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陪著我吧
許式泱拉著溫若谷去找了曲管事。
許久未見,少女的心中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訴說這段時間的心酸苦痛,最後看到那倆鬢斑白的老人時,她只能上前一步握住老人的手,微顫著唇喊道:“曲叔。”
曲管事還像以前一樣笑著摸她的頭,好似她從未長大,還是那個會哭會鬧的許小姐。
“小姐過的好嗎?怎麼感覺瘦了?”
許式泱親切的拉著他的手臂坐下,撇嘴搖頭,“不太好啊,宮裡的嬤嬤老兇了,我犯點錯她都要打我手板,很疼的。”
“真是苦了小姐了。”
老人雙眼微眯,眼中從未失去笑意。
倆人身側默然坐著在吃糖人的溫若谷,曲管事見他還是那般愛吃甜的便要起身去拿些茶點過來,但被許式泱攔住了。
許式泱也偷看那人一眼,被這詼諧的一幕逗笑。
“曲叔你坐著,我去吧。”
說完少女便撫袖,拎著衣襬起身,問了曲管事幾句話後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溫若谷許久才將視線從少女消失的方向移到曲管事身上,承接老人的目光。
“曲管事,我覺得你當年說的是對的。”
“許式泱確實過分可愛,我很喜歡她。”
他的聲音平靜清冷,臉上的神情一本正經,而手上又拿著吃了一半的糖人,這副畫面看起來相當不和諧。
但曲管事只是微微笑著,眼角似有光點閃爍,他終是忍不住抬起袖子擦去老淚,然後看著溫若谷囑託道:“先生要照顧好小姐。”
話落又覺得自己說的不對,搖著頭否認道:“先生一直很照顧小姐。”
溫若谷笑著重新將糖人放進了嘴裡沒有說話,抬眼望向天際,側邊圍牆已然坐著一抹紅色身影。
蘇昭一隻腳屈膝,手肘支在上面,另一條腿隨意的晃悠,滿頭青絲隨風飛舞,她另一隻手把玩耳邊小辮,正歪頭打量著他。
“溫若谷,你偷偷把公主帶出宮的事情可是傳遍了大街小巷,再過一會官兵就上門該押著你進牢裡了。”
她辮子上同樣扎著紅色絲帶,隨著她隨手一甩在腦後。
蘇昭翻身一躍輕鬆的落在了院中,向曲管事行了個禮然後坐在了溫若谷對面,雙手抱胸翹起二郎腿,自來熟的給自己倒水。
“我本來就很好奇你打算怎麼應對,結果我暗中觀察了一上午,你這是被公主攥的死死的啊,都有閒心在這吃糖人。”
溫若谷點了下頭,“確實,這是她給我買的。”
“……”
蘇昭喝茶的動作一頓,差點沒忍住噴了出來,她有些嫌棄的看了眼溫若谷,生生將這一口茶水嚥下才繼續問道:“你不會打算甚麼都不做吧?”
然後他又點了下頭。
在蘇昭剛要藉此發問之前,他將視線落在拐角走來的身影上,她順著視線看去,看見許式泱端著幾盤點心緩緩走來。
“蘇昭,你有甚麼想問的可以問她,我想公主會給你解答的。”
許式泱聞言腳步一頓,隨即自然露出一抹笑容,餘光瞥了眼神色平淡的溫若谷,心中雖有疑惑但是沒有表現出來。
她將點心放到了蘇昭面前,在旁邊坐下,親切地拉著蘇昭的衣袖笑著問道:“姐姐怎麼來了,我剛剛都不在呢,你要問我甚麼啊?”
蘇昭見她這般乖巧可愛,伸手摸向少女的臉,連回答她的聲音都輕柔了不少。
“小公主啊,你知道自己要去和親吧?”
少女點點頭:“知道的,怎麼了嗎?”
“所以你現在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吧?”
許式泱輕輕“嗯”了一聲,餘光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溫若谷,見他依舊不動聲色盯著手中糖人便悻悻的收回眼神,衝蘇昭眨眨眼道:“姐姐指的是甚麼?”
“是我偷偷私會溫若谷將他留宿?還是我又讓他把我偷偷帶出來看望親人?又或者是……”
“不過半個時辰就已經將這些事情傳播了大街小巷,現在我的兄長為了皇家顏面,再過一會兒就該有官兵找到這裡,將我抓回宮裡,將溫若谷押進大牢?”
溫若谷應聲輕笑,卻嘆息道:“蘇昭,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甚麼都不用做,雖然我甚麼也做不到就是了。”
蘇昭鄙夷看向他,視線在倆人身上流轉不定,最後握住許式泱的雙手說道:“你要不還是換個人喜歡吧,我覺得你不能跟溫若谷待太久,他心思太重了!”
