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的好嗎?
此刻的溫若谷在望城一家茶樓悠閒喝茶。
他一身樸素青衣,髮間彆著一支玉簪,手指正輕輕敲打著手中瓷杯,姿態自然放鬆,宛如誰家肆意公子哥般享樂人生。
溫若谷微微垂眼瞧著窗外的街道人馬,稀碎的嘈雜聲宛如樂曲一般,隨著他指尖似有若無的敲打,一抹紅色闖入他的眼中,他微微一笑將茶杯輕輕一放,看向上樓而來的那人。
蘇昭雙手抱胸坐到他對面,姿態豪邁不羈,她抬手撩了一下額角碎髮,忍不住問道:“怎麼著,又迷上少爺生活了?”
他眨了下眼勾唇一笑道:“不是你說我變了嗎?怎麼變回來就不習慣了?”
蘇昭聞言撓了撓頭,“算了,不跟你扯這些。”
“你交代的事情我幫你辦了,講道理,這小公主真不簡單啊,說話拐彎抹角的,估計是跟你學的!”
溫若谷“唔”了一聲,“倒也不至於。”
“不過還是先說說正事吧。”她神色一變,“雖說您老一點也不著急,但是我剛從宮裡出來可是聽到了訊息,溫澤回來了,因為許懷衣對外讓步,要送小公主去和親。”
“嗯。”他的語氣很平淡,“倒也是預料之中,畢竟公主貴為皇室,送去和親誠意非常足。”
蘇昭聽他這話皺起了眉頭,“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讓你在這分析許懷衣怎麼想的!”
然後他又“嗯”了一聲,細長骨感的手指重新拿起了茶杯,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會然後小抿一口,茶雖苦澀,回味甘甜。
“你說得對,我確實應該好好想想怎麼應對……”他頓了一下,指尖輕點杯簷,輕聲說道:“可如今我連這宮門都進不去,再怎麼想也是徒勞,不如就順其自然?”
“你倒是挺樂觀,我都有點佩服你了。”
“無可奈何罷了。”他說著放下了茶杯,視線重新落在街上,有一人身影疾馳而來,忙不疊跟他對視一眼,便見那人雙手一拍跑上了樓,停在倆人面前大口喘著粗氣,溫若谷貼心的為他倒了杯茶水遞過去。
“又見面了江公子。”他主動打著招呼。
江盼城喝完一杯茶後緩過神來,趕忙衝倆人行禮,然後看著溫若谷,深吸了一口氣說:“公主口諭,宣溫先生進宮。”
蘇昭聞言額角一跳,看向溫若穀道眼神多了幾分看戲,“你不急有的是人急,人家小公主年輕氣盛根本等不了啊。”
溫若谷同樣看向了蘇昭,若有所思後又看向一旁滿頭大汗的江盼城,半天沒有答覆。
江盼城本來就覺得跟溫若谷相處不來,如今見他半天不吭聲,早上被冷暴力的感受徒然襲來令他脊背發涼。
過了許久才聽到對方似是疑惑的反問:“我嗎?”
“……”
蘇昭啞然,江盼城同樣目瞪口呆。
然而造成這場面的人依舊神色平靜,低頭思忖過後站起身看著江盼城,負手離去。
江盼城不解,直到蘇昭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跟上他才讀懂溫若谷的意思。
“多謝!”
江盼城刻不容緩將人帶進了宮,他在前面著急,溫若谷在後面閒庭信步,經歷了折磨的帶路環節後終是到達了目的地。
“麻煩通報一下公主,就說我把溫先生帶來了。”
門口的小太監微微欠身後退幾步,低著頭進了院中,不一會兒便聽到太監尖銳的嗓音響起。
“進來吧。”
江盼城回頭看向依舊鎮靜自若垂眸不語的溫若谷,作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溫若谷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辛苦江公子了。”
說完他便抬腳跨入院中,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放在身前,從背影上看相當的從容不迫。
江盼城從以前就看不透這倆人的相處方式,此時更甚,完成任務後就撓頭離開了。
溫若谷跨入院中,穿過一片花園,僅是路過卻沾染些許花粉氣息,他目不斜視跟著帶路的小太監,一身素衣在這宏偉的院內顯得格格不入。
小太監將他帶到一座宮殿前就離開了,沒有吩咐他甚麼事情。
他沒有太在意路過宮女朝他投來的視線,默不作聲往殿內走去。
邀請他前來的主人此時正在殿內撐著下巴若有所思的瞧著缸中的小魚,他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公主。”
主人聽到他的聲音後沒有說話,神情平淡抓了把魚食餵給小魚,然後他就瞧見許荔帶著旁邊的宮女退下,帶上了他身後的宮殿門。
主座上的人這時才抬眼看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軟榻,“坐吧。”
溫若谷似是神情一愣躊躇不定,最後還是規規矩矩的坐到了許式泱旁邊。
剛落座旁側的少女忽然動身將他推倒,欺壓上身,動作大開大合,榻上物品皆被掃落在地發出異響,但無人在意,周圍安靜的只聽得見對方的呼吸聲。
溫若谷半撐著身子躺著,青絲從他頸間滑落在床榻上,他衣裳有些散亂,但依舊神色平靜的抓著手邊的護欄,抬眼瞧著騎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沒有說話。
“溫若谷。”
許式泱雙手揪著他的領口,少女的笑容明媚,只是眼中並無焦點,彷彿空洞無物。
他神色淡淡地點了下頭以示答應,“公主。”
“你就沒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語氣很輕柔。
“我並不確定公主想聽的是哪一部分,不如公主直接問吧。”
少女臉上笑容一凝,“那我不想問的話,你就不會說了是吧?”
