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
五月的一個週末,江慕遠說要去天津出差,當天來回,晚上就能到家。
林溪說好,路上小心。
她一個人在家待了一整天,看書、做飯、打掃衛生,把衣櫃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衣櫃的時候,她在江慕遠那側的衣櫃最深處,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相框。
不是她上次看到的那個。這個更小,是那種可以立在桌上的方形相框,背面朝上,被她從一堆疊好的毛衣下面抽了出來。
她翻過來。
是葉知秋的單人照。
照片裡的葉知秋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海灘上,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襬,她回眸一笑,陽光把她的輪廓鍍成了一層金色。
照片拍得很好,不是隨手拍的遊客照,而是那種精心構圖、調過色、甚至可能修過圖的作品。
是誰拍的?江慕遠嗎?
這張照片為甚麼會藏在衣櫃最深處的毛衣下面?是忘了扔掉,還是捨不得扔?
林溪拿著那個相框,站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久沒有為這些事情哭過了。她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的冷。
她把相框重新包進那堆毛衣裡,放回衣櫃最深處,關上櫃門。
江慕遠從天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他進門的時候心情似乎不錯,還帶了一包天津麻花,說是“特產,給你嚐嚐”。
林溪接過麻花,笑了笑,說謝謝。
“今天在家幹嘛了?”他換鞋的時候隨口問。
“看書,做飯,整理了一下衣櫃。”
江慕遠的動作又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林溪一直在暗中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哦,”他說,聲音沒甚麼變化,“辛苦了。”
他沒有問“你整理衣櫃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甚麼”。
也許他覺得那些東西藏得夠深,不會被發現;也許他覺得就算被發現了,林溪也不會說甚麼——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
他低估了林溪的沉默。
那不是妥協,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正在積蓄力量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林溪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異常。
她一向很準的月經推遲了將近十天。
她起初以為是最近壓力太大、作息不規律導致的,沒有太在意。
但連續一週的晨起噁心讓她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她可能懷孕了。
她沒有告訴江慕遠,一個人去樓下的藥店買了驗孕棒。
兩條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兩條槓。
林溪坐在衛生間冰冷的瓷磚地面上,手裡握著那根小小的塑膠棒,看著上面那兩道紅線,腦子一片空白。
她懷孕了。
她和江慕遠的孩子。
她應該高興嗎?
一個新生命正在她身體裡萌芽,帶著一半她的基因和一半他的基因,將在幾個月後變成一個會哭會笑的、活生生的人。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禮物。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在得知自己懷孕的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們要有寶寶了”,而是——這個孩子,會出生在一個甚麼樣的家庭裡?一個父親心裡住著另一個女人的家庭?一個母親每天在猜疑和隱忍中度過的家庭?
她坐在衛生間的地上,把那根驗孕棒攥在手心裡,塑膠的邊緣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站起來,把它用紙巾包好,塞進包裡。
她要先去醫院確認一下。也許驗孕棒出錯了,也許是假陽性,也許一切只是虛驚一場。
她掛了第二天上午的號。
那天晚上江慕遠又加班了,十一點多才回來。
林溪已經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假裝睡著了。
她能感覺到他在黑暗中脫衣服、洗漱、上床,然後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
他的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後頸,帶著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林溪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的手放在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覺到自己手掌的溫度。
那個小小的、還只是一個細胞團的生命,就在那層面板下面,安靜地、努力地生長著。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它。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第二天上午,林溪請了半天假,一個人去了醫院。
抽血、B超、等待結果。
婦產科門診外的走廊裡坐滿了人,有年輕的夫妻手牽著手,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有中年女人獨自坐著,面無表情,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老樹。
也有像她一樣獨自前來的年輕女人,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叫號螢幕,又低下頭去。
“林溪。”護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走進診室。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乾脆利落:“懷孕了,六週多。胎心胎芽都挺好的,目前看一切正常。你要這個孩子嗎?”
你要這個孩子嗎?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答案只有兩個字:“要”或者“不要”。但這兩個字之間,隔著一整個人生的重量。
林溪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卡在了喉嚨裡。
“我再想想。”她說。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把B超單遞給她:“想好了隨時來。如果要的話,下次來建檔,記得空腹抽血。”
林溪拿著那張B超單走出診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
黑白影象上,有一個小小的、像蠶豆一樣的影子,醫生說那就是胚胎。六週大,還沒有成人的拇指大,但已經有了心跳。
它有心跳了。
一個獨立的、屬於它自己的心跳。
林溪把B超單摺好,放進包裡,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春天特有的、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在輕輕扎她的面板。
她沒有打傘,走在雨裡,讓那些細密的針一下一下地扎著她的臉。
她需要想清楚幾件事。
第一,她還愛江慕遠嗎?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不愛,她不會忍這麼久。
但愛不是一切問題的答案,愛不能當飯吃,不能當安全感用,不能讓一個心裡有別人的人突然變得專一。
第二,江慕遠愛她嗎?這個問題她想了一路,從醫院走到地鐵站,從地鐵站走到公司樓下,從公司樓下走到工位上,都沒有想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她覺得他是愛她的,但那種愛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愧疚、習慣、也許還有一點點因為她和葉知秋相似而產生的移情。
他的愛不純粹,不完整,像一杯被水稀釋過的酒,還是有酒味,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濃度了。
第三,她能接受這樣的愛嗎?在葉知秋回來之前,她以為自己可以。
她以為只要不去觸碰那些禁忌,只要假裝那個倒扣的相框不存在,只要不去追問那些深夜歸來的真相,她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但葉知秋回來了,一切偽裝都被撕開了。她不能再假裝了。
第四,她能讓她的孩子在這樣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里長大嗎?
