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個戀想
許戀起床開門時,聽見電競房傳來敲擊鍵盤聲。
門沒關上,留著一條縫。
她輕輕推開,靠在門上往裡看。
索德坐在電腦前,螢幕黑屏的瞬間,他摘下耳機回頭。
切屏掃了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聲音很久沒開口,有些沙啞:“點的外賣快到了。如果太餓,桌上有早上買的早點,先熱熱吃一點。”
“嗯。”
她走近,瞥了眼他螢幕上的ID,認出是他國服的大號。
“這麼努力啊?”她開口道。
他玩大號,那就是在Rank上分。
復活時間到,索德重新掌控遊戲,眼睛回到螢幕。
“明天就歸隊了,得熱熱手。”
推到對面水晶時,恰好門鈴響了,他起身去拿外賣。
“你點的啥?”
許戀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拿過外賣又關上門。
“家常菜。”說著,他一個一個拆開外賣放在桌上。
許戀默默享受他給自己做的一切,收回昨晚對他的憤憤不平。
至少他售後服務做得很好,好到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罵他。
甚至吃完飯後的殘局也是他收拾的。
索德轉身,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看,挑眉問:“怎麼了?”
許戀只是笑,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他順從地彎下腰,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
“你怎麼這麼好啊?”聲音軟軟的。
他的嘴角彎起來,明顯被她這句話取悅到了。順勢托住她的腰,一把把人抱起來,走到沙發上坐下,把她穩穩當當放在腿上。
“好嗎?”他壓低聲音,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許戀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不想理你了。”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推不動。
反倒被他抓住手,放到掌心裡。
另一隻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
螢幕上彈出播放記錄,第一個就是《情書》。
這一次,他們終於安靜窩在沙發上,一起看完了許戀第一次來想看的電影。
畫面在博子對著雪山大喊時,許戀的眼眶熱了。
偏過頭想看看他的反應。
“是不是很好看?”她小聲問。
他點點頭:“很好看。”
但許戀卻覺得,他好像沒那麼喜歡。
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下次換一部。”
她悶悶地說,“換你喜歡的。”
他撩起她一縷頭髮,“你喜歡的就是我喜歡的。”
“我沒甚麼表情,是因為不太喜歡這種沉重的感覺。”
他在生活裡感受過太多的痛苦和遺憾,不太愛看這種基調的電影。
即使電影講述關於愛情與死亡的釋懷,講的如何跟過去告別,畫面很美,但掩蓋不住核心是悲痛的。
“我們下次看開心點的。”
“嗯。”
電影結束,許戀低頭檢視手機裡的未讀訊息。
忽然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你昨天等我的時候,在我學校附近的網咖打遊戲啊?”
舒願給她轉了條微博,有人拍到他在網咖打遊戲。
“嗯。”
今天早上起床看見他也是在打遊戲。
他這麼努力,不會因為緊張了吧。
在他身邊時,他總給自己沉穩的感覺。
讓她忘記,作為職業選手的他,會害怕輸掉比賽,會因為即將到來的比賽而緊張。
四年前,他首次登上MSI的舞臺,最終止步於亞軍。
對許多職業選手來說,這是值得驕傲的成績。可現在,反而成了他的壓力。
因為今年,如果沒奪冠,哪怕是再拿到亞軍。在當下的輿論環境裡,幾乎等於失敗。
沒有冠軍,就會被噴子群起而攻之,被嘲諷亞軍隊。
索德也想到這些。
他再也不是不顧一切的少年,他怕被失敗打倒,怕失去再來一次的勇氣。
忽然,有一雙手握住他的。
他因為思考失焦的雙眼中,出現許戀亮晶晶的眼睛,她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你要相信,二十一歲的你,肯定會比十八歲的你要做得更好。”
“況且,你的人生會有很多場比賽,假設失敗,它也定義不了你的人生。”
索德愣住。
她好像有一種魔力,能夠將普通的話語,組成有力量的話,讓他無端端地拋離那些焦慮與緊張。
如果曾經的遺憾是厚重的雪,那此刻她說的話,便是春天裡冒出的小花苞。
給了他無限的期待與力量。
-
後來幾天,索德忙著簽證和廣告拍攝。
許戀則進入了忙碌的期末周。
