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
手術約在下週三,六月十二號。
林溪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任何人,而是因為她覺得這件事不需要被討論。
討論意味著不同的意見,不同的意見意味著猶豫,而她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自己調整到一個可以獨自面對一切的狀態。
她開始為離開做準備。
不是收拾行李——那還太早。她做的是更隱秘的、更緩慢的準備。
她在心裡給自己列了一份清單:
第一,想清楚自己要去哪裡。不能留在北京,這座城市到處都是他的痕跡。
她需要一個新的地方,一個完全陌生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
她想了很久,最終在地圖上點了一個名字——大理。
她沒有去過那裡,但看過很多關於那裡的照片和文字。
蒼山,洱海,古城,陽光。聽起來像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第二,安排好工作。她不能直接辭職走人,那樣太倉促了。
她需要交接、需要請假、需要一個合理的離開理由。她跟主編說家裡有事,需要請一段長假。主編問多久,她說不確定。主編皺了皺眉,但還是批了。
第三,處理好和江慕遠的關係。
這是最難的一項,不是因為她捨不得,而是因為她需要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完成所有的準備,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時機,一次性切斷所有聯絡。
不能提前走漏風聲,不能給他挽留的機會,不能讓自己心軟。
她把這些事項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複習一場重要的考試。
她知道,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她就可能前功盡棄。她不能出錯。
與此同時,她還要維持日常生活的假象。
早上給江慕遠做早餐,晚上給他留燈,週末和他一起看電影、逛超市、做飯。
她笑得和以前一樣溫柔,說話的語氣和以前一樣輕軟,連擁抱他的時候,力度都和以前一樣。
但江慕遠似乎還是感覺到了甚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有一天晚上,他摟著她看電視的時候忽然問。
“有嗎?”林溪低頭看了看自己,“可能是天氣熱,胃口不好。”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他沒有追問。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追問的人——或者說,他對林溪的關心,從來都停留在那個“問一句就夠了”的層面。
他不會深究,不會刨根問底,不會在她說了“沒事”之後還要追問“真的沒事嗎”。
因為他的心裡裝著一個更重要的人,那個人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留給林溪的,只是一個“差不多就行”的份額。
林溪知道這一點,但她不再感到刺痛了。
很奇怪,當你決定要離開一個人的時候,那些曾經讓你痛不欲生的事情,忽然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就像一個即將離職的人,不會再為辦公室裡的勾心鬥角而煩惱——反正下週就不在這裡了,愛怎樣怎樣吧。
這種“不在乎”的感覺,是一種巨大的解脫。
手術前三天,林溪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若若打來的。
“林溪,你最近怎麼回事?一個多星期沒聯絡了,發訊息也不回,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林溪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實話:“沒事,最近工作忙。”
“你騙誰呢?你甚麼時候工作忙到不回我訊息了?你以前再忙也會回一個‘在忙’的。”若若的聲音尖銳起來,“林溪,你是不是跟那個江慕遠出問題了?”
林溪握著手機,靠在廚房的牆上,看著灶臺上正在燉的湯。
砂鍋蓋子上冒著白色的蒸汽,廚房裡瀰漫著排骨和玉米的甜香。這鍋湯是燉給江慕遠的,也許是她給他燉的最後一鍋湯。
“若若,”她說,聲音很輕,“如果我離開北京,你會怪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若若的聲音變得很低:“你說甚麼?”