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他靜靜地看向少女那因為生氣而微微張合顫抖的唇,眼底染上些許難以啟齒的情緒,然後他移開了視線看向那雙失去高光的眼睛,只覺得她的眼角很紅,皺起眉頭的模樣很令人心疼。
溫若谷微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正當他要默然點頭時,眼前少女突然手上用力一拽將他的臉拉至眼前,溫熱的唇即刻貼在了他的嘴角,此時他才神色微變,恍惚間有那麼一秒鐘失去了理智,但很快他的情緒就隨著少女左眼落下的一行淚一塊消散。
溫若谷愕然不動,少女只輕輕碰過他的嘴角後便抽離,隨後領口的手順勢往下摸上了他精瘦的腰,扯下他的腰封后想更進一步,卻被一隻大手赫然抓住動彈不得。
她先是一愣,忽而笑出了聲,眼中滿是心酸,語氣冷淡至極:“溫若谷,你不是喜歡我嗎?”
記憶中月色下一人一襲青衣執劍,月光傾瀉過分照亮那人回頭的側臉,讓那一雙溫柔直白的眼睛變得無比清晰,從那時起少女已然無法忘懷。
許式泱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剛才的冷漠,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還有輕鬆的語氣。
“你不是喜歡我嗎?那你根本沒有理由拒絕我不是嗎?”
然而溫若谷只是抿唇,攥著她的手變作輕柔地握著,伸出右手小心翼翼撫去少女眼角的淚水,然後輕蹭她的臉頰,最後放在了她頭上。
他的神情也逐漸變得柔和,眼底似有數不清的溫柔,他輕聲道:“許式泱,我確實喜歡你,從一開始就很喜歡。”
“但這並不代表我想要從你身上得到甚麼,我只覺得我的喜歡本該如常人那般,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在意。”
“我並不希望你會因為我的喜歡作出妥協,或許用我的喜歡來逃避和親一事在你看來並非是錯的,我也覺得這可能是對我來說最好是選擇……”
“但我並不希望你這麼想。”
他的聲音很平,但又像冬日的一杯暖茶一般,握在手心溫熱,若是喝下會覺得暖意中泛著苦澀,許式泱從來都不喜歡喝茶。
這時他勾唇一笑,繼續說道:“我只希望你能遵從本心的去選擇,不要受他人裹挾,也不要被我的想法左右了判斷。”
雖然他這麼說,但他終究是無法輕鬆的去想一些可能發生的結果,他終究是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決絕。
然而身前的少女早已淚流滿面,或許是先前的情緒一直緊繃,此刻她已然無法控制傾瀉而出的情感,非常狼狽地抱住了溫若谷的脖子,窩在他懷裡肆意大哭,淚水漣漣打溼了溫若谷的衣裳,但他只是儼然不動,輕輕地撫摸少女的頭,神情放鬆自然,喉間似有甚麼東西堵住了,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少女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色漸晚才疲憊不堪被溫若谷輕輕拉開喊來人安置好,他想就此離開被許荔攔住了去路。
溫若谷只是衝她點了下頭然後腳步不停往院外走,身後的人糾結了一會下定決心開口喊道:“先生去偏殿住一晚再走吧?”
他腳步一頓,在月色下回頭看向那人祈求的眼神,張了張嘴才發覺自己無法說出拒絕的話,於是輕輕嘆了口氣走了回來。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次日很早他便醒了,睜眼時正好對上一人微紅腫脹的雙眼,他心下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撐著頭靠坐在他床邊的少女微微一笑。
“早上好呀溫若谷,昨晚睡的好嗎?”
他神色一愣,撐著手臂坐了起來,有些疑惑地看向乖巧等他說話的少女。
“嗯,挺好的。”
他餘光瞥見少女依舊撐著下巴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思考了一會這才開口問道:“公主有甚麼事嗎?”
許式泱卻搖了搖頭,“沒甚麼事,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你睡覺的樣子,你睡覺都不動的嗎?”
“嗯。”
他敷衍回答,拉開被褥利落的從她面前下床,走到衣架前抬起雙手去拿外衣,指尖剛碰到衣服,一雙手從身後伸來抱住了他的腰身,他微微側頭瞧去,感覺少女的側臉緊緊貼著他的後背,一時間讓他無法動彈。
他本想找個藉口拉開她,卻聽到身後少女輕聲開口道:“溫若谷,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曲叔,我有點想他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嗯,不過公主能不能先放開我?”
“好吧。”
少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著腰上的手抽回,少女順勢走到他的右側,雙手放在身後微微衝他歪頭眨著眼。
“那我去外面等你。”
說完見他點頭後便微微一笑往外走去,只是出來看見許荔低頭候在門口時,她輕輕“啊”了一聲,故作鎮定的捏著紅透的耳垂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