然而許式泱在聽到“喜歡”這個字眼後腦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般,將她所有的算計炸成餘燼,風輕輕一吹,腦子一片空白。
“嗯……這,我……”少女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她視線躲閃心虛的抽回了手,冷汗直冒。
蘇昭見她這樣還以為是她用情至深並不情願,竟揉著少女的頭安撫起來。
“放心!你以後跟著我,我帶你行俠仗義遊歷四海!”
“嗯……謝謝姐姐,但還是不要了吧……”許式泱捏著耳垂搖頭晃腦,“還是不能連累姐姐的。”
說完她便飛快衝溫若谷使眼色。
“溫若谷,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們去一邊談?”
少女不等他回覆即刻起身,輕撫衣裙步伐輕快走至走廊拐角消失不見,溫若谷會意將糖人放下便起身跟上,拐過長廊後便見不遠處院中亭下,少女正在石桌前撐著下巴看向自己,她揮了揮手,溫若谷走近見她依舊笑意盈盈,只是他剛坐下少女就伸手過來抱住了他的脖頸,順勢側坐在他的腿上。
溫若谷低頭跟她對視,少女反而垂眸頭去將頭靠在他的肩膀,耳朵緊緊貼著他的心口處,雙手也順勢落在了他的腰間緊緊抱著。
“溫若谷,如果你知道我的目的但是不阻止的話,我能不能理解為你並不生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不生氣,公主如何算計我都是能接受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算計別人你會生氣?”
“公主。”他嘆了口氣,“若是仗著自己可愛就想利用蘇昭的話,我就該做些應對措施了。”
許式泱笑容一滯,抬頭看向他,發現他神情嚴肅認真,不同往常,連眉頭都微微皺起,看起來竟讓她有點害怕。
“那好吧,如果會惹你生氣的事我還是不幹了。”她又恢復了笑容,環抱著他的腰身,聆聽耳邊急促的心跳聲。
這般震耳欲聾的聲響,令她腦中回想起當年的月下少年將她抱著凌空而起的情景。
她抬眼就見他髮絲翻飛,側臉下顎精緻好看,他眼中盛著月光,看著那般意氣風發的少年,不知不覺就讓她忘卻了自己置身何處,愣住出神。
她此刻如同那時那般抬眼,看著當初少年已然成熟的臉龐,下顎透骨,側臉還是精緻好看,她瞧著眼下那顆淚痣,才發覺溫若谷也低頭看著自己,四目相對,景象重合,連時間都彷彿不曾變過。
院中梧桐樹葉隨風飄落,她輕輕開口:“溫若谷,其實我……”
梧桐樹葉悄然落在樹邊池中,泛起層層漣漪,少女的心跳也隨之加速,她眼中情緒勝似篤篤鐘聲,催她繼續說道:“其實我在很久以前就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但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並不是因為我在害怕甚麼……是我一直在思考,我在想這到底是意味著甚麼。”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她唇角從剛才就一直勾起,從未落下。
“我看到你的時候是滿心歡喜,看不到你的時候也在想你。”
“我想知道你所有的想法,無論是你願不願意跟我說的,我都想知道。”
“我也想跟你像這樣親近,就這樣靠在你的懷裡,你不會拒絕我……”
“所以……”
她的眼角微紅,輕快的嗓音也慢慢有些顫抖,正當她張口還要再說些甚麼時後腦勺上徒然多了一隻手,就這麼那隻手被半推半就,輕輕碰上了近在咫尺的唇。
微涼的氣息夾雜著糖人留在唇邊的清甜,柔軟又甜蜜,就像是童年吃過的糖果,足夠刻骨銘心。
只是輕輕碰過後就移開了臉。
少女臉頰緋紅,手指摸著自己的唇,低頭沒有說話。
她唇上的手被溫若谷抓住移開,還沒反應過來壓下的臉龐佔據視野,溫若谷用唇堵住她心中所有的話,後腦勺上的手還沒移開,隨之用力。
似是不滿足於此,抓住她的那隻手鬆開摸到了後背,用力將少女緊緊扣在懷中。
