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春末夏初的午後，天氣舒服得剛剛好。徹底褪去了春日的溼冷，又還沒到盛夏悶熱難耐的時候，窗外風都是輕柔的。院子裡的草木長得鬱鬱蔥蔥，層層疊疊的綠，風吹過樹梢輕輕晃動，帶著一點淺淺的草木清香。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灑進客廳，落在淺色地磚上，暖得讓人心裡安穩鬆弛。
老宅的客廳安靜閒適，傭人剛收拾完屋子，空氣乾淨清爽。老太太窩在柔軟的布藝沙發裡，身上搭著一件輕薄的針織外搭，姿態鬆弛又端莊。她年紀大了，不愛折騰，平日裡大多在家靜養，眉眼溫和，自帶多年沉澱下來的氣度與從容。
聽見腳步聲走近，老太太抬眼看向門口，看見陸蘅音走了進來，臉上立刻漾開一點柔和的笑意，抬手朝她招了招：“蘅音，過來坐。”
陸蘅音走到老太太跟前兒坐下，看著奶奶正在練字。
“奶奶，您練字練久了，眼睛會不舒服的吧。”
奶奶笑著，看她一眼：“這有甚麼要緊的我看報表也是一看一兩個小時。你奶奶我還沒老到那種程度呢”
奶奶放下筆，側頭看著她。
“沒打擾你做事吧？”老太太側頭看她，語氣慢悠悠的，很家常，“就是趁著午後沒事，想跟你說件事，跟你商量商量。”
她看向窗外明媚柔和的天色，緩緩開口道：“再過幾天，林家那位老太太要過八十大壽。咱們家和林家是多年的世交，老一輩交情一直很好，逢年過節、家裡有大事從來都是互相走動的。這次林老太太整壽，辦得很熱鬧，圈子裡相熟的長輩、晚輩基本都會去。”
說完，老太太收回目光，認真看向陸蘅音，慢慢說起自己的打算：“我本來是想著親自過去一趟的，畢竟這麼多年的交情，不去實在不合適。但我最近身子總懶懶的，精神不如從前，那種人多嘈雜的宴會，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實在扛不住折騰。”
她輕輕拍了拍沙發扶手，語氣帶著商量的口吻，沒有半分強硬：“所以我思來想去，想讓你替我去一趟壽宴。”
怕陸蘅音心裡有壓力，老太太又耐心細細叮囑、安撫她：“你別緊張，就是一場普通的壽宴，不用拘謹。到時候我讓管家把賀禮都提前備好，挑選體面合適的禮品，禮數咱們一定做周全，不會讓人挑出半點毛病。”
她笑了笑了，去參加壽宴自然是沒問題。但只怕自己去不合適林老太太跟高家自然是有來往但越是這樣，高家要派去的人自然是有話語權的。
“奶奶，我只怕我去不大合適。“
“這有甚麼不合適的，我也明白你心裡的顧慮。但有我在這兒，誰敢看輕了你。”
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倒不打緊，只是怕外頭有人說您的不是”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安撫她：“總不會有人駁我的面子和林家的面子。”
“這次去的都是熟人家的長輩和小輩，正好你也趁這個機會多出去走動走動，多見見人，熟悉熟悉圈子裡的人情往來。”老太太眼神溫和，語重心長，“你性子偏安靜，不太喜歡熱鬧，我都知道。但人總要慢慢歷練，這種家常宴會不算應酬，輕鬆自在，剛剛好。”
最後，她沒有直接敲定，而是耐心詢問她的想法，尊重她的意願：“我就是先跟你商量一聲。你看看你這幾天有沒有別的安排？要是時間方便，就替奶奶去一趟；要是你覺得麻煩、或者不想去，咱們再另想辦法，不用勉強自己。”
陸蘅音心底明瞭，奶奶既然開了這個口。自然就不會有太多顧慮
“奶奶，我去。”她喝了口茶“不過能不能讓高雲昭跟我一塊去，奶奶高雲昭處事要比我靠譜的多。再者說了，讓他跟著我去，外人看著也不會再說甚麼。”
“我看行，那你就跟他說說吧。也不用讓他再往我這兒跑一趟了”
陸蘅音看得出老太太的心結還在，畢竟老太太生那麼大的氣，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消氣的。
陸蘅音往老太太那邊挪了幾步：“奶奶，您別生氣了，別那麼大氣性。”
“你也不用再替他說了，他那個性子拗的很說多了也是白說的。“
“奶奶，他也是一心想找你認錯。“
“好了，年紀輕輕的，這麼囉嗦怎麼辦啊。”
“這個孩子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甚麼時候撞了南牆才肯回頭。既然不懂回頭，那麼就撞撞南牆再回頭吧”
陸蘅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想著白天老太太說的那些話。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南牆給他撞。
有些事兒撞了南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一輩子都回不了頭了。
