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個戀想
除夕,許戀起了個大早。
下樓時,家裡已經熱鬧起來。
大姨在廚房備菜,姨夫拄著柺杖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外婆坐在客廳做珍珠丸子,陸知遙則陪在一旁。
“戀戀,來幫忙呀。”外婆聽到她下樓的動靜,笑意盈盈的對她說。
許戀洗完手後搬了凳子過去,熟練地取一塊肉餡搓成小糰子狀,在糯米里滾一圈,擺放在盤子上。
“手藝見長啊。”外婆停下動作,欣慰地看著她。
“年年練嘛。”
珍珠丸子是大姨家過年必上的菜,也是外婆拿手好菜之一。
門鈴響的時候,許戀在收拾桌子。
俞悅的聲音傳來,“阿姨,我們回來啦!”
陸知樂跟在身後,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兩人還沒換鞋,大姨就從廚房衝出來,手上的水都沒擦乾。
“回來啦?”許江琳開心得眼睛眯起來,“快坐下歇歇,外面很冷吧?”
“不冷不冷。”俞悅回。
她和外婆許戀打完招呼,再蹲下來和陸知遙打手語聊了幾句。
許江琳看著,忽然嘆了口氣:“你們扯證都兩年了,這婚禮甚麼時候辦啊?”
許戀低頭繼續收拾桌子,耳朵卻豎起來聽八卦。
據她所知,陸知樂和俞悅高中畢業沒多久就在一起了。
戀愛長跑七年才領證,這領證之後又沒辦婚禮的動靜,給許江琳一天天急得,看見兩人就催著這事。
俞悅和陸知樂對視一眼後,默契地避開,一個看天花板,一個看地板。
“媽,這不是忙嘛……”
“忙忙忙,天天忙!”大姨瞪了陸知樂一眼,“領證的時候說等工作穩定了辦,工作穩定了說等買了房辦,現在房子也買了,還等甚麼?”
陸知樂笑得一臉討好:“媽,我們這不是想,要辦就辦個好點的,得好好準備……”
“準備兩年了!我急著讓悅悅改口呢!”
許戀聽著,心情愉悅地勾起了嘴角。
對她來說,媽媽的離開不算一件壞事。
至少,可以感受到不一樣的過年氛圍了。
櫧洲年夜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姨夫在家門口插上三根香和兩根燭,這是請神,也是請自家的老祖宗回家團聚,祈福新的一年家宅平安。
圓桌擺滿菜。
一家人都圍坐在一起,飯桌上氣氛熱鬧。
大姨夾了一個雞爪放到許戀碗裡:“來,戀戀,吃個抓錢爪,新年賺大錢!”
“謝謝大姨。”
一番下來,許江琳輪流給一家子人夾菜說祝福語,她滿臉滿足,一點也不覺得累。
此刻大家能聚在一起,便是幸福。
往年這個時候,窗外該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可今年安靜得很。
許戀往窗外看,黑漆漆,甚麼動靜都沒有。
今年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通知令下來,四處用喇叭傳播著這道警示。
“不習慣吧?”許江琳在她在身旁說,“往年這會兒,耳邊噼裡啪啦的響。”
許戀點點頭,收回目光。
現在安靜得就像她以前過年一樣。
一家人吃完飯收拾碗筷,隔壁索言來敲門拜年。
“陸叔,許姨!”他站在門口,笑著朝裡看,掃過年輕人,“我買了仙女棒,來玩玩唄?”
陸知樂第一個響應,“來來來!”
他們從穿著開襠褲就是玩伴,小時候過年天天湊一起玩煙花。
這是長大後,難得一次在除夕一起玩煙花,雖然只能玩仙女棒。
索言家院子裡,留音書抱著孩子,索德撕著仙女棒包裝。
今天一家人都穿著打眼的紅,索言和留書音是紅色羽絨服。索德則是紅色的高領毛衣,披著白色羽絨服。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眼,和眾人打過招呼後又低頭拆包裝。
他今天很沉默,心情不是很好。
陸知樂看他們一家子的穿搭,樂了:“穿親子裝呢?”
留音書笑著答:“過年嘛,喜慶。”
索言把仙女棒分給大家,掏出打火機,火花一下綻開。
許戀拿了兩根,她瞥了眼索德的位置。
悄悄地,挪到他身邊。
“給我蹭蹭火唄。”
索德默不作聲地將手中燃燒著的仙女棒往她這邊遞了遞。
身邊談話聲傳來。
陸知樂:“你們今年在這過年,你爸媽不說甚麼?”