許式泱耳尖通紅,呆滯地舉著手被他嵌入懷中感受強烈的心跳,唇舌接觸帶來糖人的餘甜,既溫柔又在試探,許式泱無法抗拒這般接觸,再反應過來已經雙手環住溫若谷的脖頸,慢慢回應著他的吻。
樹葉落滿池水,許式泱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對方緩緩放開,她抿唇抬眼,瞧見溫若穀神情平淡,但眼底有化不開的濃郁情緒,本是看似清冷的眼角淚痣在此刻竟有些勾人,她又主動去啄他親得飽滿的唇,輕笑出聲:“溫若谷,你永遠陪著我吧,我不想跟你分開。”
溫若谷“嗯”了一聲,嗓音低沉沙啞,青絲滑過他白皙的脖頸垂在肩頭,又被少女輕輕捏起一撮撥弄著他的脖頸,他移眼過去將少女的行為盡收眼底,只聽得他低聲笑了一下,少女的腰被他環著緊緊抱住。
忽而頸上一癢,許式泱發現他低頭咬在了自己的頸上,非常輕易就留下了曖昧的痕跡。
許式泱“啊”了一聲後推遠他,詫異抬手摸上脖子,瞳孔滿是不可置信,看向溫若谷的眼神逐漸變得埋怨起來。
“公主不是說我跟你私會嗎,這便是證明。”
“……”
許式泱無法反駁,只能捂著自己的脖子從他懷裡掙脫,跑到一旁樹下憂鬱地拽了幾片樹葉,然後重重丟下。
但樹葉很輕,落在水面不痛不癢,根本化不開她心裡的鬱悶。
溫若谷笑著看她一直沒放下手,想走到少女身後安撫幾句,她卻轉過身來伸出另一隻手拉開倆人距離。
“那完了,我沒辦法見人了,你待會自己去跟我哥理論去吧!”她皺著眉頭說道。
溫若谷眉角一跳沒有說話,笑著聽她埋怨了好幾句後,自覺轉身離開了這裡,走過拐角正好碰見要來找他們的蘇昭。
蘇昭見就他一個人,問:“公主呢?不是跟你一塊說話嗎?”
溫若谷果斷把探頭出去的她拉了回來,“她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我們先去前廳吧,不出意外官兵已經到了。”
蘇昭一聽他這話就想起來自己前來的目的,“何止官兵,許懷衣親自來了,要不是我和溫澤拉著他早進來抓你倆了。”
“多謝。”
溫若谷將手放在身後,另一隻手端莊地放在腰間,隨著蘇昭一塊穿過連廊來到前廳,跨步進去,許懷衣已然一身便衣高坐在主位,身邊跟了個太監,溫澤也在,官兵守在了門口,
而其餘人都低著頭站在許懷衣對面曲管事的身後。
溫若谷一進來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他步態從容來到許懷衣面前朝他行了個禮,神色平靜的喊道:“見過陛下。”
廳內頓時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不少竊竊私語。
“肅靜!”
許懷衣身旁的太監發話,現場才重新變得寂靜。
只見主座上的人拿著杯蓋輕撫著熱氣,彷彿沒聽到溫若谷說話一般,輕吹杯中水面,然後移到唇邊抿上一口,這才露出笑容來。
“哎呀,這不是溫若谷嗎?有些時日沒見到你了,平身吧。”
他將茶杯放在一旁的桌上,在溫若谷抬頭的時候探身湊了過去,倆人相距很近,他語氣輕快地拉起了溫若谷的手。
“你說我現在應該喊你兄弟?還是妹夫?”
蘇昭一來就看到這倆人以一種要打架的距離說話,心裡覺得無語,便叉著腰走過來,當眾把倆人拉開了。
“你們倆能不能好好說話?”
現場頓時抽氣聲一片,只是無人再敢說話。
溫若谷沒有看她,從容地看向許懷衣。
“陛下喜歡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許懷衣笑了,“溫若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說話?”
溫若谷搖了搖頭,“不敢揣測陛下心思。”
“是嗎?”
許懷衣冷哼一聲重新坐回了主位,大手一揮重新端起茶杯,看向了蘇昭,語氣稍顯平和地問道:“蘇昭,怎麼沒見泱兒跟過來?”
蘇昭餘光瞥向自己來時路,還沒說話就見華麗的裙襬出現在拐角,少女端莊優雅,款款而來,從神情上看她依舊皺著眉頭,並不開心似的,從眾人面前路過欠身行了個禮。
“兄長。”
許懷衣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暴露的痕跡,捏著茶杯的手指收緊泛白,臉上笑容依舊。
“泱兒,跟哥哥回宮好不好?”