從考場出來時,她低頭去看手機。
解鎖後的頁面是她進考場前就一直重新整理的物流頁面,狀態已經變了:半小時前,已簽收。
許戀給陳椰寄了一本相簿。
是她在第二賽段季後賽中拍下的畫面:選手們比賽時的場景、後臺通道的畫面、還有座無虛席的觀眾們……
她在每一張照片上都添了幾筆線條,一個少女拿著相機,置身於人群之中的樣子。
陳椰十年前成為賽事攝影,即使懷著孕也一直堅持在拍攝,沒缺席過任何一個賽季的決賽。
許戀不想她有遺憾,用這種方式補全了她缺席的這一次決賽。
她點開與陳椰的對話方塊。
輸入框裡有一段話,寫了很久,刪刪改改,一直沒發出去。
這一次,她按下了傳送。
【給我最尊敬的前輩,陳椰姐:
哈嘍呀,雖然在一同共事的攝影師裡,你是我最晚遇見的前輩。但卻是我最親近也最喜歡的前輩。
你沒有別人身上那種遙不可及的傲氣,你會教我站在觀眾最想看的角度去拍攝,教我怎樣從選手之間捕眼神、動態。
我才慢慢明白,電競攝影不是為了記錄,而是透過某一瞬間,去講述他們的故事。
而在我眼裡,把這件事做得最好的,就是你。
你舉起相機的時候,是真的在發光,很多人一直期待你鏡頭下的故事,我們都不希望你就這樣退場。
換個角度想,如果現在離開,最後貼在身上的標籤,就成了“Max前女友”,這多噁心啊。
我會一直盼著你回來,親手撕掉這些標籤,繼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成為你自己想成為的人。
不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放棄你喜歡了那麼久、堅持了那麼久的事。
你是最優秀的攝影師!】
過了幾天,她都沒有收到陳椰的回覆。
抵達飛往倫敦的登機口時,許戀整個人都是蔫的。步子拖沓的跟在同事身後,情緒十分低落。
這次MSI,有專業的團隊承包了導播、攝影等工作。
為節省開支,縮減了團隊,攝影這邊只帶上許戀。
她和其他崗位的同事都不太熟,坐下後,一個人低頭滑動著手機裡沒有回覆的對話方塊。
嘆了口氣,還是不行嗎……
許戀自己也說不上來,為甚麼不想要陳椰離開。
只是想到她,她就忍不住代入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因為一個男人給自己帶來了負面輿論。哪怕那個人是索德,要因為他,放棄自己堅持了這麼多年的攝影,光是想象一下,就很難受了。
人賴以生存的,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所愛。
所愛的事業也好,所愛的愛人也好,都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意義。
她無法想象,離開鏡頭的自己,會是甚麼樣子。
正這樣悲傷時。
“我還來得及吧?”一個聲音從許戀身側響起,清晰地落入她的耳裡。
意識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來源於誰,許戀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猛地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陳椰。
身邊的同事也驚奇於她的出現,紛紛和她打招呼寒暄。
許戀一人在座位上安靜地坐著,看著這一切。
眼眶微微發熱,心裡默默替陳椰開心。
她和許戀身邊的同事換了座,坐下來,眉眼彎彎地笑了。
“謝謝你啊,戀戀。”
頓了頓,看了看許戀手中的手機,解釋:“沒回你是覺得,有些話要當面說才更好。”
她遞交辭職報告時,劉力勸過她,吳繁森也親自找她。他們給她時間,讓她再好好想想。
一直猶豫不定的她,在看到許戀的那一大段文字時,才真正決定留下。
許戀說得對。
如果現在離開,那最後貼在她身上的標籤只會是“Max前女友”。
許戀彎起眼角,挽過她的手腕,開心得整個人都靠在陳椰身上。
“真好,你留下來真好。”
抵達倫敦已是十多個小時後,當地時間傍晚六點半。
下飛機一陣潮溼的冷風吹來。
加之現在昏沉的天空,許戀瞬間感受到了網上所說的,英國的憂鬱氣息。
她先給索德發訊息說自己到了。
官方訂的酒店在選手們酒店的旁邊,DBG的航班早他們一班到。
他回得很快:【要不要吃個飯?】
許戀想了想,拒絕:【我想先休息一下。】
她現在渾身不舒服,只想躺在床上先睡個十幾個小時。
【行。】
到酒店門口,許戀正打著哈欠下車,整個人沒從時差的混沌中醒過神來。
車門拉開,她抬眼,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付翊均站在酒店門口。
看見她下車,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朝她走來,步子不緊不慢,最後停在她面前。
許戀下意識捏緊衣角。
這是在知道他的心意之後,第一次一個人面對他。
他保持嘴角的淺笑,低頭看著她,緩緩開口:“戀戀,等你放完行李,我們聊聊吧?”