索言:“他們總想操控我們的人生,總得反抗一下。讓他們明白,我們長大了,不想按照他們安排的路走。”
這句話落,許戀又悄然瞄了眼索德。
他捕捉到她未收回的目光,問她:“怎麼了。”
許戀面色凝重地搖頭。
正盤算著,要怎麼把話題引到那天的微博上。
可身邊吵吵鬧鬧的聲音總能把她的思緒打斷,陸知樂時不時找她說話。
此刻的她,有點討厭熱鬧了。
好在外面屬實冷,他們玩了會兒就進屋了。
院子裡很快就只剩下他們兩個。
火花明明滅滅,照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許戀先開口:“你別在意下面的評論。”
索德發完澄清微博後,輿論沒好幾分鐘。立馬有人將他哥哥索言是DBG俱樂部投資人這件事爆出來。
剛好轉的輿論導向又變了:【別是用波菜賺來的錢投資。】
【資本家的孩子啊,那肯定給他洗得白白的。】
雖然也有人說:【他家有錢不就更加證明他不會打假賽了啊】
但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更多嫉妒他、厭惡他的人一擁而上,恨不得將他從天壇拉下。
不難察覺,現在所有輿論導向,都在暗地裡被控制著。
就像有人預想了他們所有動作,明擺著不讓索德干乾淨淨的從這個謠言裡撤身。
再對輿論無堅不摧的人,看多了也會產生思想轉化,會懷疑自己。
這幾天的索德便處在這樣的狀態中。
他不想讓她看見脆弱的一面。
扯了扯嘴角,“沒事啊,我該打職業還是打職業。“
可是啊,人在脆弱的時候,有些情緒是藏不住的。
許戀看見了他眼中強撐下的脆弱。
“你以前和我說過不要懷疑自己。我希望,現在的你也依舊這樣。”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
沉默了會,他忽然問:“我退役的原因,你知道是甚麼嗎?”
許戀搖搖頭。
她想知道很久了,有過猜測,始終不敢親自問他。
索德把手中燃盡的仙女棒放到一旁,又點燃一根。
他緩緩說來:“十八歲那年,我想打職業,爸媽不同意。”
他說得很慢,“後來我鬧了很久。不去參加考試,逃課、去網咖,去學著做一個壞孩子的樣子。甚至那一年高考,我把他們替我填好的志願全部刪掉。”
許戀心裡咯噔一下。
十八歲的他,是怎樣努力地反抗,到了要用切斷自己前途反逼父母的地步。
要這樣,才能為自己爭取實現夢想的機會。
許戀鼻頭微微發酸。
僅僅是聽著,就好想抱抱他,給他一點溫暖。
“最後他們拗不過我,和我簽了個對賭協議。協議內容是:那一年,如果拿了冠軍,就讓我繼續打。”
他垂眸,手中仙女棒的最後一點光滅掉,“如果沒拿到……”
他沒說完。
許戀卻猜到了。
她開口,替他說:“沒拿到,就復讀,上大學。”
“嗯。”他點頭。
“所以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和你說的那句,輸得挺慘的,也是對自己說。”
他聲音變得很小:“我將我的夢想輸了,多慘啊。”
那天,許戀顧著自己的悲傷,完全沒有注意到。
那時他失去了夢想,能讓他眼睛閃光的夢想。
原來他的十九歲,是這樣過來的。
兩人手中的仙女棒在此刻都滅掉,視線驟然暗下來。
索德緩和情緒,偏頭。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即使光線暗,也能看清她通紅的鼻尖。
“你不冷嗎?”
“我當然冷啦!”
許戀轉身面向他,身側的手緊了緊,將兩人手中仙女棒的殘骸放到一旁。
鼓足勇氣,沒再猶豫,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埋在他懷裡,悶聲說:“我好後悔。”
“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我應該回應你的那一句。”
——“輸得挺難看的是吧?……別難過。”
——即使輸了,你也是依舊很多人眼中無法忘懷的、閃閃發光的存在。
索德身體僵住,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和一個女孩擁抱。
少女的蜜桃馨香味環繞在鼻尖。
他應該剋制地退開一步,可垂在身側的手有自己的想法。
慢慢抬起來,落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安撫她:“沒關係,路是我自己選的,失誤也是我造就的。”
許戀的眼眶溼潤了,視野開始模糊。
她緩了緩,明白自己說再多,也無法彌補他的遺憾。
那,不看過往,面向將來。
她仰起頭,堅定地說:“你一定會拿到你想要的冠軍。”
他笑了,“嗯,我不會再讓它溜走。”
“哐當”一聲。
許戀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猛然回頭。
只見陸知遙的輪椅卡在門檻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全是“我只是路過吹風我甚麼都沒看見”的慌張。
雙手在空中揮動,用她的語言說:
我甚麼都沒看見。
你們繼續。
陸知遙七歲走丟,十七歲被找回來時就是現在這樣——失去了雙腿,喉嚨和耳朵被硫酸腐蝕。
只剩下一雙用來看世界的眼睛和表達的雙手。
許戀臉燒起來,鬆開索德。
幾步走到陸知遙跟前,蹲下,用手語比劃:別告訴他們,誰都別告訴!
陸知遙眨眨眼,比了拉拉鍊的動作。
又比了個“封口費”的手勢,眼睛彎成月牙。
她的“封口費”很簡單,就是書。
許戀比劃:沒問題。
“進屋吧,外面冷。”索德走到門框處,垂眸看著她們。
許戀回頭,他就站在身後,屋裡的光映在他眼裡。
陸知遙識趣地劃輪椅轉身,臨走前不忘回頭衝許戀擠擠眼。
許戀站起身,與此同時,他的聲音落了下來:“十九歲的索德說,收到你的回應了。”
說完,越過她,往屋內走去。
回應是——
那個溫暖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