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高家老宅的主廳燈火通明,鎏金吊燈灑下冷硬的光,照得大理石地面泛著寒意,沒有絲毫家的暖意。鍾雅端坐在主位沙發上,一身考究的真絲旗袍,鬢髮梳得一絲不茍,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繼母特有的端莊疏離,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高雲昭站在廳中,沒有落座,脊背挺得筆直,周身裹著壓抑的沉鬱。他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沒有半分孺慕,只有商場談判般的冷靜,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的隱忍。主僕早已被遣退,偌大的廳堂裡,只剩繼母子二人,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鍾雅聽到保姆說高雲昭找自己心裡就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並不覺得這是甚麼好事。
“雲昭,你這麼晚找我有甚麼事嗎”鍾雅臉上依舊帶著那副笑容,像是一層溫柔的面具,可面具之下又藏著一副怎樣的蛇蠍面孔。
高雲昭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將手裡的文件袋放在身前的紫檀木茶几上,推到鍾雅面前,聲音低沉無波:“這裡是股權轉讓協議,我名下雲景集團10%的原始股,還有董事會部分表決權,無償轉讓給你。”
她太瞭解這個繼子,素來孤傲狠絕,從不輕易低頭,此刻主動登門,必定是有求於她。
鍾雅放下茶杯,拆開文件袋抽出協議,目光掃過條款時,原本淡然的神色微變,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紙張。“10%雲景集團原始股,連同附帶的董事會表決權,無償轉讓給我?”她抬眸看向高雲昭,眼底閃過訝異,隨即化作深諳人心的玩味,“我記得你手裡總共也就18%的股份,讓出這10%,你手裡就只剩8%的零散股權,在董事會連核心表決權都握不穩,徹底沒了制衡元老的底氣,你確定?”
這10%股份,是高雲昭手裡最優質、話語權最重的核心股權,即便不是全部,也是他在雲景集團站穩腳跟、壓制反對勢力的關鍵籌碼。讓出之後,他雖不至於徹底一無所有,卻也從雲景掌權者,淪為了無足輕重的小股東,往後在家族、在集團,都要任人拿捏。
鍾雅垂眸掃過文件袋上的字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玩味取代:“雲昭,你可知這10%股權的分量?這是你在高家長房立足的根基,是你掌控雲景的核心籌碼,沒了它,你在集團、在這個家,都將任人拿捏。平白無故送我這麼大一份禮,你打的甚麼主意?”
“我不是送禮,是交易。”高雲昭抬眸,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鍾雅,沒有絲毫閃躲,語氣斬釘截鐵,“我要你幫柳譽,讓他官復原職,重回雲景核心管理層,撤銷董事會對他的所有罷免決議。”
鍾雅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拿捏:“柳譽是你的左膀右臂,幫他,就是跟元老派系正面抗衡,我何苦為了你的人,給自己樹敵?這10%股份,雖誘人,但還不夠讓我冒這個險。”
“不夠?”高雲昭眉峰微蹙,聲音沉了幾分,“這10%股份到手,你在董事會的持股比例直接躍居前三,加上你原本的派系支援,足以壓過那些老臣,以後雲景的核心決策,你有絕對的話語權,你覬覦多年的集團管控權,唾手可得。”
鍾雅在這時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這是自己翻身的機會。當年老爺子臨終前不讓自己插手公司的事,可這件事沒有誰知道。
結婚後,高永川給了自己5%的股份。股權剛給完,老太太就不讓他插手公司的事情但那時奈何已經簽完了合同 5%的股份已經到了自己手上了。
如今又有了這些股份,自己的兒女以後也有保障。她的以舟以後就不會那麼難過
他頓了頓,素來桀驁的眼底,難得掠過一絲隱忍的妥協,放軟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沒打算把所有股份都給你,留8%,不過是保我在高家長房的基本身份,不至於徹底淪為閒人。但這10%,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誠意,也是我最後的底線。鍾姨,柳譽是被冤枉的,她跟了我十年,為雲景拼了半程,我不能看著柳譽被毀掉。”
這是高雲昭第一次對鍾雅服軟,放下所有驕傲與隔閡,只為求她護柳譽周全。他從不是慷慨之人,權力、股權於他而言是立身之本,可比起柳譽的前程,這10%的核心籌碼,他捨得讓。
鍾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就是那個被董事會踢出去的柳譽?我聽說,她是你的左膀右臂,更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這次倒臺,明眼人都知道是老太太親自下的意思,就是為了讓你知道甚麼叫分寸。你為了他,竟要自斷臂膀?你就不怕到時候老太太怪罪下來”
“你應該明白,今天我能來找你,我就不怕奶奶怪罪下來。況且柳譽是無辜受牽連”
他神色淡淡的,心裡翻湧的情緒,無處訴說。
鍾雅輕笑一聲,靠回沙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旗袍袖口,語氣帶著拿捏:“你也清楚,柳譽是你的人,動他就是打你的臉,如今要我幫他,等於公然和董事會那些元老作對,我憑甚麼要為了你,得罪這麼多人?”