這個問題,她只花了一秒鐘就給出了答案。
不能。
她可以委屈自己,但她不能讓一個無辜的生命替她承受委屈。
她的孩子應該在一個父母相愛、彼此忠誠、沒有秘密和猜忌的環境里長大,而不是在一個父親隨時可能被另一個女人叫走的家庭裡,成為一個多餘的存在。
但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打掉這個孩子。
不是因為捨不得江慕遠,而是因為她捨不得那個已經有心跳的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的孩子,不管父親是誰,孩子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獨自孕育的、只屬於她的存在。
她需要時間。
接下來的兩週,林溪表現得和平時一模一樣。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飯、看書、和江慕遠聊天。
她甚至比平時更溫柔了一些,會在江慕遠加班回來的時候給他留一盞燈,會在週末的早晨給他做一頓豐盛的早餐,會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不問原因,不施加壓力。
江慕遠覺得林溪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溪不是在變好,她是在做最後的努力——努力記住這段關係裡所有美好的部分,努力確認自己是否還有留下來的理由,努力給江慕遠、也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
而江慕遠,在這兩週裡,繼續著他的搖擺。
葉知秋幾乎每週都會組織聚會,有時候是飯局,有時候是看展,有時候是去酒吧喝酒。
她總是會叫上江慕遠,而江慕遠也總是會去。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正常的社交,葉知秋剛回國,需要朋友,他作為老朋友應該多照顧她一些。
但他心裡清楚,他去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想見到葉知秋。
不是因為他還愛她——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而是因為葉知秋身上有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東西。
那是一種氣場,一種自信,一種對生活的掌控力,是林溪身上沒有的。
林溪太安靜了,太溫順了,太不會爭取了。她像一杯溫水,喝下去舒服,但不會讓人上癮。
而葉知秋像一杯烈酒,一口下去燒喉嚨,但那種灼燒感讓人慾罷不能。
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葉知秋組的局在一家KTV。
包廂裡燈光昏暗,茶几上擺滿了啤酒和果盤,幾個朋友輪番唱歌,氣氛很熱鬧。
江慕遠坐在沙發角落,葉知秋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間的香氣。
葉知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帶裙,鎖骨和肩膀露在外面,在包廂的燈光下白得發亮。
她端著一杯威士忌,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側過頭來跟江慕遠說幾句話。
“你女朋友知道你來嗎?”她問,語氣漫不經心。
“知道。”
“她不介意?”
江慕遠喝了一口啤酒:“不介意。她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葉知秋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隱秘的得意。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江慕遠的杯子:“那你挺幸福的。”
江慕遠看著她,想說點甚麼,但葉知秋已經轉過頭去,跟另一個朋友聊起了天。
他看著她的側臉,那張他曾經無數次凝視過的、在夢裡反覆出現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會坐在這裡。
林溪在家等他,她給他燉湯,給他留燈,在他晚歸的時候從不抱怨。她那麼好,好到他覺得自己不配。
但他就是離不開這張沙發,離不開葉知秋身邊。
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動彈不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又是凌晨。
客廳的燈照例亮著,餐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喝多了傷胃,喝點蜂蜜水再睡。我先睡了,晚安。”
紙條上的字跡清秀端正,最後那個“安”字的最後一筆拖得長長的,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江慕遠站在餐桌前,手裡拿著那張紙條,蜂蜜水的溫度透過玻璃杯傳到他的掌心。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了林溪今天給他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在他掛了她第三個電話之後——“我知道你在KTV,沒事,玩得開心,回來路上小心。”
她知道他在KTV。
她沒有問他跟誰在一起,沒有問他甚麼時候回來,只是說“玩得開心,路上小心”。
她甚麼都知道。她知道他在葉知秋身邊,知道他在做甚麼,知道他在搖擺。
但她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問,只是在他回家的每一個深夜,給他留一盞燈,一杯水,一張紙條。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而是因為她在等。
等他自己回頭。
江慕遠把蜂蜜水喝完,把紙條疊好,放進了抽屜裡。然後他走進臥室,在黑暗中找到林溪的位置,輕輕躺下來,從背後抱住了她。
“林溪。”他輕聲叫她。
她沒反應,呼吸均勻,像是睡得很沉。
“對不起。”他說,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
林溪沒有動,但她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睡著。
從十一點開始,她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他的腳步聲。每隔半小時,她會看一眼手機,沒有訊息,沒有電話。
她告訴自己不要打,不要問,不要催。
她要把選擇權交給他——他是選擇早一點回來,還是選擇在葉知秋身邊多待一會兒。
他選擇了後者。
他選了葉知秋。
又一次。
林溪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身後那個男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沉重。他睡著了,睡得很沉,也許夢裡還有葉知秋的影子。
而她,醒著,躺在他身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此刻也在安安靜靜地睡著。
它不知道它的父親剛剛從另一個女人身邊回來,不知道它的母親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它只是一個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存在的、無辜的細胞團。
林溪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枕頭裡。
她知道,她等不到他回頭了。
她也不想再等了。