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小姐第二十章 她不願意離開沈雲程
他注意到了。
孟澤葵說自己吃完早飯時候不滿的語氣, 微微昂起的下巴,椅子被她往後拖挪發出長音。
她在生氣。
早晨偶爾從雲後透出來的光線,打在她飽滿圓潤的下巴上所呈現的光暈和富態的可愛布偶貓如出一轍, 讓人忍不住問一句:“又怎麼了?大小姐。”
沈雲程平靜地洗著碗,這個畫面一遍遍地在他腦海裡閃回。
每到孟澤葵站起來的時候,他都會心一笑。
然後逼問自己,她又為甚麼生氣呢?
是不是他, 又惹她不高興了?
答案很模糊,沈雲程不確定。
他撥開水龍頭, 將洗好的碗拿到水底下去衝, 誰知剛撥動, 傾瀉而下的是滾燙的熱水, 沈雲程後背一緊, 大拇指上灼燒的痛感才傳到神經。
之後,他竟然從疼痛中感覺到了一絲變態的爽意,沈雲程再次將手指伸進熱水裡。
就如同他不確定孟澤葵為何會生氣,因而一遍遍地重複那個畫面,反覆折磨拷問自己, 這個他無從得知答案的問題。
疼痛讓他有真實感。
“哥哥。”小野的哭腔打斷了沈雲程這一變/態行為。
他回過神, 關掉水龍頭, 轉過身時又變成了溫潤如玉的好哥哥。
“怎麼了?”
“孟姐姐東西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小野低落地垂著腦袋。
明明昨天, 她們才成為好朋友。她才喜歡上孟澤葵。
孟澤葵參與了她最隱私的秘密,是可以信賴的朋友,小野實在是難受, 不捨得。
“我不是很想讓她走。”剛才她一直在樓上看著孟澤葵收拾東西。
滿滿當當的房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空蕩蕩。
小野哽咽地說:“國慶節還沒有放完,她這麼快就走了,也不知道下次甚麼時候能來?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 就淚崩。
“小野。”沈雲程發現妹妹很感性,他本來想說,如果想孟澤葵,可以給她發微信,打影片。
但又想到,孟澤葵不一定願意。
想念可以是單人行為。
但發微信、打影片必須是雙人行為,得透過對方允許。
如果另一方不願意,那發微信,打影片就變成了騷擾。
沈雲程很快又想到孟澤葵住在他們家的目的,她不是來這採風,旅遊,和他們交朋友的。
她是來教訓童樂的。現在目的已經達成,應該就沒有必要繼續和小野,和他保持聯絡。
這一點,沈雲程在昨晚收到訊息的時候就想過。
他眨了眨半垂的眼眸,說,“所有人或早或晚都會分開,這很殘酷,也是事實。你要接受。”只能接受。
他冷靜又字斟句酌地告訴小野,彷彿也是告訴自己。
“可是,我就是不想要分開。”小野年紀太小,分開這個話題對她來說太沉重,也太生離死別。
她平時都很懂事,僅僅在這件事上不願意放手,她生氣地問沈雲程:“哥哥,你為甚麼這麼說?難道你不想讓孟姐姐繼續留在這裡嗎?”
沈雲程避而不答,“她不會一直留在這裡,明白嗎?你要調節好自己的心緒,別哭了,小野。”
兩兄妹的對話正好被下樓來拿充電器的孟澤葵聽見。
原本孟澤葵在樓上收拾的時候,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太作了,有必要把調羹撞得叮咚響嗎?
現在看來,並不是她多想。
她昨晚給沈雲程發了訊息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他的回覆。
他說知道了,有點突然。
很平淡。
孟澤葵心裡不舒服。
她朦朦朧朧地覺得,這不是她預期的結果。
沈雲程難道不想她留下來嗎?
想到這兒,孟澤葵敲了敲小飯廳的門框,冷著聲音問:“誰來幫我把箱子搬下樓。”
沈雲程聽到聲音,抬起眼,對上孟澤葵那張冷豔的臉。
她板起臉,轉身走了。
*
童樂住院後,翟詩瑤就琢磨著怎麼回去。
她打算租個車,開車回去,要是還坐來時的車,她真要破口大罵了。
汪春有最後一個上車,車門剛關上,翟詩瑤就吩咐司機開車。
她聽見發動機啟動,後背徹底貼上椅座的曲線,舒服地喟嘆出聲,“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看向一旁的孟澤葵,揶揄道:“沒想到還有人來送你,還是你魅力大,老孟,人家小姑娘都哭了。”
孟澤葵悶悶地嗯了一聲,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情緒會低落。
翟詩瑤一想到小野哭的樣子,越覺得好笑,直接笑了出來,“你是不是對她太好了?你要小心哦,人家說不定會賴上你。”
“窮人心思很不單純的。”
翟詩瑤嘀嘀咕咕地抱怨,“破破爛爛的民宿憋屈了好幾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種地方了。”
“國家發展了這麼多年,還有這種窮地方,也是神奇。”
汪春有聽得如坐針氈。
畢竟她不是有錢人,來的更是比青草村還要不發達的農村。
翟詩瑤見沒人回應自己,她問汪春有,“你說是嗎?小汪?”