“就憑這些股權。”高雲昭指著茶几上的文件,語氣堅定,“這10%股權到手,你在雲景董事會的話語權,將超過所有旁系,甚至能和高家長輩分庭抗禮,你覬覦已久的實權,唾手可得。有了這些籌碼,你在董事會提案,沒人敢攔,幫柳譽復職,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
兩個人沒有偽裝,在這一刻算是揭下了所有面具。
他看著鍾雅,放下了所有驕傲,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繼母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鍾姨,我知道你想要甚麼,這些股權,我全部讓給你,只求你幫柳譽這一次。”
“股份轉讓後可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一旦轉讓,那麼最大的股東就是我。”
“我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我都明白。”
話雖這麼說,但在鍾雅眼裡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說的可能就是他這種人。
一聲“鍾姨”,道盡了他的妥協。他從不認這個繼母,平日連稱呼都吝於給予,此刻為了柳譽,終究放下了身段。
“我答應你可以,你親自把以舟給我接回來。”
高雲昭聽到這個要求,覺得並不是特別為難。
“好,我答應你。”
鍾雅看著眼前的繼子,眼底的玩味漸漸褪去,取而代之是深思。她太清楚這10%股份的分量,更清楚高雲昭的性子,能讓他做到這個地步,柳譽於他而言,早已不是普通下屬。這筆交易,她穩賺不賠,既得了實權,又不用費多大力氣。
她指尖摩挲著協議上的條款,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語氣篤定:“好,我答應你。股權轉讓手續三天內辦妥,手續完成後,我立刻召開臨時董事會,動用表決權和派系人脈,力保柳譽復職。”
高雲昭緊繃的脊背微微鬆了鬆,眼底沒有絲毫欣喜,只剩一片釋然。他拿起筆,在協議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下,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簽完字,他將協議推回鍾雅面前,轉身便要離開,背影孤直又決絕。
鍾雅看著桌上的協議,又望著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她贏了實打實的權力,而這個繼子,寧願自折羽翼,也要護住心裡的人。偌大的高家,這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終究是有人棄了權柄,或許是糊塗的,但也甘願糊塗吧。
高雲昭心裡明白此次股權變更,我不知道會有出甚麼軒然大波。但在此時此刻的自己只是慶幸的起碼她這麼多年的努力沒有付諸東流。
從此之後,手裡僅剩的百分之八,不過是聊以慰藉的擺設。再也沒有在董事會一言九鼎的話語權,再也沒有人會忌憚我半分。那些曾經被我壓制的人,會盡數反撲,我會從頂峰慢慢跌落,淪為整個高家最無關緊要的人。
尤其是向鍾雅。這個我從始至終都無法真正認可的繼母,如今卻要由我親手送上這份權柄,任由她居高臨下地拿捏這場交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刺痛我的自尊。我不甘,心底翻湧著無數的牴觸與悵然。
留下那百分之八,是最後僅剩的倔強,是我給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面,證明我還沒有徹底輸得一無所有。
當年我眾叛親離,跌入最深的谷底,是他毫無保留站在我身前,陪我熬過所有最難熬的日子。如今他被人誣陷,揹負莫須有的罪名,職業生涯毀於一旦,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她的職業生涯,不能毀在自己手裡。
更不能讓她為難,絕對不能。
“我們明天一起吃個飯,聊聊吧。”
“好,到時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