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
許式泱抄了一整夜經文，期間犯困全靠許荔過來給她倒熱茶，她一喝就頭腦清醒睏意全無，所以在早朝前她便抄完了五十遍經文，連覺都沒睡就讓許荔拿著經文來到了許懷衣的寢殿前。
門口的公公上前一步將她攔下，她禮貌帶笑讓許荔將經文送到公公手中，見公公接過後她才輕聲道：“麻煩公公通報一下兄長，我將抄好的五十遍經文帶來了。”
公公點頭答應，轉身往殿內走去，穿過窗花雕欄來到了許懷衣榻前。
他起的很早，此時正披頭散髮穿著一身裡衣，姿態放鬆的在桌案前瞧著手裡的奏摺，手上的筆有意無意的劃了幾筆，然後重重合上放到一邊，抬眼就看到公公欠身進來。
剛才許式泱在外面說話他已經聽到了，他勾了勾手指，公公立馬將經文送到了他的手上。
許懷衣靠在榻上翹起了二郎腿，吊兒郎當的並未在意自己的形象，他翻開抄寫的簿子隨意掃上幾眼，對內容興致缺缺，笑了一下說道：“泱兒的字真是秀麗清晰，就跟她的人一樣呢。”
說完他將簿子一合，衝候著的公公問道：“人走了嗎？”
公公低頭答道：“回陛下，還沒。”
許懷衣挑了挑眉，“她想見我？”
公公繼續答道：“公主沒提。”
“哦？”他勾唇一笑，“沒提那就讓她等著吧。”
“是。”
公公緩緩後退出門，一路小跑到了殿門口，看見許式泱依舊靜靜站在那兒。
陽光從她身後照來，少女的神情平淡，在看見他後，率先笑著開口：“辛苦公公了，可能要再麻煩公公幫我問問兄長想不想見我？”
“？”
公公額角落下一滴汗來，他欠身又一搖拂塵，“欸”了一聲後重新回去通報，等上一會兒就看到他滿頭大汗跑回來。
“公主，陛下讓您進去。”
許式泱盯著他額角的汗水，道了聲謝，又回頭示意許荔不必跟著，剛要抬步向前就被倆個守門侍衛攔住了。
她眉頭一皺，倆個侍衛只是欠身抱拳向她道了句“失禮了”，然後喊來倆個宮女將許式泱圍住。
“陛下要求的例行檢查，希望公主不要怪罪。”公公在一旁解釋道。
許式泱無奈抬起雙手，倆個宮女對她上下其手，輕鬆地從少女的腰間和左袖中摸出來倆個小藥瓶，倆人心裡一驚拿到公公面前，公公同樣面露難色看向許式泱問道：“公主，這……這是？”
“毒藥。”
她認真答道，沒有避諱。
“……”
公公頓時冷汗直冒，雙手發抖險些沒拿住那倆瓶毒藥。
此時殿內傳來了許懷衣略帶笑意的聲音。
“可以了，讓她進來吧。”
許式泱放下雙手移到身前，維持著公主該有的端莊有禮，衝公公俏皮眨了眨眼後跨入了揹著陽光殿內，陰翳壓下她整個身軀，她臉上笑容依舊，眼底皆是寒芒。
穿過層層書架後她才見到了剛才說話的人——許懷衣依舊是那般放鬆的姿態，甚至感覺比剛才更不設防的靠在榻上，正撐著下巴打量著她。
少女梳妝完美精緻，青絲垂在身後，頭上的金簪步搖綁著髮帶隨著她低頭行禮晃動，她臉上笑容沒變，姿態謙卑自然。
“兄長。”
“泱兒，坐吧。”
許懷衣指向自己對面的空座位，然後起身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在少女落座的時候送到了她手上。
許式泱沒有拒絕，接過就輕輕抿了一口，熟悉的苦澀讓她笑容立刻消失，她看向許懷衣的眼神同樣難有好情緒。
“兄長跟蘇姐姐是甚麼關係啊？”
她沒有跟許懷衣再客套，直白地發問令許懷衣眉頭微微皺起，僅是一下又舒展開來，探身過來瞧著少女的眼睛，笑容燦爛。
“泱兒對哥哥的事情很好奇呢？也怪哥哥沒空告訴你……”
“蘇昭是你不能動是人。”
許式泱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聽不明白。”
她將手中茶杯擱在一旁的桌面，抬手輕推開許懷衣，顯然不想與他太近距離接觸。
她走到桌案前，將堆積的奏摺掃到一旁，抬腰輕輕坐下拿起了自己抄寫的簿子，隨意翻過幾頁後才繼續說道：“兄長將我禁足，又暗中派人保護蘇姐姐，就是怕我會對蘇姐姐做些甚麼對吧？”
許懷衣狐疑看她，同樣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個香囊扔在了她腳邊，戲謔笑道：“當然，我可從來沒有小看過泱兒。”
“兄長真是多心了，我連毒藥都被你找出來了，我一點手段都沒有了呢。”
許懷衣聞言走到了她身旁，見她依舊神色平靜地看著簿子，心裡總覺得古怪。
“但我覺得你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我抓到，你還有其他的對策對吧？”
少女這時才詫異地看向他重重地點頭，“兄長真聰明，我確實有！”
說著她將手中簿子合上放在一旁，起身走到桌案前，也拎起茶壺緩緩倒了一杯熱茶，然後轉身面向許懷衣，緩步靠近送到了他手邊。
倆人身高差距很大，但嬌小的她就這樣高舉著茶杯，眉眼帶笑看著他，一點也沒有落下風。
許懷衣不知道她這個行為是甚麼意思，佁然不動靜靜看著少女柔和的臉龐，只見她輕輕啟唇開口道：“昨夜蘇姐姐來找過我，兄長應該知道的。”
“當然，香囊就是你昨晚給她的。”
“對啊，蘇姐姐很開心就收下了，完全沒有對我設防，她說這香料很好聞，問我是從哪裡找來的。”
“我跟她說，是我派人從景城商鋪買的，我還告訴她，景城有一家包子鋪的蓮藕包很好吃，她聽完後似乎對景城很感興趣，今天一早就出了城，如今已過去倆個時辰了。”
