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個戀想
微涼的觸感從高鐵車窗上傳來。
許戀湊近車窗,看著站臺上行色匆匆的行人,感受著因為國慶假期特有的繁忙感。
“說真的。”
坐在她身旁的舒願將手機螢幕轉向她,內容正是她昨晚發的朋友圈。
一張模糊的、映著晚霞的教學樓剪影,配文只有一個月亮表情。
“許小戀,您這莫名其妙的朋友圈發了兩天了,到底是想給誰看啊?”
許戀嘴角抿起一個壓不住的笑。
“也沒甚麼。” 她聲音放低了些,“就是……我加到索德的微信了。”
“索德?Dexter?” 舒願的聲調驟然拔高。
萬幸高鐵正在停靠,人群忙碌,並未有人關注到她們。
許戀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眼裡的光亮得藏不住,用力點了點頭。
舒願湊近她問:“甚麼時候?怎麼加的?”
許戀一五一十的說了。
那天,樊榆雅洗完澡出來時,就看見許戀抱著手機傻笑的模樣。
她擦頭髮的手一頓,“笑甚麼呢?”
許戀“嘿嘿”一笑,低頭操作著甚麼。下一秒,她將手機螢幕展現在樊榆雅眼前。
“索德回關我啦!”
比起叫他Dexter,她更喜歡叫他的名字。
許戀第一次看見的他,不是那個在賽場上意氣風發的Dexter,只是一個因失敗而情緒低落的十九歲少年。
“我正想著要怎麼給他發私信呢?”
樊榆雅嘴角撇了撇:“不是吧,你們還沒加上微信呢?”
“這不是正在努力嗎……”
許戀手機畫面正停在與索德的微博私信對話方塊。
她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操作,編造了一個針對索德的陷阱。
【Dexter好!冒昧打擾了。我是許戀,其實……上次我還抓拍到了一張你和Heng並肩的背影,感覺還挺有意義的,一直沒發……你想要嗎?:-)】
訊息傳送成功。
那邊很久沒有回應,直到樊榆雅吹頭髮的聲音停下來,手機震動,索德的聊天框亮出一個小紅點。
Dexter:【看看。】
她回的很快:【可是……微博好像會吞畫質,你將就看看。】
許戀的心臟在點下傳送鍵後的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索德似乎閒下來了,這次回得很快:【好像沒發出來。】
她壓根沒發圖。
明知對面看不見,許戀懷著做戲演全套的心思,面上佯裝不知,皺著眉頭打下這段話:【啊……我不知道為甚麼,怎麼發不出去這張圖。】
內心在祈禱:快問我,快問我那幾個字。
短暫的期待後,許戀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預演著各種可能。
他會不會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覺得麻煩?會不會,已經關掉了對話視窗?
在她幾乎要被自己紛亂的念頭淹沒,準備自暴自棄鎖上螢幕時。
“嗡。”手機螢幕驟然亮起。
她屏住呼吸點開了那條資訊。
白底黑字,簡簡單單一句話,順遂了她的心意:【能加微信發嗎?】
“耶!成功!”許戀開心地從沙發上鯉魚打挺般跳了起來。
緩了會,才深吸一口氣,在回覆框裡一個字一個字、一再確定地敲下自己的微訊號。
【Dexter,我的微訊號:DDestin1103】
圍觀全程的樊榆雅默了片刻,眼神有明顯的困惑:“你想要他微信直接問就是了,為甚麼還要繞這麼大一圈。”
許戀一邊同意索德的好友申請,一邊回:“才不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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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聽完後的舒願瞬間明白甚麼,“你不會還記著第一次見面被他打斷要微信的事吧?”
“對啊。”
舒願無語片刻,吐槽她一句:“記仇的天蠍座。”
許戀不滿地,皺著眉反駁:“這不是記仇,這是……”
她卡頓了一下,想起了那個形容,“那甚麼,釣系。”
“對,釣系你懂嗎?”