她對上他眼神一瞬,下一秒又埋頭看地。
“嗯……”
付翊均接過她的行李,陪她辦理入住,又幫她把行李送到房間門口。
很有禮貌的,站在門口等她。
看著空蕩的走廊放空,糾結著要怎麼和她開口好。
許戀匆匆把行李箱放進去,帶著房卡就出來了。
兩人沿著酒店周圍的小路慢慢走。
天空下著毛毛雨,行人很少,很安靜。
許戀有點不自在,隨意找了個話題,開口問:“你狀態還好吧?”
“嗯。”
回答完後的他,深吸一口氣,偏頭看向她。
許戀不自覺停住腳步,抬眼與他對視。
這是他們,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次沒有躲閃的對視。
他嘴角牽起一抹笑,“戀戀,你明天賽前幫我拍一張照片吧。”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MSI,想留個紀念。”
特別是她拍的。
許戀微微一愣。
“就像以前一樣。”付翊均的目光落回道路盡頭。
“我成為初中生、高中生的第一天、正式成為電競選手的那天……這些時刻的第一張照片,都是你拍的。”
許戀有印象,那些由她拍下的,他人生中很多時刻的第一張照片,在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緩緩回現。
他眼神乾淨而坦蕩:“我希望,你還能記錄我更多的時刻。”
“作為從小長到大的朋友。”他補充道。
許戀怔在原地,他好像,知道了甚麼。
她想說點甚麼,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只有逐漸發紅的眼眶,露出她心底的害怕。
怕說開了之後,會失去作為她好朋友的付翊均。可是不開口說甚麼,對他又過於殘忍。
付翊均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噓”。
他眼角rrd彎了彎,帶著苦楚,和藏得很深的溫柔:“你就當不知道,好不好?”
一句話,點破了兩人心裡的隔閡。
雨忽然大了,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兩人之間。
他伸出手,想帶著她去旁邊的屋簷躲雨。
下一瞬,意識到兩人之間有肢體接觸不太好,默默垂下伸出的手,指了指屋簷說:“我們去那邊吧。”
許戀點頭,“好。”
他先一步走去,許戀跟在他身後。
付翊均看著面前她猶豫又糾結的表情,默了默。
而後把手插進口袋裡,語氣佯裝輕鬆,主動說開:“我認真想過,或許是我搞錯了很多年。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我以為依賴你、不想讓別人把你搶走的佔有慾,就是喜歡。”
他低頭看著溼漉漉的地面。
“或許我對你的喜歡不是愛情,只是習慣吧。”
是或者不是,反正都是他自己定義。
許戀安靜聽著,眼眶慢慢紅了一圈。
“所以啊。”
付翊均深吸一口,“你不用有負擔,我已經在慢慢理清楚了。”
許戀心裡很亂,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
以她對他的瞭解,這不過是他為了讓兩個人回到從前,編織出的一個最體面的說法。
可是,真正的朋友哪會捨得讓他一個人承受這種痛苦。
“付翊均。”她十分認真地喊他的名字。
許戀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你不用裝作已經理清楚了。”
他一愣。
“你沒放下就是沒放下,沒想明白就是沒想明白,也可以依舊因為我而難受。”
她繼續說:“因為我也是一樣,我根本完全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你。”
“但是沒關係。”
許戀彎起眼角,眼眶卻悄悄紅了,“我們可以一起慢慢來,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也不用為了讓我安心,就說這樣欺騙的話。”
付翊均別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被你發現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而且,這幾天我煩的點是,我不想和你保持距離。痛苦是,無法遠離你的同時又做不到喜歡你。”
“所以我們慢慢來吧。”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會。
許戀不知道樊榆雅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
如果可以,她希望等等如願,也希望付翊均幸福。
所以她開口,慢慢說:“你未來,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你值得得到全心全意的喜歡。”
“而我,依舊會作為你的好朋友,拍攝下你人生中其他的重要瞬間。”
……
“走吧。”過了很久,付翊均終於開口。
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你好好休息,明天還得幫我拍參加MSI的第一張照片呢。”
許戀彎起眼角,跟上了他的步子。
有些話不需要完全的說開。
只要能再次找到最合適的方式,以最舒服的距離陪在彼此身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