“兄長應該清楚吧，此去景城路途遙遠，即便是快馬加鞭也需三日路程，蘇姐姐向來是一人出遊行俠仗義，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已然在半路上了，但……”
她頓了一下，又將手中茶杯舉的離他近了些。
“但兄長的眼線只在城內並未延伸至城外，更不用說景城到望城中間岔路眾多，此時要是去追的話恐怕需要花很多事情，但是，我知道她走的哪條路，畢竟我從小在景城長大，我知道哪條路最近。”
“所以兄長，你要如何是好呢？需要我告訴你嗎？”
“……”
少女的話語平靜如茶中水紋，似是掀不起波瀾，但在許懷衣聽來是妥妥的威脅。他冷眼盯著少女依舊笑著的模樣，憤憤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茶杯，漠然側頭將茶水一飲而盡，視線死死的釘在少女身上。
然而他剛將杯子放下，身前的少女就“噗嗤”笑出了聲，轉身往椅子上一靠，撐著下巴姿態也像他一開始那樣肆意，低頭摩挲著自己的手指。
許懷衣這才發現少女指尖暈染著黑色，他心裡一驚抄起許式泱剛剛放下的簿子，翻了幾頁發現有字跡暈染的痕跡，頃刻間他感覺到喉間一麻，開始感覺到四肢在變得麻痺，一時間他無法站立撐著桌面緩緩坐下，抬頭就看到少女居高臨下審視自己。
他咬牙切齒道：“你還真敢給我下毒啊？”
許式泱一點沒被他這憤怒的樣子嚇到。
“對啊，不過劑量很小的，也就能讓兄長腹痛咳嗽一段時間。”
“但是兄長，你應該學會跟人正常交流。”
她昨夜抄寫經文的墨水摻了毒藥，在許懷衣給她遞茶的時候手指沾了點水後將簿子上的墨暈染開來，等到她給許懷衣倒茶的時候順勢將毒藥抹在茶裡讓他喝下。
如今許懷衣已然捂著腹部咳嗽了幾聲，他額頭冒著細汗，看向少女的眼神寫滿了怨念。
“如果你多檢查一下經文，或許你不想著給我倒茶，或許你不那麼輕易的暴露自己的把柄，或許你沒有那麼容易上當，我就沒有機會下毒了呢？”
“上當？”
“對啊。”少女勾唇一笑，“兄長，關心則亂，蘇姐姐是個醫士，我下毒她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呢？但她好心腸還是選擇了幫我，所以她出城去野外找解藥了，雖然跟我說的景城不同，但我確實知道她去了哪裡找解藥，她一直在我的掌握之中呢。”
“許式泱！”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只是毒藥發作他無法長篇大論，只能咳嗽作罷，但視線從未從少女身上移開過。
許式泱嘆了口氣，“你怎麼不叫我泱兒了兄長？”
“不知道為甚麼大家都喜歡在生氣的時候才叫我的名字呢，但我覺得我並沒有做甚麼過分的事情啊，這不是像兄長一樣將一切掌控在手中嗎？就像兄長選擇將溫若谷關入地牢裡一樣，我只是如法炮製罷了。”
“所以我的好兄長，你知道我的目的吧？”
少女勾唇一笑，看向他的神情異常的溫柔，那才是符合她年齡與外貌的神態。
許懷衣止不住乾咳，喉頭生痛，他咬著牙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許式泱也不著急，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但對方並不理睬，終是憋不住從喉間咳出一灘鮮血，血絲掛在他的嘴角，殷紅惹眼，他忽的勾唇一笑啞著嗓子說道：“我確實該重新審視一下你了，好妹妹，把你送去和親有點大材小用，既然你這麼喜歡溫若谷那我就成全你倆得了。”
許式泱冷哼了一聲，並不覺得他的話有多好心，“兄長心裡又在打甚麼算盤呢？”
“泱兒可不能把我想的太壞，我還是很看重你這個妹妹的，或許早在當初前朝破城的時候我就該意識到，溫若谷在你心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所以你在得知我沒有救溫若谷這個訊息後選擇了最有利戰局的方法，目的只是為了給他報仇，可惜溫若谷沒死，你看起來又是那麼的人畜無害……”
“對啊，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種心情呢，我也一直想讓兄長體會一下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感覺。”少女輕聲笑著，聲音悅耳動聽。
“可惜了，溫若谷他不讓我這麼幹，所以我就只能放蘇姐姐一馬……”
她起身蹲在了許懷衣身前，伸出手擒住了他的下巴，柔和的雙眼黝黑深邃失去了焦點，她仍舊露齒笑著。
“我很想知道啊，兄長最後看到蘇姐姐去和親會是甚麼樣的表情？會很心痛嗎？還是自責呢？因為這是你率先提出的和親啊……親手把自己最喜歡的人送去異國他鄉再也無法相見，你到底會是甚麼樣的感覺啊？我真的特別好奇！一度忍不住想這麼做！”
說著許式泱低下頭去恢復了少女該有的明豔乖巧，替自己的兄長擦去了唇邊血汙，然後輕聲道：“但是溫若谷他說他會生氣，他不讓我這麼做……”
“……”
許懷衣看著少女沒有說話，但許式泱也懶得再跟他多說甚麼，甩開他的臉將手帕丟到一旁，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盯著他，冷冷說道：“把溫若谷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