車廂廣播恰好響起,報出“星沙南站”的名字。
舒願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拿著東西從座位上站起來,陰陽怪氣:“下車吧,釣系女孩~”
一下高鐵,城市邊緣特有的、微涼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許戀低頭看錶哥陸知樂發來的資訊:【首映禮後臺被媒體堵住了,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我讓我朋友的弟弟去接你們,他開我常開那輛灰色SUV,車牌尾號927,和你高鐵差不多時間到。電話是……】
陸知樂是許戀大姨許江琳的孩子,許江琳生了一對龍鳳胎,哥哥陸知樂,妹妹陸知遙。
比許戀大八歲。
原本許戀做好孤身一人,繼續在京市生活的準備。
只是在許湘琅離開後的第二天,一道門鈴聲敲散了許戀的孤獨。
那時的她,因為對索德的好奇,熬了一個通宵。
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啟門,她第一眼看見的是,那雙與許湘琅極度相似的雙眼。
不過她更柔和,沒有許湘琅眼中濃厚地距離感。
許戀下意識地鬆開了門把手。
“戀戀。”
聲音響起,比媽媽的嗓音略低一點,裹挾著風塵僕僕的沙啞。
來人是她的大姨,比許湘琅大了7歲的許江琳。
她的髮絲被細雨打溼了幾縷,貼在額角,腳邊立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
“我昨天接到湘琅的電話。”許江琳說著,目光一刻也未從許戀臉上移開。
她沒說許湘琅和她說了甚麼,自己接到電話後又是怎麼想的。
“買了最早一班到京市的機票。”她吸了口氣,抬眼看向許戀,“戀戀,你願意跟我回櫧洲嗎?”
許戀神情怔愣,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無意識地摳著居家服。
她好奇,好奇媽媽在電話裡是怎麼說的?情緒是輕鬆釋然,還是愧疚?
最終,她甚麼也沒問,側身讓許江琳進了屋。
屋內,前一夜未收拾的外賣餐盒攤在茶几上,沙發上胡亂堆著沒疊的毯子。
這個家,在許湘琅離開後,迅速顯露出凌亂。
原本這些凌亂,會在阿姨來工作時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只是許江琳比阿姨來得更早。
“其實。”
許江琳的聲音在身旁再次響起,“外婆很想和你親近,她在櫧洲總是惦記你。”
許戀以前太執著於許湘琅的愛了,她把她的愛當做全部的親情。
許湘琅不愛回櫧洲,以至於她十八歲以前,從來沒有在意、感受過其他家人的愛。
外婆、櫧洲,這是兩個存在於媽媽偶爾不耐煩的回憶裡、模糊而遙遠的詞。
許戀因為通宵而遲鈍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
她搖了搖頭,嘴角向上彎了一下,自嘲般的說:“可我媽媽都不惦記我。”
還會有人惦記她嗎?
話裡明明帶著諷刺。
許江琳的溫柔卻並未因此減淡半分。
“有人惦記的。”她說著,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東西。
她一層層開啟,動作十分慎重。
一邊說著:“你媽媽年輕時和外婆有很多誤會。所以在生下你後,不常與家裡來往。”
手帕裡的東西完全呈現出來,躺著一枚溫潤的玉墜。
“但不代表外婆和我們的愛就不存在。”
許戀抬頭看向她,她似乎不像許湘琅那樣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貌,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很明顯。
“這是你外婆給你準備的。”
“你出生那年,她去廟裡開過光,一直收著。平時想你了,就拿出來擦一遍,對著它說幾句話。”
許戀的視線落在玉墜上,上面雕著簡單的如意紋路,十分精緻且油潤。
明顯的被人一直好好保護著。
她原以為,這個世界沒有人期待自己的誕生。
“當年,外婆很期待你出生。只是……”許江琳嘆了一口氣。
她抬起眼,直直看進許戀空洞地眼睛裡:“戀戀,以後你會懂。再無堅不摧的感情,不好好溝通,最後也會是兩敗俱傷。”
在那天之後,儘管許戀一直堅持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但許江琳一直堅持著要陪她。
一直努力拉近與許戀的關係、努力表達自己對她的愛。
甚至辭掉了工作常居京市。
許戀有懷疑過,許湘琅是不是給了許江琳很多錢,才讓她裝著那麼在意自己、那麼喜歡自己。
直到見了自己的表哥陸知樂後,這樣的疑慮被打消。
陸知樂,剛畢業就靠一部《擦肩》而爆火的年輕導演。他的每一部電影都能引起觀眾的共鳴,獲得空前的關注。
許江琳根本不缺錢,也不缺優秀的孩子。
才明白,她對自己的愛,真的單純是因為她是妹妹的孩子。
許戀開始接受許江琳的好,學著反饋給她一定的情感。
在高三上學期結束後,她隨之回了櫧洲上高三下學期。
一下飛機,她見到了僅一面之緣的外婆。
年過七十的老人見到她時,久久地拉著她的手紅了眼眶。
從那以後,許戀在許江琳那獲得了無微不至的關愛,在外婆那獲得了沒有理由的偏愛,在陸知樂那獲得了無條件的支援,在陸知遙那獲得了就算到了絕境也不放棄的力量……
她在十八歲,重新學會“家”的意義。
-
許戀從回憶裡出來,低頭看著手機裡的訊息。
上個月底,許江琳得知許戀和舒願只搶到到達省星沙的票後,準備親自開車來星沙接她們回櫧洲。
陸知樂在家族群裡看到了這段聊天記錄,他說那天他在星沙有一場首映禮,等首映禮結束了,順路帶上她們一起開車回櫧洲。
可剛下高鐵,許戀就收到了他被媒體圍堵的訊息。
“朋友的弟弟?” 舒願湊過來看螢幕,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
她眼神一亮,“黎書白的弟弟嗎?”
