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
與此同時,一千公里外的北京,江慕遠坐在空蕩蕩的公寓裡,面前擺著一瓶已經見底的威士忌。
他已經喝了兩天。
從林溪離開的那個晚上開始,他就沒有出過門。他沒有去上班,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沒有吃任何東西,只有酒精。
威士忌、啤酒、紅酒,冰箱裡能找到的所有含酒精的液體,他全部喝掉了。
他不是在借酒消愁。他是想把自己灌醉,醉到不省人事,醉到甚麼都想不起來。
但酒精的作用和他期待的正相反——他喝得越多,林溪的樣子就越清晰。
她穿著白色T恤站在畫廊門口對他微笑的樣子,她蹲在路邊吃米線的樣子,她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燉湯的樣子,她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看到他進門時眼睛亮了一下的樣子。
她那麼好。
她那麼好,他把她弄丟了。
江慕遠把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琥珀色的液體在地板上蔓延開來,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他站起來,腳步踉蹌地走進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床單上還有林溪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體香混在一起,像一種溫柔的毒藥,鑽進他的鼻腔,腐蝕他的神志。
他把臉埋進她睡過的那一側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那種毫無保留的、像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抖動,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含混的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深夜裡哀嚎。
他哭了很久,久到枕頭溼透了,久到嗓子啞了,久到眼淚流乾了。
然後他坐起來,拿起手機,又一次撥了林溪的號碼。
關機。
他開啟微信,她的頭像還在,但朋友圈變成了一條橫線。他點進去,甚麼都看不到。
他又開啟簡訊,給他們最後的對話截了一張圖——她說“我走了,孩子我已經處理掉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因為他說甚麼都沒有用。
他輸出了幾個字:“林溪,對不起。”
傳送。
訊息送出去了,沒有紅色感嘆號。這說明她沒有拉黑他的手機號,只是不接他的電話。
也許她留著這個通道,是為了萬一有甚麼事需要聯絡——比如退租的事情,比如寄還甚麼東西。也許她只是忘了。也許她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發訊息過來,因為她再也不會看了。
不管是哪種可能,他的對不起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黑洞,不會激起任何漣漪,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他盯著螢幕上“已傳送”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沒有開,但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那隻眼睛在看著他,見證著他的崩潰、他的悔恨、他的無能為力。
他想,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如果他沒有去見葉知秋,如果他在葉知秋回國的那一刻就告訴她“我有女朋友了,我們不要再聯絡了”,如果他在林溪問他“你會不會想起她”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會,因為你才是我的現在和未來”——
如果這些如果有一個是真的,林溪就不會走,孩子就不會死,他就不會一個人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被悔恨啃噬得千瘡百孔。
但沒有如果。
他親手毀掉了這一切,用他的搖擺、他的懦弱、他的貪心。他想要葉知秋的刺激,又想要林溪的安穩;他想做葉知秋的老友,又想做林溪的男朋友。他甚麼都想要,結果甚麼都失去了。
葉知秋不會屬於他。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葉知秋是一個永遠在追逐下一個目標的人,她不可能為了任何人停下來。
她對他說“還是你最懂我”,只是因為她需要一個人在她孤獨的時候陪她,而她身邊恰好只有他。
但林溪不一樣。
林溪是認真的。她是那種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會全身心投入的人。她不會玩曖昧的遊戲,不會說模稜兩可的話,不會在你最需要她的時候消失。
她會在深夜等你回家,會給你燉湯、留燈、寫紙條,會包容你的所有缺點,直到你的缺點把她徹底壓垮。
她給了她能給的一切,甚至更多。
而他,連最基本的忠誠都沒有做到。
不是身體上的背叛——他沒有碰葉知秋,一次都沒有。但精神上的背叛比身體上的背叛更可怕,因為它更隱蔽,更不易察覺,也更具毀滅性。
他在心裡給葉知秋留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比給林溪的更大、更重要、更不可替代。林溪感覺到了,所以她走了。
她不是輸給了葉知秋。
她是輸給了他的心裡那扇永遠為別人敞開的門。
林溪離開後的第五天,江慕遠終於接了一個電話。
是葉知秋打來的。
這五天裡,葉知秋給他打了很多次電話,發了很多條訊息。
他一條都沒回,一個都沒接。不是因為他恨她——他不恨她,她只是做了任何一個享受被追逐的女人都會做的事。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軟弱和搖擺。
但今天,他接了。
“慕遠?你終於接電話了!”葉知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擔心,“你還好嗎?好幾天聯絡不上你,陳嶼說你沒去上班,也不回訊息,我擔心死了。”
“我沒事。”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鐵板。
“你聲音怎麼這樣了?生病了?”
“葉知秋,”他打斷了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甚麼?”
“你回國以後,約我出來那麼多次,你到底想要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葉知秋大概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在她的印象裡,江慕遠是一個溫吞的、好說話的、不會逼問任何人的人。他從來都是那個被動的、等著別人做決定的人。
“我就是……想跟你敘敘舊啊,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江慕遠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聲乾澀而空洞,像風吹過空曠的走廊,“你把我當朋友?”
“慕遠,你甚麼意思?”
“葉知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別裝了。”江慕遠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坦然,“你回國以後,每一次約我出來,你都穿得很漂亮,噴了香水,說話的時候靠我很近。你知道我吃哪一套,你知道怎麼讓我心軟。你不是把我當朋友,你是把我當備胎。”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一些。
“你享受被我追逐的感覺,”江慕遠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已經擬好的判決書,“你享受知道有一個男人隨時可以為你放下一切。你不愛我,你從來都不愛我。你只是喜歡被愛。”
“江慕遠,你說夠了沒有?”葉知秋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語調,而是尖銳的、帶著薄怒的,“你有甚麼資格說我?你不是也有女朋友嗎?你不是每次都出來見我了嗎?你不是每次都回我訊息了嗎?你要真那麼愛你女朋友,你根本不會出來見我一次!”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江慕遠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她說得對。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如果他對林溪的愛足夠堅定,葉知秋髮第一條訊息的時候,他就會說“我有女朋友了,我們不方便單獨見面”。
如果他對林溪的愛足夠堅定,葉知秋說“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會說“你應該找個女性朋友陪你,我不合適”。
如果他對林溪的愛足夠堅定,他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葉知秋不是在搶他的愛。是他自己把愛送出去的。
“你說得對,”江慕遠說,聲音低了下去,“是我的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
“葉知秋,以後不要再聯絡了。”他說,“不是因為林溪走了我才這麼說。是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我對你早就不是愛了。那只是執念,是放不下過去,是不甘心。但那些東西,不值得我毀掉一段真正值得珍惜的感情。”
“隨你。”葉知秋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淡的、疏離的調子,像一扇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了,“我本來也沒想怎麼樣。”
電話結束通話了。
江慕遠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忽然覺得一陣輕鬆。不是解脫,不是釋然,而是一種終於結束了的、如釋重負的疲憊。
像拔掉了一顆疼了很久的牙,傷口還在流血,但那種持續的、隱隱的疼痛終於消失了。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他能早一個月想明白這些,如果他能在葉知秋回國的那一刻就斬斷聯絡,如果他能把對葉知秋說的這些話提前說給自己聽——
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林溪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