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北京國際機場·一月一日冬日離別。
一月一日,新年伊始,整座城市沉在冬日素白的冷寂之中。天色是一片通透卻寡淡的青灰色,雲層壓得很低,薄薄一層覆在空港上空,不見陽光,不見風勢,卻處處浸著刺骨的幹寒。開闊的停機坪一望無際,柏油路面被冬風凍得發僵,一排排客機靜立在空曠機位,機身冷亮的銀白在灰天下失了溫度,廊橋延伸向遠方,空空蕩蕩,寂靜得近乎荒涼。
風在機場外圍緩緩遊走,不狂,卻極冷。一吹便穿透衣物,貼著骨血發涼。空氣極幹,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縷白霧,轉瞬被冷風吞滅。機場外的樹木早已落盡枝葉,光禿禿的枝杈突兀地刺破灰濛濛的天幕,沒有一絲生機。新年的第一天,外面世界處處迎新,唯獨這片空港,滿目蕭索,像一場無聲落幕。
航站樓內燈火通明,暖風熱滾滾地裹住每一個進出的人,人聲、廣播聲、行李箱滾輪滾動的細碎聲響交織不斷,熱鬧鮮活,卻半點落不到柳譽心上。
她立在人潮邊緣,身形清瘦單薄,安靜得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指尖輕輕捏著那張飛往英國的登機牌,紙張微涼,邊角早已被她無意識反覆摩挲得微微發皺。
沒有人送機。
也不需要送機。
這場離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安靜的妥協、一場無聲的置換。
她心底沒有翻湧失控的悲慟,亦沒有憤憤難平的怨懟,只剩沉沉沉沉壓至心底的疲憊。糾纏拉扯許久的心事驟然落定,換來的卻是孤身遠離這座紮根多年的城池。家族紛爭,利益博弈,層層疊疊的人情牽絆,到最後,終究是由她一人背起行囊,遠赴他鄉。
她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此番遠行的緣由。
是為平息滿城風波,是為換取身邊人一世安穩,是那個人默默為她擋下所有明槍暗箭,將世間所有泥濘風雨盡數獨攬,只為替她鋪好這一條遠離紛擾的清淨前路。
這份庇護太過厚重,這份心意太過深沉,重到她無從回應,只能沉默收下,默然遠行。
柳譽微微抬眼,透過寬大透亮的落地玻璃窗,望向窗外冰封沉寂的機場。冬日天光慘白寡淡,偌大空港空曠冷清,恰似她此刻驟然空落無依的心緒。
這座城市藏盡了她半生過往,藏著剪不斷的羈絆,藏著萬般難言的情愫與牽絆。她在此相逢,在此糾纏,在此被悉心庇護,在此深陷溫柔,最終卻要在新年伊始,獨自一人踏上遠赴萬里之外的路途。
她不想與他見面,更不想離別。
將滿腔不捨、滿心虧欠,還有那份隱忍藏起的惦念,盡數壓在心底,絕口不提。
世間人人都在迎新歲,盼團圓圓滿,盼前路順遂。
唯獨她的新年,始於離別,始於遠走,始於從此山海遙遙相隔。
輕柔的登機提示音緩緩響起,一遍遍迴盪在空曠寬敞的航站樓大廳裡。
在登機的最後一刻,她終究是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那人聲音微啞
似乎是沒有料到自己這麼早打電話給他:“柳譽,一大清早的怎麼了”
“雲昭,新年快樂。新的一年,好好保重”
高雲昭原本接電話的時候還有些混沌,聽到這話的時候,人立馬就清醒了。
高雲昭敏銳的捕捉到是機場的登機提示。
“柳譽,別掛電話。你告訴我你在哪”
“雲昭,一個人好好的。或許下次回來的時候,你就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了吧。”
“你到底要去哪裡啊?你告訴我好不好”
“今天我就要去英國倫敦分部任職工作了。今天一早就要出發在北京國際機場,馬上就要登機了”
方才還沉穩平和的神色驟然一沉,眉峰狠狠蹙起,眸底瞬間翻湧起猝不及防的慌亂與焦灼。他從未想過柳譽竟會走得這樣急,選在新年第一天悄無聲息動身遠赴英國,事先沒有半分預兆,更未曾同他提過半句。
心頭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亂席捲全身,顧不上手邊所有未處理的事務,甚至來不及細細思索緣由,周身寒意夾雜著滿心急切瞬間漫開。腳步一刻不停,大步疾行往外趕,眉宇間滿是壓不住的急躁與慌張。
“柳譽,你不能走,你等等我。”
“雲昭,不要來找我,我們今天算是生離死別中的生離。我不想跟你道別。就是因為我不想跟你當面道別,所以才給你打這個電話。”
“你在那兒等著我聽到沒有?你哪都不準去!”
