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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手術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手術

六月十二日,週三。

林溪醒得很早,天還沒亮。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深藍色的,只有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絲淺淺的灰白。

她躺在黑暗中,聽著身邊江慕遠均勻的呼吸聲——他昨晚十二點多才回來,倒頭就睡了,甚至沒來得及洗澡。

她沒有開燈,摸黑起了床。洗漱、換衣服、化妝。

她化了一個比平時稍微認真一些的妝,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因為她知道今天會很難,她需要一層保護色。

粉底遮住了她熬夜後的暗沉,腮紅給蒼白的臉頰添了一點血色,口紅是豆沙色的,不張揚但提氣色。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你可以的。”她無聲地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出門的時候,江慕遠還在睡。她沒有叫醒他,也沒有留紙條。

她只是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他幾秒鐘——他側躺著,被子只蓋到腰,一隻手臂伸到枕頭下面,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外面在下雨。

六月的北京很少有這樣的雨,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春天的毛毛雨,而是一種不大不小的、持續不斷的、灰濛濛的雨。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無數只小鼓在頭頂敲擊。林溪撐著傘走到小區門口,打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協和醫院。”

車子駛上主路的時候,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林溪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水彩畫,所有的線條都暈開了,所有的顏色都融在了一起,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夢。

她拿出手機,看到江慕遠十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早上走得這麼早?給你帶了早餐,放桌上了。”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鐘,然後打了幾個字:“公司有事,早點去。早餐你吃了吧,別浪費。”

發完之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可能要加班,不一定甚麼時候回去,你不用等我。”

她沒有撒謊。今晚她確實不會早回去,因為她要一個人待著,要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需要一個空蕩蕩的、沒有他的公寓,來安放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計程車停在了醫院門口。林溪付了錢,下車,撐開傘,走進了門診大樓。

婦產科在四樓。電梯裡的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裡,面前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後背,襯衫被汗水浸溼了一小塊。

電梯在每一層都停,有人進有人出,廣播一遍一遍地報著樓層和科室的名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冷漠的嚮導。

四樓到了。

林溪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到婦產科門診。候診區已經坐了不少人,和上次一樣,有夫妻、有情侶、有獨自一人的女人。

她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傘放在腳邊,從包裡拿出手術同意書,又看了一遍。

她昨天已經簽過字了。同意書上寫了很多風險告知,甚麼大出血、感染、子宮穿孔、不孕不育,一堆讓人頭皮發麻的醫學術語,密密麻麻地擠在A4紙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怪獸。

她簽字的時候手沒有抖,但心裡還是怕的。

不是怕疼,而是怕那些萬一。

萬一真的出了甚麼意外,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沒有人幫她簽字,沒有人替她做決定,她該怎麼辦?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林溪。”護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跟著護士走進了手術室準備區。

換鞋、換衣服、戴帽子。護士遞給她一條綠色的手術裙,讓她換上。

那種裙子很薄,像一層紙,穿上以後整個人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會飛起來似的。她坐在準備區的椅子上,護士過來給她紮了留置針,冰涼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血管,她打了個寒顫。

“緊張嗎?”護士問。

“還好。”

“第一次做手術?”

“嗯。”

護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她臉上讀到了甚麼,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等待的時間很長。手術室似乎永遠在忙,一臺接一臺的手術排著隊,她只是其中的一個。

她坐在那裡,聽著走廊裡傳來的各種聲音——腳步聲、車輪聲、機器的滴滴聲、偶爾傳來的哭聲。

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首沒有旋律的交響樂,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人的疼痛。

終於,輪到她被推進手術室了。

手術室很大,比想象中大得多。

各種儀器和裝置整齊地排列著,無影燈像一個巨大的銀色花瓣,懸在手術檯上方。

麻醉師、護士、醫生,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林溪分不清誰是誰,只看到一雙雙眼睛在看著她,有的專注,有的淡漠,有的帶著職業性的溫和。

“躺上來吧。”

她爬上手術檯,躺下來。檯面是金屬的,涼得她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護士幫她把腿固定在支架上,然後給她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只露出肚子以下的部分。

“麻醉要開始了,會有一點疼。”麻醉師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冰涼的液體再次流入血管,和剛才在準備區打的那一針匯合在一起,像兩條小河匯入大海。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塊糖被扔進熱水裡,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

“有甚麼不舒服嗎?”

“沒有……”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含混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那我們開始了。”

她聽到醫生說了甚麼,但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意識像一片羽毛,在無邊的黑暗中緩緩下落,下落,下落。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她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怕,甚麼都不在乎。

黑暗。

純粹的、徹底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遠很遠的地方,像從水底傳來的一樣:“林溪,醒醒,手術結束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燈光。

她的意識像一條擱淺的魚,掙扎著想要回到水裡,但身體不聽使喚,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別動,再躺一會兒。”護士的聲音近了一些。

她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慢慢地想起了自己在哪裡、做了甚麼。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一浪一浪地拍打著她的意識——她懷孕了,她來做了手術,那個有心跳的小生命已經不在了。

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那裡還是平坦的,和來時一樣,但她知道,裡面已經空了。

那個蠶豆大小的、有著小小凸起的、正在努力生長的生命,已經沒有了。

沒有疼痛,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巨大的空。

像一個房間,所有傢俱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牆和空曠的迴音。

她在留觀室躺了四十分鐘。

隔壁床的女孩在哭,哭得很傷心,身邊的男朋友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林溪聽著那些哭聲,覺得它們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和她隔著一層透明的、不可逾越的玻璃。

她沒有哭。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她已經把所有的眼淚都留在了那些深夜的等待裡、那些被結束通話的電話裡、那些看到了省略號卻假裝沒看到的沉默裡。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護士過來量了體溫和血壓,一切正常。

“可以走了。記得按時吃藥,一週內不要劇烈運動,一個月內不要同房,有甚麼不舒服隨時來醫院。”護士像背課文一樣把注意事項說了一遍,遞給她一張列印好的醫囑單。

林溪接過單子,說了聲謝謝,慢慢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留觀室。

外面的雨還在下。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廊簷下,看著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藥物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覺得肺部被清洗了一遍,乾淨了一些。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藥店,買了消炎藥和止痛藥。

然後又去了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麵包。她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把藥吃了,慢慢地吃完了那個麵包。

吃完了,她站起來,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公寓的地址。

路上她給江慕遠發了一條訊息:“加班結束了,剛出公司,大概一小時到家。”

實際上,她剛做完手術。實際上,她沒有任何加班。

實際上,她需要這一個小時,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加完班的、疲憊但正常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剛做完流產手術的、身體裡空了一塊的人。

計程車在雨中穿行,車窗上蒙了一層霧氣,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朦朧。

林溪用手指在車窗上畫了一個笑臉,看了幾秒鐘,又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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