捏臉,上下其手一番淑妃才開口道:“畢竟你是懷衣的好朋友,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該上心些。”
說完她突然湊近跟他竊竊私語起來,“我聽說了今天你把懷衣帶出宮去了,至今未歸,說實話,你小子真是膽大,都不怕陛下怪罪你嗎?”
溫若谷露齒一笑,搖了搖頭,“說不怕是假的,但是殿下一直窩在寢殿多鬱悶,就是要多出來走走才會健康不是?”
“比起受罰,殿下能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話畢淑妃和將軍夫人皆是笑出了聲。
淑妃聽他能說會道的好生喜歡,撓著他的下巴瞧著少年的俊秀臉龐,過了好久才看向將軍夫人道:“他長得像你,一點沒有他父親那般兇狠勁!”
將軍夫人靦腆一笑答道:“我時常也這麼覺得,但他說話倒是接了他父親那般油嘴滑舌。”
“可惜,我家懷衣就很像他父皇,性子有些冷淡……”她想著覺得有些難過便拍了拍溫若谷的臉,“小少爺,想要生辰禮物嗎?”
少年重重地點頭,將下巴擱在了淑妃手心蹭了蹭,“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倆人又是相視一笑,淑妃看向身旁候著的宮女,輕聲吩咐道:“禮物我放在架子上的第二層中間了,你幫我取一下吧?”
宮女未動,溫若谷先起身自告奮勇衝淑妃行禮感謝,少年嗓音清亮,衝宮女微微一笑,說道:“既然是我的生辰禮,那就由我去取比較好,不麻煩宮女姐姐了。”
話畢少年自覺避開,走到屏風後的書架前憑著記憶摸索,翻到了一個木盒,本想拿過去卻沒成想木盒並未蓋上,他透過縫隙瞧見了裡面裝滿了信封,伸手撥弄發現每一封都寫著“家書”二字。
溫若谷愣住了片刻,直到前廳響起倆人交談聲他才回過神來將盒子輕輕復原,走到書架另一側取來一個小方盒,抱在懷裡從屏風後探頭出去。
“是這個嗎?”少年聲音輕快。
交談的倆人皆望了過去,他承接目光露齒一笑,淑妃笑著點頭後他便重新坐回了淑妃身邊,抬眼看著溫柔的婦人輕聲問道:“我可以現在開啟嗎?”
將軍夫人本想說些甚麼被淑妃抬手製止,她搓著少年的頭答道:“當然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才行。”
“嗯?淑妃娘娘還有需要我的時候嗎?”
“當然,我希望你能永遠跟懷衣做朋友。”淑妃柔聲道。
溫若谷聞言抬眼看向她,從她眼中他能看到這是一個母親最大的期望,他曾在自己的母親眼中看到過,明白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情,所以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淑妃娘娘放心,不管發生甚麼,殿下永遠會是我的朋友。”
聽到少年這般答覆,淑妃竟眼眶微紅,害臊的看向了將軍夫人,倆人眼中皆是難以言喻的情緒。
但此時少年手指敲了方盒吸引倆人注意,他歪頭問道:“所以……我要開啟咯。”
“當然。”
淑妃抹去眼角淚水,懷有身孕的她似乎情緒並不穩定,看向少年的視線平添幾分感動。
少年輕啟方盒,小巧華貴的盒中放著一隻銀鐲,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將軍夫人一見這鐲子就“噗嗤”笑出了聲,淑妃也跟著笑,只有溫若谷不解的皺眉,一問才知道原來是這個鐲子是將軍夫人生他之前淑妃就準備好的禮物。
因為是許懷衣先兩個月出生,所以淑妃準備了一個鐲子,若是將軍夫人生了女兒希望能喜結良緣。
結果沒想到將軍夫人生了個兒子,就一直留到現在沒送出去。
至於如今送給溫若谷不過是她偷懶沒有挑新的禮物,便朝將軍夫人吐了吐舌表示無辜。
將軍夫人也沒慣著自己兒子,拿起鐲子就給溫若谷戴上了。
少年手腕白皙骨感,銀白鐲子掛在手上有種說不出的媚態。
雖說男子帶著鐲子有些奇怪,但溫若谷瞧見倆人笑的很開心便垂眸嘆了口氣。
“好吧,母親和淑妃娘娘開心就好啦。”
少年的嗓音純真清亮,不摻雜一絲雜質,就像仲夏夜的蟲鳴,寂靜無聲時才能聽的真切。
次日少年晨昏定省,溫老將軍上朝前在家用早膳,拉著溫若谷竊竊私語。
“你待會記得帶好補品跟你母親進宮一趟,我待會上朝給你求情去。”溫老將軍語氣嚴肅認真。
他本就生的正直剛毅,眉目深邃,皺眉瞪眼時宛如修羅般可怖,此刻卻唇角帶笑平添幾分親和。
溫若谷看著他倆鬢斑白,叼著勺子道:“哎呀,看來是殿下出甚麼事了需要我去擔責啊。”
“你不知情嗎?”溫老將軍狐疑,但見自家兒子清澈見底的雙眼,心中疑惑頓時消散了。
溫若谷搖頭,“沒有的。雖說殿下確實是我帶出去的,但我心中一直將母親的話謹記在心,很早就跟他們分別了。”
他想了一下才問道:“殿下風寒復發了?”