“不是吧,沒聽過黎書白有弟弟,應該是他別的朋友吧。”許戀解釋著,目光在出站口梭巡。
舒願遺憾地嘆了口氣,她還以為能有機會見到頂流男星弟弟呢。
許戀掃尋了一圈,沒看見熟悉的車。低頭點開通訊錄,按照陸知樂給的電話打了過去。
等待的時間裡,她與舒願一直往前走,視線便隨著落在遠處,剛剛沒看見的臨時停車區。
一輛冷硬的灰色路虎緩緩停靠在路邊,車牌尾號正是927。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窗沿。
“那呢。”許戀頭朝那邊點了點,示意舒願往那邊走。
臨近車身時,她一直舉著的手機也傳來了一聲“嘟”,電話接通。
“喂?”
聲音響起時,許戀恰巧看見了那隻手的主人。
正午的陽光斜斜地投下一束光,落在他的臉上。
索德側著臉,盯著前方,漫不經心的舉起手機。
怎麼……會是他?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頭髮比前段時間長了些,似乎出門時有些匆忙,還有點亂,倒是為他平白增添了些日系少年的氣質。
他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的瞬間,許戀清晰地看見他微微怔了怔。
“許戀?” 他的聲音比電話裡聽到的更低一些,質地清冽。
舒願在一旁輕輕倒抽了口氣,用手肘隱秘地碰了碰許戀。
“是我!”反應過來後的許戀,心跳控制不住的加快,聲音也不自覺地揚高。
她伸手將手機螢幕對著他,“我就是你要接的人。”
聲音與手機裡傳來的聲音重疊。
他那雙總是平靜的雙眼,掠過意外的神色。
“知樂哥是你表哥?”
索德掛掉電話,解開安全帶從車門走了下來。
“對!”許戀想起陸知樂是怎麼說的來著,朋友的弟弟……
只見他順手將她們的行李箱拎起,走向車尾。
她眼神一亮,跟在索德身後,“你哥和樂樂哥是朋友?”
索德利落地將行李箱提起、放入,關上後備箱。
一系列動作結束後,才回許戀:“嗯,從小就認識。”
在瞬間的欣喜過後,許戀卻微微發起酸來。
也就是說,過去的三年,她與他之間,只需要隔著兩個人就能遇上。
可三年以來,這樣的機會一次都沒有。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尋常自然:“那麻煩你了。”
索德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不麻煩,順路。”
引擎低聲啟動,車子平穩地匯入城市的車流。後視鏡裡,索德專注著前方路況,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舒願在後座偷偷用手機敲下一行字,傳送給許戀:【你哥朋友的弟弟是索德?!】
【我也才知道啊!!】兩個大感嘆號,表達她的震驚。
暗下螢幕,許戀悄悄看了一眼身側駕駛座的索德。
誰知,他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目光,微微側過頭問她:“怎麼了?”
她刻意清了清嗓,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緊張。
“樂樂哥怎麼會和索總認識啊?”
索德轉回視線看向前方道路,解釋:“我們兩家小時候是鄰居,不過後來爸媽工作調去了星沙,我們就搬走了。”
許戀想起了許江琳家旁邊的那棟空房子,她一直以為那裡沒人住。
原來,那是他曾經的家啊。
“那你呢?”索德忽然反問。
許戀有點懵,她怎麼了?