她越想心裡頭越堵，撞南牆就撞南牆吧，撞的頭破血流了，等回過神兒來了，再也沒機會了。
春末夏初的深夜，晚風捲著庭院裡草木的淡香，靜靜繞著獨棟小樓遊走。宅內大部分房間都熄了燈，唯有陸蘅音的臥室還亮著一盞柔和的床頭燈，暖光映得周遭愈發安靜，也襯得她心頭的煩悶格外清晰。
靜坐了許久，她還是拿起手機，點開和高雲昭的聊天介面。指尖頓了頓，帶著幾分冷淡與彆扭，敲下訊息發了過去。
【下週林家老夫人的壽宴。】
【我這邊需要和你一起過去。】
訊息傳送出去，陸蘅音便盯著螢幕，心緒紛亂。她以為對方會簡單回覆幾句，敲定時間和行程便作罷。
沒等多久，手機震動，高雲昭的回覆彈了出來：【好，我知道了。】
看到這行字，陸蘅音心裡更不是滋味。她默不作聲，沒有再回訊息，將手機隨手放在一旁，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間滿是未散的不悅。
她本以為兩人只會線上簡單對接，等到宴會當天再碰面。可沒過多久，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陸蘅音微微一怔，起身走到門邊，拉開房門。走廊裡的光線偏暗，襯得男人身形愈發挺拔，他身上還帶著室外夜晚的微涼氣息，顯然是收到訊息後，立刻就趕了過來。
“這麼晚過來有甚麼事兒嗎”
“訊息不是你發的”高雲昭舉起手機把螢幕對準她
進門後反手帶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高雲昭目光落在陸蘅音緊繃的神情上，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剛看到你的訊息，所以過來問問情況。林家的壽宴，是兩家統一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她語氣平靜，沒有甚麼波動
陸蘅音抿著唇，別開視線，不願和他對視，聲音淡淡帶著疏離：“奶奶的意思，讓我們一起出席。”
“我看你情緒不太好。”高雲昭往前走了半步，放緩了語調，試圖緩和氣氛，“若是你覺得彆扭，我們可以分開到場，各自應酬也無妨，不必非要同行。”
“隨便你，如果還有別的甚麼事情，我會在微信上跟你說。不要隨便來找我”
高雲昭把她的情緒看在眼底，嘆了口氣 。只當是為了奶奶那事兒還在生氣
“你早點休息吧，我走了。“
陸蘅音背對著他，不想跟他說一句話。
他依舊沒能看穿內裡的緣由，只單純以為，是陸蘅音單純不想和自己結伴赴宴。而陸蘅音看著他平靜的模樣，想起臥病在床的奶奶，心底的委屈與怒氣交織在一起，一時之間，更是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夜色徹底落下來，春末的晚風涼而輕軟，吹得小區綠化帶的樹影層層晃動。
所有風波都堆積在幾天前。
幾天前，因為柳譽的種種事端，本就對她心存芥蒂的老太太徹底被氣狠了，鬱結在心，直接病倒臥床。看著奶奶一夜憔悴、臥病不適的模樣，陸蘅音心疼到極致，所有積攢的情緒瞬間爆發，當場和高雲昭狠狠吵了一架。
那一架吵得冰冷徹底。
從那天起，陸蘅音再也沒有理過他。兩人之間橫著奶奶的病、橫著柳譽的存在、橫著說不清的隔閡，陷入僵硬又沉默的冷戰。
物業值班室燈火通明，夜裡人少。工作人員熟門熟路地核對資訊，很快就把那把備用鑰匙遞了出來，態度自然得像是早已預設他的身份。
高雲昭指尖捏住那枚微涼的鑰匙，站在燈下，眼底情緒沉得渾濁。
他太清楚這份自然代表甚麼。
柳譽喜歡他，多年如一日，熱烈、偏執、明目張膽，從不遮掩半分。她把後路、便利、所有可以靠近他的機會，都悄悄鋪好，連家門鑰匙都默許他可取可用，給足了最特殊的特權。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意。
唯獨他，一直懸著、拖著、不接受、也不徹底推開。
他對柳譽沒有愛情，可牽扯太深，有舊情、有虧欠、有不忍，還有無數次懶得徹底割裂的縱容。他明知和柳譽不清不楚的關係會惹高家人反感，可每一次到了決斷的關頭，他始終做不到真正的絕情。
他不愛她，卻永遠無法真正狠心、徹底劃清界限。
電梯直達樓層，門開的一瞬，是寂靜無人的走廊。
咔噠”一聲輕響。
房門被順利開啟。
屋內安靜空曠，光線柔和，空氣裡漂浮著柳譽慣用的淺淡香氣，是獨屬於她的溫柔氣息。屋裡的一切都收拾得乾淨整齊，處處是她生活的痕跡，溫馨安穩，卻空無一人。
高雲昭緩步走進去，隨手帶上房門。
柳譽一腔深情全繫於他身，愛得執拗又卑微。
而他，揹負承諾，不接受、不拒絕、不回應，只能以這種彆扭又煎熬的方式，維繫著兩人的關係。
無解，兩難，年年糾纏。
夜色壓在窗前，一室寂靜裡，高雲昭握著那把小小的鑰匙，眼底只剩化不開的沉凝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