溫老將軍大手一揮皺起了眉頭,答道:“若是風寒倒還好,蘇昭那丫頭給殿下餵了辣食,險些沒給殿下辣背過去,昨晚都是官兵把人抬走的。”
溫若谷“啊”了一聲,“我想應該是殿下主動想吃蘇昭東西才會給自己弄成這樣……”他正色看著自己的老父親,拍了拍對方精壯的肩膀,認真道:“既然如此就更需要我去擔責了,不能讓蘇昭蒙受冤屈!”
溫老將軍也將手搭在了溫若谷肩膀上,鄭重附和道:“你瞭解他們倆,分析的有幾分道理。我想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會太為難你,所以孩子,放心去挨罰吧!”
“但是……”溫老將軍一頓,湊近瞧著少年,猶豫了一會才我的:“你擔責就擔責,可你卻說甚麼不能讓蘇昭那丫頭蒙受冤屈,你不會喜歡蘇昭那丫頭吧?”
溫若谷露齒一笑,沒有否認,“或許吧,但我覺得殿下應該挺喜歡蘇昭的,他如今是不是還沒轉醒,如果醒來看到蘇昭被陛下責罰不得又氣病過去。”
“不如讓我來扛,我至少身子骨比蘇昭硬朗多了,再不濟還有父親你撐腰不是?”
溫老將軍唏噓不已,“嘖嘖嘖,你小子是個情種,跟我很像!”
“可是父親,真有人會稱自己情種嗎?”
溫若谷笑著問道,將手上的蓮子粥喝盡,拾起手帕擦了擦嘴後衝溫老將軍行了個禮後離開找將軍夫人去了。
溫若谷和將軍夫人沒有跟溫老將軍同行,倆人前往皇宮的路上,轉入單行道時併入另一輛馬車。
聞車輪聲,溫若谷從縫隙往外掃去,蘇昭探身出來掀起他眼前的簾子,當她看到將軍夫人的側臉時瞪大了眼睛,自覺失禮想退回去。
然而將軍夫人卻轉頭笑著看向她招了招手,並未怪罪。
溫若谷同樣也發現了蘇昭車內蘇晴也在,他的表情並不好,顯然對昨晚的事情心生害怕。
也對,也就溫若谷遇事都喜歡一笑泯恩仇。
蘇昭也是這樣的人,她在家裡就勸過蘇晴別把事情想的太壞,但無果,此時面對溫若谷的笑臉時她才鬆了口氣,撐在窗邊說道:“溫若谷,你打算怎麼應對?這明明是許懷衣的問題,是他非要嚐嚐我買的麻辣兔頭,這下好了,給自己整的半死不活。”
溫若谷“唔”了一聲,同樣撐著下巴道:“果然是這樣,殿下就是這種性格啊……”他嘆了口氣看著蘇昭,露齒一笑道:“沒事,你可以將事情推到我身上,以我之見,陛下會看在父親和母親的面子上少打我幾個板子。我自幼習武,躺個倆天就好了。”
蘇昭並不答應,皺緊了眉頭,“不行,我不可能會讓你一個人擔責的!”
蘇晴附和道:“其實我也有責任,我應該阻止殿下的。”
溫若谷努了努嘴,“好吧,那我們仨一起挨板子,平分一下!”
將軍夫人此時抬手放在他的頭頂,憋不住笑道:“你怎麼就知道陛下會打你板子?”
事實上溫若谷確實猜錯了,陛下雖勃然大怒,看著這三個虔心認錯的小孩,一聲令下罰三人抄寫戒律一百遍。
只有溫若谷露出不解的神情,然後他單獨一個人被打了十大板,倆個太監架著臉色蒼白的少年出來,給蘇昭和蘇晴看的目瞪口呆。
然而少年看見倆人時只是眨眼一笑,“我就說陛下會打我板子!”
蘇昭和蘇晴不知道溫若谷哪裡來的倔強,倆人上前去拉過他的手臂將他架在肩膀上。
蘇昭嘆了口氣連連搖頭,“溫小少爺,是我輸給你了,你是真不怕事啊!”
蘇晴同樣神情複雜說道:“你沒有必要捱打的。”
然而溫若谷攬著倆人肩膀,三人頭碰頭,只聞少年聲音清亮透徹。
“怎麼能不捱打呢?蘇晴我問你,如果是蘇昭被人弄的暈死過去,你不會生氣想揍別人幾拳嗎?”
蘇晴聞言一愣,點了下頭,“當然想……”
“那就是啦。”溫若谷勾唇一笑,衝他眨了眨眼,“陛下也是人,他的兒子現在還昏迷著呢,如果不給他一個出氣的機會那得多難受,所以就需要我來當這個出氣筒啦。”
蘇晴看著他輕鬆的模樣,他真的很不理解溫若谷的心思,但每次聽溫若谷解釋他都會恍然大悟心生敬佩,然後他看向了蘇昭,神情複雜。
蘇昭被他盯得不明不白,“兄長看我做甚麼?”
蘇晴抿唇搖頭,“沒甚麼,我們送溫若谷去見淑妃吧,將軍夫人說在那裡等他。”
然而溫若谷一聽他這話,立馬掙開了倆人,一改先前的虛弱無力,緊接著就看他從身後掏出一個軟墊,放在倆人面前晃了晃。
蘇昭“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你真不怕陛下看出來嗎?”
溫若谷笑著搖頭,“說不定已經看出來了,所以才只打我一個人,不過還是有點疼的。”
蘇晴目瞪口呆看他將軟墊塞進自己懷裡,轉身回頭一笑,“幫忙處理一下,接下來我們得去看看殿下,不然難以表現我們的虔心。”
蘇昭重重地點了點頭,“說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