平日裡運籌帷幄、遇事沉穩冷靜的人,此刻徹底亂了分寸,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趕去北京國際機場,一定要攔住她。
“高雲昭,我希望你幸福。”
這句話出口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哽咽。
候機大廳的暖光柔和地落在肩頭,柳譽指尖貼著微涼的手機螢幕,輕輕按下結束通話鍵。
通話結束的剎那,周遭喧囂彷彿瞬間被隔離開來,耳邊只剩下隱約的廣播聲與行人細碎的腳步聲。她緩緩垂落手臂,將手機攥在掌心,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機身邊緣,心頭那點剛從話語裡漾開的波瀾,慢慢沉了下去。
可眼下登機訊號已至,再沒有半分遲疑停留的餘地。
她斂了斂眉宇間泛起的情緒,壓下心底隱隱的悸動與不忍,緩緩站起身,順手拉過身側的行李箱。身形清瘦立在人群之中,臉上瞧不出太多情緒,只餘下一片沉靜的淡然。
鼻尖微微泛著酸澀,她微微偏過頭,望向窗外冬日灰濛濛的天際,眸底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與無奈。太多糾葛牽絆壓在身上,太多身不由己無從言說,離開是退讓,也是成全,更是她唯一能做的抉擇。
她不敢等,也不能等。
一路風馳電掣趕往機場,往日裡沉穩自持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急切,只盼著能趕在登機之前抵達,攔下那個孤身遠行的姑娘,不願讓她帶著滿心酸澀與委屈,獨自奔赴遙遠他鄉。
黑色賓利在機場外圍猛地剎停,高雲昭推開車門便不顧凜冽寒風大步疾奔,往日裡運籌帷幄的冷靜盡數崩塌,滿心只剩倉促急迫,只想趕在航班起飛前攔下她。
他一路快步穿過喧鬧大廳,直奔國際出發觀景臺,拼盡全力趕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扶著冰涼的觀景臺護欄站定,心口驟然一緊,目光死死鎖定窗外開闊的停機坪。
冬日灰濛的天幕下,那架載著柳譽的客機已然緩緩滑入跑道,機身在清冷天光裡泛著冷白的光澤。不多時,引擎轟鳴聲漸起,飛機加速滑行,漸漸脫離地面,迎著漫天寒霧扶搖而上。
他清清楚楚看見機身騰空而起,一點點拔高,朝著遙遠的天際飛去,最後慢慢融進灰濛濛的雲層深處,視野裡只剩下一道越來越淡的虛影。
方才一路狂奔積攢的滿腔急切與焦灼,在此刻盡數化作徹骨的空涼。
他甚至沒能來得及見她一面,沒能親口說上一句話,連目送她離去,都只能隔著厚重玻璃遙遙相望。
一想到機艙內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此刻正孤身奔赴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高雲昭指尖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喉間湧上濃重的澀意。
眼睜睜看著她在新年伊始,帶著滿心隱忍與無奈,就此遠離自己的世界。
冷風順著觀景臺縫隙灌入,吹得他周身寒意徹骨,心底更是一片荒蕪沉寂。
飛機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遼闊空港只剩空曠寂靜。他靜靜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挪步,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懊悔與無盡悵然。
從此山海相隔,一城冬雪,兩地相思,往後再見,遙遙無期。
他一路開著車,去了韓景的家裡。
韓景一開門還被高雲昭嚇了一跳,他穿著一身家居服。
“喲,高總今天來跟我一塊過元旦啊。”
”有時間嗎?我能進去坐坐嗎”
韓景聽著他說這話,就覺得他心裡有事:“快進來坐著吧,外面挺冷的。”
他換了鞋坐在沙發上,側著頭問他:“你這兒有酒嗎”
“喲,可別了。大白天的喝甚麼酒啊有飲料喝嗎”
他看著窗外霧濛濛的天氣,心裡始終堵著一口氣下不去。
“高雲昭,喝酒消愁可不是你的作風。跟我說說心裡有甚麼過不去的坎兒啊。”
他現在所有的心緒都像被揉成了一團複雜煩悶,就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最近我的事兒有沒有連累你啊。”
“沒有,你別多想,我最近一切都很好。倒是你你怎麼敢那麼幹呢?萬一真出事兒怎麼辦呀?你這些年的心血都毀於一旦了。”
高雲昭聽到這話笑了笑:“你覺得真的重要嗎”
“柳譽這個人我們都清楚,姑娘性格好。可能有的時候脾氣著急了一點,做法偏執了一點。”
“她被外派到英國了,就在剛剛剛坐上飛往英國的飛機。我著急忙慌的去機場,但還是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甚麼”韓景剛聽到這話的時候是震驚的,但到後來大概想了想也想通了這事估計十有八九是老太太做的。
韓景給他拿了瓶水:“喝口水吧。你難道不相信她嗎就算在國外,就算隔著山海,你也應該祝福她得到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