坐在副駕駛的汪春有厭倦地嗯了一聲。
車子剛駛出,孟澤葵已經回憶起了在沈家的點點滴滴。
也許是為了防止翟詩瑤再說蠢話,她說起自己覺得很有趣的一件事。
前兩天看小野剝毛豆,才知道毛豆和黃豆是同一個東西。
“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小的時候是綠色的,等老了,居然是黃色!”孟澤葵臉上浮現出對大自然的驚奇。翟詩瑤冷冷哦了一聲。不明白孟澤葵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她確實不知道這個,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它只是個東西,管它叫黃豆還是毛豆。又和她沒關係。
她懶懶打了個哈欠說:“等會回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個SPA?按按摩?”
“隨便吧。”孟澤葵忽然覺得意興闌珊,她又連名帶姓地問汪春有,“你肯定知道吧。”
汪春有:“那當然,我爸媽會種。”
所以她也覺得孟澤葵大驚小怪,這都是她熟知的東西。
她看了眼後視鏡,誒了一聲,“沈雲程家的狗是不是追過來了?”
後視鏡裡,遠遠跟著一條屎黃色的狗狗。
孟澤葵焦急地開啟車窗,往後瞧,果然看到了番薯幹在鄉道上使勁追著,它吐著大舌頭,每一根毛髮,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
孟澤葵揪著一顆心。
這次分別,她最捨不得就是番薯幹,這條聰明又勇敢的狗狗。
她焦急地喊,“番薯幹,你快回去吧,別追了!”
“快回去!笨蛋狗!”
番薯幹這只笨狗追得更起勁了。
翟詩瑤感受到了孟澤葵的難過,她奚笑一聲,“你該不會真對一條狗有了感情吧?”
她收回視線,眼睛往擋風玻璃那邊看,就見到一個人迎面走了過來。
“那不是丁曼嗎?”她訝然。
孟澤葵回頭,瞧了一眼。
丁曼拎著一袋東西,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看見路面上積著水的坑坑窪窪,都避開了。
翟詩瑤勾起唇角,忽然命令司機,“水坑,壓過去!”
“你要幹甚麼?”孟澤葵提聲質問。
“壓過去!”眼見著司機毫無動靜,翟詩瑤解開安全帶,直接站起來,往前探身子,伸長手臂奪過方向盤。
商務車直接從水坑壓過去,黑色的泥水飛濺到丁曼身上。
翟詩瑤雖然只是將方向盤輕輕一扭,車內其他人卻都猝不及防地往□□斜。
“你有病啊!”司機直接停了車。
翟詩瑤頂著一張“老孃就是有錢,有錢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的表情,面無表情地說“你要是不想開,就打電話給公司,換個人來。”
“沒人願意來,我就加錢,加到有人願意來為止。”
司機閉了嘴。
孟澤葵卻開了口,“你確實是有病,剛才要是出車禍怎麼辦?”
“你兇我?”翟詩瑤生氣,“有沒有搞錯?我把水濺到丁曼身上是為了誰?”
“我是為了你!”
“我不需要這種方式。”
“這種方式怎麼了?”翟詩瑤控制不住地回嗆,“你自己都大婆教了,我只是替朋友出氣!這算甚麼?”
孟澤葵不想和她理論,直接開門下車。
汪春有不敢涉足這場硝煙,怯弱地問,“她去幹嘛?不走了嗎?”
翟詩瑤翻了個大白眼,“讓她死在這裡算了。”
孟澤葵下車,直接往後走,眼前就是被濺了一身髒水的丁曼,正站在原地抖動裙子,懊惱又沮喪。
孟澤葵淡然地收回視線。她雖然不同意翟詩瑤的行為,但也不會替翟詩瑤和丁曼道歉。
這是她們之間的事。
丁曼見從車上下來的人是孟澤葵,怒火直接沖天。
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髒話輸出。
孟澤葵平靜地繼續往前走,“不是我,你罵錯人了。”
“就算不是你乾的,也是因你而起。罵的就是你!”隨後一改淑女本色,丁曼髒話連篇。
看到番薯幹離她越來越近,孟澤葵放下心,等著它過來。隨後看向丁曼。
被人直接當著臉罵,她也不是甚麼好脾氣,孟澤葵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和我打嘴仗,我這個人甚麼本事都有,最有本事的就是吵架。”
“還有,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算是踢到鐵板了。”
丁曼:……
氣得吐血,又被她裝上了。
她強硬地說:“快和我道歉!”