“你和付翊均也是從小就是鄰居嗎?”他重新問道,目光仍注視著前方道路。
許戀微微一怔,“一開始不是鄰居。”
她輕聲回答,“我們父母是生意夥伴,所以從小就認識。”
索德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許戀忽然意識到,這是重逢後,索德第一次主動問起她的生活,問起她身邊的人。
車內陷入短暫沉默,許戀的手機“嗡嗡嗡”的響個不停。
她悄悄解鎖,訊息欄滿是舒願給自己發的訊息。
【我要插話嗎?】
【唉,算了,感覺我開口說話會很尷尬】
【我去我去!】
【他竟然問你和付翊均的關係】
【他是不是對你好奇了!】
看到最後一句話,許戀的臉一下子躥紅。
將手機反扣在腿上,甚麼跟甚麼……
飄忽不定的視線轉向窗外飛速流逝的風景,玻璃窗上,淺淺映出身旁駕駛座上那個安靜的輪廓。
一個無聲的微笑,悄悄在她唇邊綻放。
車子緩緩駛入一棟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索德熟練地將車停進車位,熄火後轉向她:“到了,不過知樂哥讓我們先在車上等。”
陸知樂不僅以他的導演才華出名,更因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而成為焦點。
即便他反覆強調自己早已心有所屬,與那位相識已久的女孩感情穩定,外界的窺探卻從未因此停歇。
導致每次陸知樂和家人朋友出來,都格外保護他們。
許戀點點頭,眼睛一瞬不變地看著他:“謝謝你今天送我們過來。”
“不客氣,我剛好在等我朋友。”索德簡單回應,目光停留在手機上。
正在和誰聊著天。
許戀還在想搭話的話題,停車場的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抬頭,遠遠看見陸知樂和一個女孩從電梯間出來。
那個女孩約莫二十出頭,一頭及腰的栗色長卷發,穿著簡約但剪裁精緻的白色連衣裙,側頭和他說著甚麼。
察覺許戀的動作,索德順著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起身解開安全帶。
“我朋友到了,先走了。”
關上車門前,他看向許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下次見。”
話音落下,他推門下車,朝著不遠處那個身影走去。
車窗未關,隨著女孩的走近,許戀清晰地聽見他們倆的交談聲。
“等很久了嗎?”女孩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自然的親近感。
“剛到。”
“哎,她好像是我前幾天看的電視劇裡的一個演員。”舒願不知道甚麼時候扒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上,盯著那兩人的方向說道。
一瞬間,許戀產生了煩躁的情緒。
他說的順路,是因為要見那個女生嗎?
突如其來,她感覺有一盆冷水從頭頂潑了下來,澆滅了她重逢以來所有的期待。
“走吧,他們還在等我們呢。”索德的聲音又從車外傳來。
轉身時,他腳步有所停留,往車內瞥了一眼,才隨著江可心走向了電梯間。
兩人離去的背影落在許戀眼裡,心裡微微發緊,手不自覺捏緊了自己的褲子。
陸知樂在此時上了車。
他啟動引擎,當車身路過那兩個身影,許戀像是隨口問起:“哥,剛剛和你一起走的那個女孩是誰啊?”
陸知樂打著方向盤,語氣平常,“是我從電影學院裡找來的新演員。”
說完他頓了頓,想起甚麼,“說來也巧,她居然和我一個朋友是鄰居。”
許戀凝視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聲音有些輕:“是索總嗎?”
“索總?”陸知樂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嗯,他投資了DBG俱樂部,大家都這麼叫他。”
“對,就是他。”陸知樂隨即逸出一聲極低的哼笑,“他還是沒放棄。”
許戀追問:“放棄甚麼?”
他語氣低沉道:“曾經的夢想。”
夢想……
許戀垂眸,想起那天,索言在眾人面前說過的話。
車內安靜了片刻,許戀轉過頭看向認真開車的陸知樂,她好奇:“那索德去打比賽的那一年……是在替哥哥完成曾經夢想嗎?”
這……就是他僅打了一年比賽後就退役的原因嗎?
“不是。”陸知樂笑了一瞬,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種看法。
“他們兩兄弟,夢想都一樣,只不過……”
車子行駛在一個紅綠燈路口,他們遇上了紅燈。
陸知樂將車穩住,微微側過頭看向許戀:“只不過,人生總有很多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
等紅綠燈倒數的時候,許戀將糾結已久的問題問出來:“哥,你知道索德當年……為甚麼突然退役嗎?”
陸知樂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裡摻入了一絲鄭重與遲疑:“這些事,涉及到別人的家事,我不方便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