“沒甚麼,就是隨便問問。”
“林溪,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林溪閉上眼睛。她知道若若是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是她在這座城市裡最親密的朋友。
如果她甚麼都不說,就這樣消失了,若若會擔心、會難過、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但她還不能說。因為若若知道了,就意味著秘密有了一個縫隙,而縫隙會越來越大,大到江慕遠也有可能聽到風聲。
“過一陣子我再跟你說,”林溪說,“你相信我,我會好好的。”
“林溪——”
“我真的要掛了,湯要溢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一邊,揭開砂鍋的蓋子,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沫。
湯的顏色很好,奶白色的,玉米和胡蘿蔔的顏色鮮豔地浮在湯麵上,像一幅安靜的靜物畫。
她舀了一勺嚐了嚐,鹹淡剛好。
江慕遠喜歡喝排骨湯,喜歡那種清淡中帶著肉香的味道。
他說過,林溪燉的湯是他喝過最好的,比他媽媽燉的都好。
他每次說這話的時候,林溪都會笑,心裡暖暖的,覺得自己被需要、被珍惜。
現在她知道了,他需要的不是她燉的湯,而是一個會燉湯的人。這個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別人。
就像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愛人,而是一個在他等待葉知秋的日子裡,填補空白的、好用的、不添麻煩的存在。
林溪把湯盛出來,放在餐桌上,用保溫罩罩好,旁邊放了一張紙條:“湯燉好了,趁熱喝。我出去買點東西,晚點回來。”
她沒有說去哪裡。她去了藥店,買了一樣東西——驗孕棒。
雖然她已經做過檢查,雖然她已經確定了懷孕的事實,但她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不是因為不相信醫院的結果,而是因為她需要親手做最後一遍確認,像一個儀式,一個告別。
回到公寓的時候,江慕遠不在。湯喝了半碗,碗筷在水槽裡,紙條被壓在水杯下面。
她沒有看到任何回覆——沒有微信訊息,沒有電話,甚麼都沒有。
他看到了她的紙條,喝了她燉的湯,然後把碗放進水槽,就離開了。
他甚至沒有發一條訊息說“湯很好喝”。
林溪站在水槽前,看著那副用過的碗筷,忽然覺得一陣噁心湧上來。
她衝到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吐了很久。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是乾嘔,胃酸燒灼著食道,疼得她眼淚直流。
吐完之後,她坐在地板上,靠著浴缸,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拆開那盒驗孕棒,按照說明書的步驟,完成了測試。
兩條槓。和上次一樣清晰,一樣確定。
她看著那兩道紅線,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她對著那個小小的塑膠棒說,“我早就知道了。”
她把驗孕棒和之前所有的B超單、檢查報告放在一起,用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寫了四個字——"給江慕遠"。
然後她想了想,劃掉了那三個字,改成了——“給過去”。
她不會把這封信留給他。他不會有機會看到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她的,只屬於她。
是她獨自走過的這一段路的證據,是她為自己做出的選擇的見證。
她不需要他見證。
她只需要自己記得——她曾經那麼用力地愛過一個人,愛到願意為他委屈自己、隱藏自己、改變自己。但最終,她還是找回了自己。
這個過程很疼,但她活過來了。
手術定在明天。
林溪把那個信封放進揹包最裡層的夾層裡,拉好拉鍊。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不是打包離開——還不到時候。她只是想把一些東西提前整理好,這樣到時候就不會手忙腳亂。
她把衣櫃裡屬於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疊好,放在床尾。衣服不多,她來的時候只有半個行李箱,走的時候也不會多出多少。
疊到那件碎花裙子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江慕遠送她的生日禮物。去年秋天,他們剛在一起不久,他帶她去逛商場,路過一家店的櫥窗時她多看了這條裙子一眼。
第二天他就買了回來,包裝好,放在她的枕頭上,附了一張卡片:“送給我最喜歡的女孩。”
她當時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她穿著那條裙子轉了一個圈,裙襬像花朵一樣綻開,江慕遠看著她的眼神溫柔得像四月的春風。
現在她知道了,那個眼神不是給她的。
那是給穿著這條裙子的、笑起來像葉知秋的、一個替身的。
她把裙子疊好,沒有放進行李箱,而是放在了床頭櫃上。她不會帶走它。
它會和鑰匙一起,留在這個公寓裡,留在他給她的所有承諾和謊言之間,成為一段不值得被記住的過去的註腳。
手機震動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江慕遠的訊息:“今晚公司臨時有事,要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別等我。”
林溪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好。”她回覆了一個字。
然後她開啟備忘錄,找到了那個沒有標題的文件,在上面加了一行:
說加班,未歸。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也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