孟澤葵:“當初你說我和童樂這段感情,童樂才需要對我負責,你不需要。那現在這個情況也是如此,即使因我而起,我也不需要負責。”
“所以你承認了,是你故意讓你朋友濺我一身水的?”丁曼一下子就炸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是用了點手段,從你手裡搶走了童樂,那又怎麼樣?那是我有本事!有必要故意開車壓水濺我,羞辱我嗎?”
“都過去一個多月了,為甚麼還不放過我?”
她這一生最討厭的就是因為沒錢,被人看扁,羞辱。
況且她還長得清純溫柔,學習也努力考到了二本,她憑甚麼要因為沒錢就低人一等?
丁曼曾經看過一部電影,裡面說窮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臭味。
這一連幾天,她已經嘗過糞臭味,好不容易洗乾淨,泥水的腐爛味又縈繞著她。
她難道這一輩子都洗不乾淨身上的臭味嗎?
這像詛咒一樣追隨著她,丁曼痛苦地尖叫,對著孟澤葵咒罵,“你知道我最討厭你甚麼嗎?”
“你那高傲的自信,看人永遠鼻孔朝天,我欠你的?憑甚麼覺得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是你的!”
“噁心噁心,真是噁心!”
“我能從你手裡搶過來,靠的是我的本事!我也很努力的!”
丁曼以為自己的真心話能讓孟澤葵有所觸動,但孟澤葵只是心疼地揉了揉番薯幹,站起來輕描淡寫地說:“憑甚麼?”
“憑我長得好看,考上名校,父母愛我,還有你最嫉妒的,有錢嘍。”
“這些不都是你最想要的嗎?”
“你那麼討厭我,但是又最想成為我。”
“自卑又自亢,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成你往上爬的踏腳石,你又憑甚麼厚顏無恥。”
“還有,你這些話怎麼好意思還罵我是大婆教的。我要是傳到校內網,所有罵過我大婆教的人都得給我道歉。”
“你……”這是重點嗎?
丁曼愣住。
原本想象中的兩人大戰就這麼輕而易舉揭過。
孟澤葵牽起番薯幹要往商務車方向走,無所謂地說:“既然你那麼寶貝童樂,那就給你吧。一個男人而已。”
她忽然想起甚麼,嫌惡地捂住鼻子,悶聲悶氣地說:“畢竟你們兩個臭味相投。”
丁曼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剋制著沒有像剛才那樣大發雷霆,深呼吸,諷刺道:“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
孟澤葵:?
“當初各種法子想來青草村的人是你,就這麼灰溜溜離開的也是你。”
“那天在客車上我就和你說過了吧,青草村條件艱苦,就怕你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她挑釁地看向孟澤葵。
如果孟澤葵年紀再大上一些,或者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一頓時間,她會對丁曼說:“哦,那又怎麼樣?”
可是她才雙十年華,年輕氣盛,可以為了一口氣爭到底。
孟澤葵牽著番薯幹來到商務車前,垂著腦袋,想了想說,“把我行李拿下來。”
小野跑不過番薯幹,為了抓住它,這會兒才趕到。氣喘吁吁地彎著腰,看著孟澤葵推著行李,連忙上去幫忙。
孟澤葵牽著番薯幹再次路過丁曼,挑起眉說:“看來你猜得也不準確。”
丁曼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為甚麼要留下來?不就是要跟我作對。”
孟澤葵這回沒再給她眼神。
徑直往前走。
沈雲程幫孟澤葵把行李搬下來後,孟澤葵就嫌棄地不讓他再碰了。
他也沒繼續觸黴頭,說了聲讓她路上小心,就回去屋裡幹活。
這會兒正在寬敞的院子裡將新挖的番薯按大中小分類。
風已經將奶蓋般的厚雲吹開。
小野推開門。
屋簷下的風鈴叮噹。
孟澤葵見到秋日陽光傾灑,桂花與落葉都恰到好處地飄到沈雲程的白色襯衫上。
沈雲程抬起眼簾,撞入孟澤葵的那雙琉璃色眼眸中。
孟澤葵心想,她又為甚麼會回來呢?
丁曼絕不是主要原因。
她轉了轉眼眸,望著眼前的黑瓦白牆。
或許她不願意離開小野,離開番薯幹……或許還有……
她慢慢又把目光轉到眼前的清瘦挺拔的少年身上。
小野無不激動地大喊:“哥,孟姐姐又回來了!”
波瀾起伏,如同百合花花瓣邊緣,是孟澤葵被風吹亂的裙襬。
沈雲程溫和又含笑地望著孟澤葵。
心裡卻是翻滾著泡沫的火山熔岩,即將爆發。
他已經想到了被滾燙的熔岩包裹是如何興奮,沈雲程止不住渾身顫慄。
翻滾又破滅的泡沫一遍遍地叫囂:是她自己選擇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