許式泱沒有任何猶豫就點頭答應,但她又將視線轉至旁邊的溫若谷,短暫思索過後重新看向許懷衣。
“兄長帶他一起吧。”
“他不行。”
許懷衣輕輕將茶杯放下,上前幾步拉起少女的手輕輕地摩挲了幾下,“你貴為皇室,應該注意自己的身份,這次我當你年幼無知犯了錯,下一次可不許再犯了,好了,跟哥哥回宮吧。”
許式泱漠然看著他,看他眼中煩躁的情緒,糟糕的心情因此緩解不少,她笑著點了點頭,“好吧兄長,我聽你的,我以後一定不會再犯的。”
許懷衣聽到她這麼說才滿意的露出笑容來,他自然地拉著少女的手,兄友妹恭的一幕讓旁人挑不出毛病。
但被拉著從眾人面前走過時,少女將視線落在了蘇昭身上,臉上笑容一點沒變。
“姐姐再見。”
許懷衣聞聲餘光瞥向少女,她的話語令他疑心一起,對上視線時她的笑不達眼底,甚至有幾分挑釁意味。
明面上倆人依舊手拉著手離去,許荔趕緊快步跟上。
跟來的官兵跨步進來將一旁的溫若谷拷上帶走,溫澤抬腳向前邁出一步,卻收到溫若谷淡然瞥視,他便退卻,沒有作出行動。
蘇昭看著一行人離去後收回視線,想起剛剛少女親切的問候心中一陣疑惑,雖不理解但有了幾分猜想,於是她轉身也往門外走去,消失在了大街上。
待到深夜時,一抹紅色身影悄然溜進公主寢殿,貼著殿門四處觀望確信沒人後便輕輕敲了下門,裡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進來吧。”
蘇昭推門進去,便見少女乖巧地坐在榻上,面前立著一張方桌,少女咬著筆頭正在撰寫何物,看到來人靠近後才抬頭笑嘻嘻地打招呼。
“姐姐你來啦。”
蘇昭坐在了少女對面,掃過桌上,眉角一跳笑出了聲。
“許懷衣罰你抄女經?”
“對啊,要抄五十遍,明天早朝後就要拿給兄長檢查,恐怕我今晚不能睡了。”
許式泱用筆戳著自己的臉頰,從一旁的匣子裡取出一個做工樸實的錦鯉香囊放在了蘇昭面前,眉眼帶笑瞧著她問道:“姐姐喜歡錦鯉嗎?”
蘇昭拿起香囊的那一刻聞到的氣味便讓她警覺皺眉,她趕緊將香囊放到一邊,疑惑打量起面前的少女,她笑容清淺,眸中更是純淨無害。
“你叫我過來就打算送我這個毒香囊?”
她好歹也算個醫士,幾個藥材的藥性還是明白的,這香囊裡的藥材看似互不衝突還有增益,但許式泱往裡加了一味特別的藥材導致香囊具有了慢性毒藥的效果,如果不是特別熟悉根本難以從香味裡分辨出來。
許式泱笑著點了點頭,“對啊,我親手繡的。”
蘇昭看不真切她的真心,並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許式泱似乎早有預料,只是撐著下巴衝她眨著眼睛,問道:“姐姐你相信我嗎?”
“如果我說我並不想害你,你會相信嗎?”
蘇昭沒有回話,少女又自覺失信,嘆息一聲接著說道:“也對,我跟姐姐相識不久,姐姐不信任我也是對的,但是這個香囊你必須收下,沒有拒絕的餘地。”
話落倆人都沒有再說話,許式泱很自覺地低下頭繼續執筆抄著經文,等了半盞茶的功夫蘇昭終於是開口了。
“我倒是可以收下,這點小把戲也就糊弄一下不了解醫術的人,我配個解藥就能抑制。”
許式泱抬頭欣喜萬分,“我就知道姐姐蕙質蘭心,俠肝義膽!”
但蘇昭的神情並不好看,她看著少女的笑臉,頗為擔憂。
“雖說我知道你跟溫若谷學壞了,但怎麼說他人都被抓起來了,你也該表現得焦急一點,想點辦法救他出來,畢竟……”
畢竟許懷衣是真的想殺了溫若谷,這是她親眼目睹過的。
許式泱“嗯”了一聲,平靜神色並未被擾亂。她將筆放下,伸手輕輕放在了蘇昭的手上。
“溫若谷以前跟我說過做甚麼事情都不該心急,但姐姐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死的,姐姐只要收下我這個香囊就好啦。”
“好吧。”
蘇昭難以理解這倆人之間的相處方式,總之看許式泱的樣子應該是心裡有數,她將香囊掛進了腰間,又跟許式泱聊了幾句後便不打擾她抄經文,轉身想從敞開的窗戶翻出去。
許式泱趕緊阻止了。
“姐姐,你可以走正門的,沒人會攔你。”
聞言,蘇昭動作一頓將腳從窗戶外收了回來,衝少女尷尬一笑後推門出去,又將門輕輕關好,最後一眼是少女溫柔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